第七十七章 落花流水總無情(上)
德雲端起青花瓷的湯碗,小心翼翼地走出廚房,看着院中對坐的三人,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日談笑風生的大公子板着臉,小姐默然而坐,似乎還有些沉思,不知何時到來的梁公子居然也沉默肅然,又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 三人之間飄浮着一絲奇妙的默契和壓抑。 德雲猶豫着,不知該不該上前打擾。
婉貞終於清清嗓子,打破了長久的沉靜,“時候不早了,晚飯再不喫就涼了。 德雲,還有菜嗎?”
德雲聽了,連忙應道:“還有,這就來。 ”
梁振業看着她,雖然還是着男裝,還是以李宛的口吻說話,但總有一絲漣漪浮着心頭。 他抬起頭,看見對面的李昭端起酒杯,飲了一口,臉上一片漠然,不辨喜怒。
德雲退下之後,婉貞沉聲說道:“今日之事,所幸是梁兄在,不曾有外人知曉。 大家本是自己人,以後還請一切如常。 ”
梁振業點點頭,道:“嗯。 以後若有需要,盡情告知。 ”
“是,還請梁兄費心了。 ”這話梁振業聽來倒有幾分生疏。
婉貞又坐了一下,便起身回房了。 剩下李昭和梁振業院中對坐。
李昭提起酒壺,自斟自飲。 他抬眼看了一眼一動不動的梁振業,開口逐客道:“這麼晚了,明天不是還要上朝麼?”
梁振業“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李昭見了。 所幸也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
梁振業似乎不爲所動,李昭也不理轉身就要離開。
忽然,似乎下定決心般,梁振業在他身後朗聲說道:“我會照顧好她的。 ”
“什麼?”李昭回過神,停住腳步。
“朝堂之上,我會照顧好她地。 拼了性命也不會讓她有什麼閃失。 ”梁振業沉聲說道。
“你……”李昭皺皺眉。 重新坐下。 “爲什麼?”不過兒時的一面之緣,就是家事淵源。 立場相同,也不必做出這樣的承諾。
“她……陸小姐……當年,母親已經和白夫人定下親了。 所以……她是我的未婚妻。 ”
李昭一怔,“這話從何說起?婉貞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並未訂親。 ”
“這……李兄,那日我們可是都在,白夫人和家母親口所言。 你不記得了嗎?”
李昭有些急躁,皺眉說道:“那不過是長輩們一時興起,並未真正作了什麼約定。 我來問你,這婚約可有媒人作證、可有表記、可有聘書聘禮?”
“這……不久便是家禍連連,哪有這麼多講究。 這些年,我尋遍大江南北,只知道白夫人身亡,卻不知婉貞的下落。 不然……難道。 她另有親事?”梁振業忙問道。
李昭嘆了口氣,道:“這倒沒有。 ”雖然照實說了,但心裏卻有些不甘。
“那便好。 ”梁振業長舒了一口氣,有些眉目也舒展起來。 一想到自己尋找多年的人就在自己的身邊,而且成了知己好友,心裏也忍不住歡暢起來。
李昭見他滿面喜色。 頗有英姿勃勃之感,只好潑冷水上去:“這所謂地親事只怕她自己都不記得了,你也不必定要放在心上。 你想想她的個性,不要說親事不曾定下來,就是真地有,她若是稍有不願,哪個管得住。 ”
梁振業一聽,心裏回想與婉貞相處的情形,李宛那眉眼之間流露出才智和傲然,心知李昭的話有理。
“婉貞的性情。 和小時候有些不同。 ”李昭重新拿起酒壺。 自己滿上,又給梁振業斟了一杯。 “經過那場變故,婉貞剛來我家時,有整整一年不見笑容。 ”
梁振業的手停在酒杯上,想起自己失去母親時曾經的悲痛和哀傷,很長時間裏就像在見不到太陽的昏暗世界生活一樣。 他能想像到,當初那個笑容可掬、有些調皮地小女孩經歷的感受。
“有一年多的時間裏,阿婉很少說話,只是一個人看書,或是跟父親學武,每天如此,人很快就瘦下去了。 直到有天夜裏,我聽到她房裏傳來聲音,就走過去看:那是她一個人躲在牀角哭得厲害,卻還用被子掩住了臉……就是這樣,即使哭也不讓人看見,阿婉總是自己揹負着很多,不會輕易分擔給別人。 後來,總算好了些,父親有時不在家,由我來傳她武功,家裏又來了德雲給她作伴,才慢慢開朗起來。 但是最本性的還是不會變,就像陸師叔寧死不屈,嬸嬸毅然殉死一樣,阿婉的心裏是非同尋常的堅毅。 ”
李昭噙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一直擔心她在這朝廷裏會格格不入。 所幸,她也長大了,也有你們這幫同窗同科的人一起,倒是比在家的時候更有精神了。 ”
梁振業答道:“或許,在家地時候,心裏總有這事放不下,憂思竭慮;現在行動起來,自己心中有了分寸,便可以應對自如。 ”
李昭點頭道:“不錯。 你對婉貞的境遇大概深有體會。 不過,依我之見,現在當務之急是你們兩家昭雪一案,一舉滅了魏黨,婉貞才能從朝堂上抽身。 不然,稍有端倪不慎,對方也許就會抓住把柄,大禍臨頭。 實在是不得不防。 ”
“李兄言之有理。 她的性情我也清楚,當下還是以大事爲重。 這……大事一了,再敘私事。 到那時李兄也不會反對了吧?”梁振業看着李昭,微微笑道。
李昭怔了一下,不連貫道:“反對……我,爲什麼……”
梁振業站起身,拱拱手道:“如此一來,多謝李兄了。 今日就先告辭,改日再敘。 ”
李昭目送梁振業離開,心裏有些氣悶。 回想兒時那日的遊玩,嘴角浮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