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都市小說 > 七年之癢 > 第七部分 意外發現

就在曉荷轉身想回包間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十八

曉荷在踏進飯店的那一刻忽然後悔了。

儘管她路上一再和蘇逸軒說隨便找家餐館坐坐就可以,主要是想讓孩子喝點熱湯,蘇逸軒也頻頻點頭,但他們到達的這家餐館顯然不是一般的餐館,這是一家比較雅緻的飯店,店內的裝修設計雖然不能與悠仙美地的獨具匠心相媲美,但是整個飯店的裝修也讓人耳目一新,大到整個飯店的佈置,小到樓梯拐角頗有意味的畫框,都體現了飯店不同凡響的品位。

蘇逸軒要了一個單間,包間真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裏面有沙發,有音響設備,到處都是小小的,但一點也不顯得擁擠,餐桌也是小巧的,僅容三四人圍坐,他們三個人坐上去,一點也不顯得空曠,橘色的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在圓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曉荷帶着天天在座位上坐定,穿旗袍的服務小姐笑容可掬地遞上裝裱考究的菜單,曉荷給天天點了個海鮮疙瘩湯就不肯再點了,蘇逸軒並不推讓,看也不看菜單報出幾樣新穎的菜名。

等菜的時候曉荷坐在桌旁不知所措,她一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裏,除了魏海東,她幾乎沒有和第二個男人單獨坐在一起喫飯,今天怎麼那麼唐突地答應蘇逸軒一起喫飯呢,難道是自己的潛意識裏要對魏海東報復?

現在平靜下來想起魏海東,曉荷的心裏有了隱隱的自責,她當時實在太沖動了,才脫口而出說出了那些話,她知道魏海東是個相當自卑而又自尊的人,那些話對他無疑是非常具有殺傷力的。可在當時的情況下她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一心一意爲了他們的家努力着,他非但不同心協力,還大發脾氣、無理取鬧,怎能不讓她怒火中燒?

可是儘管魏海東有一千一萬個不是,現在當曉荷與另一個男人坐下來喫飯的時候,她還是不由得想起他,他喫肯德基這樣的洋快餐一直喫不習慣,中午喫得很少,現在肯定已經餓了,他現在在幹什麼呢?會不會回來找她?

這一個個疑問讓曉荷坐立不安,她只好趁着洗手的機會來到包間外面,打開手機按下魏海東的手機號碼。

曉荷把手機放在耳邊深吸一口氣,她下定決心和魏海東道歉,雖然這樣道歉有點委屈,但是夫妻真的要像仇人一樣劍拔弩張嗎?她要和他說聲對不起,不管怎樣,說出那些話她是不對的,她的不對在先,魏海東那些傷人的話也就是一種氣頭上的反擊,夫妻之間,氣頭上的話是不能當真的。

曉荷站在二樓上打着手機看着一樓的飯店大廳,飯店這個時刻已經開始上座,人們三五成羣從四面八方湧入飯店,服務小姐熱情地迎上去,整個飯店熱鬧起來。

手機裏傳來優美的彩鈴聲,曉荷在心裏默默地期待:或許電話接通,她和魏海東的心也可以接通,他們互相道歉,言歸於好,明天就是一個豔陽天。曉荷想着魏海東或許會道歉,也或許會迫不及待地要來接她回去,她在腦子裏搜索着要想個周全的辦法來阻止魏海東來接她,因爲今天她之所以答應和蘇逸軒一起喫飯,除了和魏海東賭氣以外,她內心裏還有一個祕密的想法。

大凡廣告行業,從業人員一般是不靠固定工資喫飯的,市場部的員工有時會向客戶索取回扣,她們做策劃設計的沒有這個天然優勢,但是有時會接一些私活。公司同事許蘭就經常會在應酬客戶的時候截留一些項目私自做,她人長得好,又會發嗲,很多客戶也樂得憐香惜玉,報酬當然就流進了她自己的腰包。

曉荷顯然做不到這一點,她覺得拿着公司的薪水再去私下爲自己謀利,實在不夠仗義,所以就連韓冰爲了讓她掙點外快把公司的活動策劃私底下交給她,她都拒絕了,因爲韓冰本來就是公司的客戶,害得韓冰整天罵她榆木腦袋。

可是當蘇逸軒提起想和曉荷談談房產銷售的事情時,她突然決定要拿下這個項目,因爲房產銷售的文案策劃在廣告行業裏是報酬最高的一個項目,蘇逸軒本身不是公司的客戶,如果她能拿到銀都房產公司的策劃項目自己做,可以說是天經地義、正大光明的,如果蘇逸軒不放心交給她,她就以公司的名義來談下項目,也可以有很大的一筆提成。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想法讓曉荷心中十分激動,她簡直感覺自己對房子的虔誠感動了上蒼,蘇逸軒就是上蒼派來的天使,來拯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曉荷想着這些心裏生出很多嚮往,禁不住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但是隨着時間的流失,曉荷的酒窩像水中的漣漪慢慢恢復平靜,手機裏的彩鈴反反覆覆地吟唱,但她渴望的聲音一直沒有響起,直到最後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後再撥。

曉荷咬着嘴脣仔細地看着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把魏海東的手機號碼重新輸進手機,然後固執地放在耳朵邊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聽着手機裏的彩鈴,直到長久的彩鈴之後電話裏再次傳出: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後再撥。

曉荷喪氣地把手機合上放進衣兜,悵然若失地看着樓下的食客。

大廳裏的生意異常火暴,食客們轉眼之間坐滿了整個大廳,大廳中間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半開放包間,三五成羣的食客在推杯換盞,靠窗的小桌是情侶座,鞦韆式的吊椅中間是鋪着方格布的方桌,桌旁的人大多數兩兩相望、喁喁私語,大廳裏音樂迴轉,看上去歌舞昇平。

就在曉荷轉身想回包間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熟悉的身影是韓冰的老公邵強。大凡兩個女人成爲知己以後,彼此是沒有什麼祕密的,大到人生的煩惱,譬如曲折的戀愛經過,婚姻中的點點滴滴,小到新買的衣服或護膚品的牌子和性價比,都是共同探討的話題,於是韓冰對曉荷的心思瞭如指掌,曉荷也對韓冰的戀愛經過耳熟能詳。

邵強曾經是韓冰的頂頭上司,二十歲的時候韓冰技校畢業,被統一分配到國棉廠,新職工進廠一律從車間幹起,韓冰被分在車間幹擋車工,邵強是她們的班長,國棉廠這種單位向來是女多男少,又多是年輕人,大多數還正好處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邵強人長得挺拔俊朗又是班長,無疑像大觀園裏的寶二爺一樣成爲女孩子暗戀的對象,可是邵強看慣了國棉廠的鶯鶯燕燕,反而對韓冰假小子的作風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於是噓寒問暖,殷勤備至。

韓冰從小沒有喫過什麼苦,分進國棉廠三班倒,雖然表面上風風火火,但內心實在苦悶至極,這樣的關心真正是及時雨,兩個人很快共浴愛河。因爲他們兩人的家庭背景相似,真正是門當戶對,整個戀愛過程沒有一點阻擋,真的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結婚後韓冰厭倦了在國棉廠的工作,一心想出來創業,邵強覺得國企單調是單調,但是旱澇保收,商海固然多姿多彩,可是有風險,別把老本給折騰進去。不過最後苦勸無果,也只好由她去闖。沒想到韓冰進入商海如魚得水,不但沒有血本無歸,而且越做越大,資產成倍地增加,她真正是家庭事業雙豐收。

但是韓冰最後悔的是在下海之前找了邵強,她說他不思進取,不求上進,七八年了幾乎原地踏步,國棉廠讓他做個車間主任他就樂得屁顛屁顛的,恨不能一天在廠裏待二十四個小時。她一直鼓動他出來和她一塊幹,但他說他一個大老爺們,整天賣弄嘴皮給人家牽線搭橋算怎麼回事。

“要不是看在他對我殷勤備至、溫柔體貼的分上,我早把他休了。”韓冰經常這樣笑着對曉荷說。

曉荷對邵強的印象倒是不錯的,因爲和韓冰兩個人經常見面,邵強迎來送往的難免遇上,偶爾閒暇時韓冰和曉荷分不開,也會兩家人一起出動。邵強人很風趣,對韓冰是百依百順、體貼備至,在外人面前也給韓冰夾菜,在家裏家務活全包,這樣的男人沒有一百分也有八十分,曉荷總是提醒韓冰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

邵強此時正和一個年輕女孩面對面坐在樓下的情侶座上邊喫邊說,曉荷站在樓上,邵強看不到她,曉荷卻看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他對那個女孩說了什麼,女孩聽完用手掩着嘴哧哧地笑,女孩當然不是韓冰,長得不比韓冰出色,但是彎眉細眼、長髮披肩,很是溫柔可人的樣子。

曉荷看着兩個人喫得熱烈、說得投機,很爲韓冰不平,但是轉而一想,女孩可能是邵強單位的同事,人總會有一個自己交往的圈子,即使夫妻之間也有各自的空間,曉荷突然覺得自己很是無聊,什麼時候變得對周圍的人草木皆兵了呢?

曉荷苦笑一下轉身回到包間,開門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正好看到邵強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女孩的嘴裏,女孩熟稔地張開嘴巴喫了,掩住嘴巴羞澀地淺笑着。

曉荷喫驚地張大嘴巴,愣在門口好長時間回不過神來。

十九

等曉荷心情複雜地回到包間時,看到蘇逸軒正和天天在玩剪刀包袱槌的遊戲,兩個人很認真地把手藏在身後,數一二三同時伸出手,誰輸了要猜對方說出的謎語,猜不出要刮一下鼻子。

蘇逸軒出的是剪刀,天天出的是包袱,天天見狀嘟起嘴巴,不服氣地看着蘇逸軒,蘇逸軒抑揚頓挫地出題,“一隻青蛙四條腿,兩隻青蛙幾條腿?”

天天高興起來,大叫:“八條腿。”

接着再來,這次蘇逸軒輸了,天天搖頭晃腦地給蘇逸軒出題:

有個媽媽真奇怪

身上帶個大口袋

不放蘿蔔不放菜

裏面放個小乖乖

蘇逸軒裝作冥思苦想答不上來,天天高興地撲過去要刮他的鼻子。

曉荷急忙拉住天天,“天天,叔叔累了,不能這樣和叔叔鬧。”

天天聽了媽媽的話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奇地玩弄着面前的筷子。

曉荷不好意思地對蘇逸軒說:“男孩子這麼大真是太調皮了,麻煩你了。”

蘇逸軒看着天天聚精會神玩得不亦樂乎,搖搖頭說:“沒事的,這個孩子非常聰明,也很可愛,我挺喜歡他的。”

曉荷聽到蘇逸軒的稱讚微微笑了一下,任何母親聽到別人對孩子的讚美,都是會心花怒放的,她由衷地說:“謝謝誇獎,你的孩子也一定很可愛吧?”

蘇逸軒謙和地笑一下說:“小時候很可愛,現在大了,有了自己的天地,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曉荷恍然大悟,“哦,你的孩子應該比天天大一些吧?”

“是啊,已經上初中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好啊,女孩是父母的貼身小棉襖。”曉荷由衷地羨慕,她一度十分渴望生個女兒,人家都說女孩是母親的貼身小棉襖,如果天天是女孩的話她就可以給她買漂亮衣服,給她梳可愛的小辮子。

“男孩和女孩,現在讓計劃生育弄得就像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男孩活潑但調皮,女孩貼心但嬌氣,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缺憾。”說到孩子,蘇逸軒話多起來。

“是啊,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孩子就是父母的太陽,簡直不知該怎樣教育他們纔好。”曉荷急忙接口。

正說着,服務員輕輕敲門,曉荷急忙住口,把天天手中的筷子拿下來,用紙巾細細地擦拭着,蘇逸軒看着她細心的樣子心中一動。

服務員上菜了,各種精緻的菜餚陸續端上來,曉荷看着菜餚十分精緻可口,覺得這個蘇逸軒真是個有心人,他點菜並不排場,但是幾乎每一種口味都照顧到了,並且知道她心情不好,點的大多是比較開胃的菜。

菜上齊後,蘇逸軒不再聊關於孩子的事情,他拿着筷子熱情地招呼曉荷和天天喫菜,每一種菜式都會給天天夾到小盤裏一點,行動自然,態度和藹,像是熟識很久的朋友,一點也不讓人感覺拘謹。

曉荷沒想到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還這樣細心,心裏十分感動,桌上的氣氛也很融洽。

直到曉荷照顧天天喫完飯,打發他到沙發上去玩,蘇逸軒才擎起手中的酒杯說:“今天是巧合也是緣分,能坐下來和你們一起喫飯很高興,爲我們的合作緣分乾杯。”

曉荷聽到這話不得不舉起手邊的酒杯,如果蘇逸軒說是爲我們相識乾杯,曉荷完全可以以自己不會喝酒而拒絕,可是蘇逸軒說的是爲合作成功乾杯,就把曉荷的身份上升到合作夥伴的位置,她就不能再以小女人的形態推辭了。

酒杯裏是玫瑰色的葡萄酒,曉荷對白酒啤酒都不感興趣,單位裏偶爾有應酬她也是隻喝葡萄酒,這種共同愛好的巧合讓曉荷感覺親切了很多,他們在輕柔的音樂中碰杯,話題於是很自然地打開。

這應該算是一個十分美好的夜晚,作爲家庭主婦的曉荷幾乎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夜晚,眼前紅酒搖曳,音響裏嫋嫋升起的是肯尼?基經典的抒情名曲《茉莉花》,對面的男人風趣而善解人意,這一切讓她不由自主放鬆下來的同時有點感傷,如果此時此刻坐在對面的是魏海東該有多好。

他們從目前房地產發展的趨勢談到廣告對各個行業的深遠影響,蘇逸軒的學識十分廣博,曉荷默默地傾聽,偶爾的點評卻是恰到好處。

蘇逸軒最後才以徵詢的口氣談起曉荷對房地產銷售的見解,曉荷看房的經歷有幾年了,濟南大大小小的樓盤她幾乎都看過,加上本身從事策劃工作,理性的分析加上感性的眼光,說得蘇逸軒頻頻點頭,當即讓曉荷儘快把自己的見解整理成文本資料,並留下他的郵箱和網絡聯繫方式,曉荷見狀急忙點頭,心裏竊喜不已。

在最後,蘇逸軒再次舉起酒杯,他的心裏想:這的確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是他事先未曾料到的,他沒有想到曉荷這個看上去婉約謙和的女人竟然很有見地並且談吐不凡,之前他只感覺她是一個好女人,現在發現她也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對手,睿智而又內斂,他對她的好感又進了一層,只可惜這個女人是別人的妻子。

他舉起酒杯對着曉荷由衷地說:“酒逢知己千杯少,爲我們的相識、爲友誼乾杯。”

喫完飯,蘇逸軒堅持送曉荷回家,曉荷推辭了一下就答應了,她感覺蘇逸軒是個真誠實在的人,如果自己表現得太客氣反而生分了。

車開得很慢,蘇逸軒播放了一首舒緩的歌曲,曉荷坐在車上有點恍惚,可能是喝酒的緣故,她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樣不真實,可是蘇逸軒的臉就在眼前,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句話:人和人的緣分是一個謎。

一路無話,曉荷只是說了小區的名字,蘇逸軒就很準確地將車駛到小區門口。

“陳小姐,你們住在幾號樓?怎麼走?”蘇逸軒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側身看着曉荷說。

“哦,蘇總,這麼快就到了,你停在這裏就可以了,我們走進去。”曉荷猛地從沉思中回過頭來,意識到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急忙慌亂地對着蘇逸軒說。

蘇逸軒手握着方向盤打量着前面的路面說:“我送你們進去吧,外面風涼,別讓孩子着了涼。”

“不用了,蘇總,小區裏面不好掉頭,時候也不早了,您趕緊回去休息吧。”曉荷堅決地說着,幾乎車沒停穩就要開門。

蘇逸軒只好踩了剎車,靜靜地看着曉荷很快地打開車門,拉着天天下了車,等到曉荷和天天在路邊站穩,蘇逸軒才發動引擎,熟練地倒車、掉頭。

一個下午天天已經和蘇逸軒混得很熟了,現在看到他掉頭,急忙揮着手擺了個米老鼠造型調皮地說:“蘇叔叔再見。”

蘇逸軒掉頭後把車窗搖下來,看着天天調皮的樣子伸出手來摸摸他的腦袋笑着說:“天天再見,你真是太可愛了,等有時間我們去遊樂場好不好?”

天天高興地大叫:“好。”

蘇逸軒看到天天興高采烈的樣子隨即抬頭對曉荷說:“天天這孩子很可愛,我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今晚要謝謝你們。”

晚風吹起曉荷的頭髮,在風中飄揚,曉荷急忙理了理額前的劉海說:“謝謝蘇總,您也太客氣了,應該是我謝謝你纔對。”

蘇逸軒聽到曉荷客氣的話語,有點落寞地看着曉荷笑笑說:“好了,我們還是不要這樣謝來謝去的了,你們趕緊回家吧,孩子的爸爸估計要等急了。”

“好,蘇總,時間不早了,您早點回去休息吧。”曉荷對着蘇逸軒揮揮手,很有分寸地說。

車緩緩啓動,蘇逸軒看着後視鏡裏越來越模糊的兩個身影,不禁又想起剛纔的那句話:這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二十

霓虹燈是城市夜晚的眼睛,當夜幕像一張大網徐徐降臨,霓虹燈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漸漸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波濤洶湧的海洋。

魏海東走在一片汪洋的燈光中,前後左右的燈光把他的影子複製成無數版本,彷彿電視上的千手觀音。徐徐的夜風吹過來,帶着絲絲的涼意一下子就穿透了他薄薄的外套,春天的天氣就是這樣,正午的時候炎熱如夏,太陽一落就清涼如水,和人一走茶就涼的人情邏輯一樣。魏海東下意識地把外套的拉鍊拉上,抬頭看着路邊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新的大樓,有的大樓通體用清一色的玻璃鏡,映着夜晚的霓虹燈光海市蜃樓一般,但是置身在這鱗次櫛比的水泥森林,他的心裏卻空落落的。

最初看到曉荷坐在別人的車上,他是非常意外的,曉荷是個傳統到有點刻板的女人,十分在意和異性的交往,就是和客戶一般也沒有私下的交往,所以他沒想到她會坐在別人的車上。但是他隨後又釋然了,一個人在社會上熟人總是有的,可能恰巧遇見,她正好搭人家的順風車回家。

看到奧迪車裏的曉荷的時候,魏海東急忙讓司機掉頭順着回家的方向追趕他們,希望能及時到家和曉荷解釋清楚吵架的緣由,出租車掉頭後以最快的速度在路口趕上他們,他剛要透過車窗向曉荷揮手,奧迪車卻閃着轉向燈向相反的方向駛去。

由於出租車不能及時變道,魏海東只能遠遠看到曉荷正微微歪着頭對開車的男士說着什麼,開車的男士轉過頭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魏海東想不到的深情款款,車裏的情景一閃而過,他就那樣看着黑色的奧迪車載着他的妻子緩緩消失在車流之中。

現在,魏海東拖着自己的影子拐過一條街,來到小喫街的入口,所謂小喫街就是一條衚衕,幾根鐵棍散落在路上擋住了汽車的進入,因此這裏很安靜。

魏海東看也沒看就走進了一家小喫店,點了花生米、豬頭肉等幾樣涼菜,順便要了一瓶二鍋頭。從前魏海東是很喜歡喝白酒的,男人嘛,喝酒就喝白酒,啤酒不夠痛快,可是曉荷反對他喝白酒,說喝白酒容易喝醉,曉荷最反感喝醉的男人,於是他就不喝,但是今天當他看到曉荷坐在另一個男人的車上之後,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喝點白酒。

一直以來,曉荷的交往圈子十分單純,魏海東早已習慣了這種單純,雖然離開農村很多年,但他骨子裏還是留着女人要相夫教子、男女授受不親的舊思想,他一直很在意曉荷與別的男人的交往,就連廣告公司隔三差五的應酬他心裏也是極不舒服。曉荷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工作的應酬能推就推,可是現在,曉荷居然單獨和別的男人出去,特別是在他們夫妻關係緊張的時候,也許曉荷真的已經不再在乎他的感受了。

難怪曉荷最近脾氣越來越大,難怪她對房子的渴望越來越強烈,有這樣一位大款和自己對比着,她心理的天平不會傾斜纔怪,魏海東想着想着,覺得心裏憋悶得想要爆炸。

酒菜上來,魏海東自斟自飲,白酒熱辣辣地流過腸胃,嗆得他差一點流出眼淚,看來好久沒有喝白酒,連喝酒的能力也降低了不少。他發狠似的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一瓶二鍋頭很快喝去了大半,這酒喝得痛快。

此時,魏海東哪裏知道,曉荷正在興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要告訴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曉荷在晚風中看着蘇逸軒的車慢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之後,急忙拉起天天的手快步往

家裏走去,她在內心裏覺得對蘇逸軒挺過意不去的,她之所以不讓蘇逸軒送到樓下的藉口是小區裏不好掉頭,其實是因爲她知道魏海東的大男子主義,要是看到有別的男人送她回來,肯定要喫醋了,現在他們夫妻的關係像紙張一樣脆弱,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維護。可是現在她連口水都不能請蘇逸軒到家裏去喝。

小區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曉荷拉着天天走在人行道的方磚上,腳步格外輕快,雖然因爲牽掛着魏海東她今天晚上這頓飯喫得食不知味,但她今天的收穫還是很大的,因爲蘇逸軒對她的策劃設想很感興趣,立刻決定讓她着手整理文本資料,這就說明她和蘇逸軒的合作機會成功了一半。

如果能接到銀都房地產公司的文案策劃項目,不僅可以得到大筆傭金,還可以拿到買房的折扣,房子的問題很快就可以迎刃而解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好消息。

曉荷迫不及待地想趕緊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魏海東,白天的不愉快在這個好消息的驅動下被暫時拋到了一邊,不都是爲了房子嘛,要是房子的問題解決了,他們還有什麼好吵的呢?

想着魏海東聽到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她也不會緊揪着他的過錯不放,曉荷覺得兩個人很快就能和好如初了。曉荷不禁爲自己的自我安慰精神微笑起來,其實生活本來就是沉重的,如果自己不能安慰自己,那生活可真是太沉重了。

曉荷一路想着,走到樓下的時候忍不住看一眼自己家的窗戶,心裏卻涼了半截,此時正是燈火輝煌的時候,家家都亮着溫暖的燈光,隨之傳來的還有一家大小其樂融融的說笑聲。整棟樓唯獨他們家沒有開燈,黑洞洞的窗子像是兩隻無神的眼睛。

曉荷雖然很失望,但是轉念一想,魏海東可能在家裏睡着了,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一直睡到昏天黑地,曉荷說他那是精神逃避法,他卻說自己那是精神勝利法,天塌下來他也能睡得着,不能不說是一種福氣。

曉荷拉着天天的手爬到五樓,摸索着用鑰匙打開門,滿以爲可以聽到魏海東的呼嚕聲,可是家裏悄無聲息,她急忙打開燈挨個房間看了一遍,魏海東果然沒在家,她看着悄無聲息的家,剛纔全身的力氣彷彿瞬間從身體裏溜走了,牆上的鐘表已經指向十點,魏海東干什麼去了呢?

曉荷把包重重地放在門口的衣架上,給天天把鞋子換下來,一邊在心裏思量:魏海東難道出去找他們了?但隨之想想不可能,她的手機到飯店後就開機了,如果他有心找她們,肯定會打她的手機。

曉荷的心裏煩亂不安,這個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自己的老婆這麼晚沒有回來,連個電話也不打,正在思量的時候,天天鬆開曉荷的手徑自走到沙發旁,閉着眼睛往沙發上躺去。

曉荷看到天天的樣子才意識到孩子困了,平常天天的休息時間都是很有規律的,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孩子已經累了,她顧不上想太多,強打精神把天天從沙發上拉起來,柔聲說:“天天,你不能睡,咱們先去洗澡。”

“媽媽,我今天不想洗澡了,我困了。”天天眯着眼睛嘟噥着。

曉荷看天天困得東倒西歪的樣子,急忙站起來衝到衛生間,把太陽能熱水器裏的水放出來一大盆,先用毛巾給天天把臉和手擦乾淨,又把他的腳丫放進盆裏。五歲的孩子已經很重了,曉荷給他擦洗乾淨脫了衣服,好不容易才把他抱到牀上,連帶着自己也倒在牀上,身上已出了一身細細的汗。天天躺在牀上習慣性地摟住曉荷的脖子,她爲了讓兒子安心地睡去,只好在他身邊躺下來。

曉荷躺下來後才感覺渾身痠痛,睏意瞬間像潮水一般湧上來,這幾天她的情緒一直像波濤一樣大起大落,根本沒有好好休息,白天又奔波了一天,所以頭一挨着枕頭就立刻沉沉睡去。

曉荷在夢裏夢見她和魏海東終於言歸於好,她做的房產策劃圖立在市中心最顯眼的位置,他們買下了溫馨家園的房子,他們在新房裏笑啊鬧啊,魏海東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在屋裏轉着圈圈,她的笑聲響徹整個房間。

曉荷做着這樣的夢露出久違的舒心笑容,但是她哪裏知道,這不過是南柯一夢而已,她的生活也正是因爲這一夢,出現了不可彌補的裂縫。

二十一

魏海東是在半夜被凍醒的,春天的夜涼如水,人行道上的花磚涼而硬,他坐起來揉揉自己痠痛的肩膀,四下打量才發現自己睡在馬路上,看來自己的酒力真的不行了,才喝了大半瓶二鍋頭就把自己給放倒了。

魏海東沒有戴錶,他眯着眼睛看看天空,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看來天都快亮了,他腦袋恢復清醒後第一個跳進腦海的人就是曉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夜不歸,曉荷不急壞了纔怪,於是他急忙從地上爬起來,衝到馬路上攔了輛出租車飛快地往家裏奔。

魏海東正是在曉荷睡得最香的時候回到家的,他幾乎是顫抖着雙手打開了家門,他怕看到又想看到曉荷,他希望能看到他那一夜晚歸時曉荷的焦急神色,那說明她還是在乎他的,他要抱着她好好親親她的臉,他再也不會對着她發脾氣,他不能這樣把她推到別的男人身邊去。

魏海東打開門,客廳裏靜悄悄地亮着燈,但是沒有曉荷的身影,當然他也不會看到她焦急的神色,他換了鞋奔向大臥室,看到臥室裏曉荷和兒子睡得香甜,曉荷的臉上還帶着甜蜜的笑容。

魏海東看着眼前甜美的母子睡夢圖,心裏突然感到莫名的寒冷,他看看牆上的鐘表,已經是凌晨四點鐘,他看着睡夢中的曉荷莫名地笑了,他這麼晚沒有回來,曉荷不但連個電話也沒有打,竟然在夢中笑得這麼香甜,看來她是真的不在乎他了,好久沒有見她這麼舒心地笑了,她在夢中笑什麼呢?是和那個大款一起嬉戲吧?

魏海東想到這裏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間都向頭部湧去,他使勁拉開自己的衣服,想要把她壓在身下,想要徵服她,她是他的,任何人別想從他手中奪走。

但是曉荷的笑意還在繼續加深,幾乎要咯咯笑出聲來,魏海東涌向頭部的血很快又回到腳底,當一個女人不愛你的時候,你怎樣做都是徒勞的,你可以佔有她的人,但是可以佔有她的心嗎?

魏海東像被打敗的公雞一樣回到自己的房間,大睜着眼睛直到天亮,他聽到曉荷起牀的聲音,故意閉上眼睛,他聽見她小跑着推開他房間的門,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在心裏冷笑:哼,你就裝吧。

曉荷今天醒得格外早,她睜開眼睛後,腦海裏出現的第一件事就是魏海東昨夜回來沒有。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急忙爬起來一邊往魏海東的房間走一邊拍着自己的腦袋,昨夜本來是要給他打電話的,怎麼頭一挨枕頭就睡着了,而且睡得那麼死,連他回來也不知道。

直到看見魏海東安穩地睡在牀上,曉荷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時間還早,沒忍心叫魏海東起牀,於是麻利地到廚房把早飯做上,又衝到衛生間把天天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才叫父子倆起牀。

喫早飯的時候曉荷一直等着魏海東就昨天的事情道歉,她做了早飯叫他起牀,已經是對昨天的事情表示了自己的態度,也算是給他鋪好了和解的臺階,他就算不道歉也要有點表示吧。

可是魏海東起牀後徑自去刷牙、洗臉,對昨天的晚歸卻沒有解釋,對曉荷昨晚的去向也絕口不提。曉荷暗暗看着魏海東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人和人的交流有很多種,眼睛就是心靈的窗戶,有的時候僅僅一個眼神就可以緩解一切,曉荷希望魏海東哪怕給她一個微笑的眼神,她就可以把所有的不愉快忘記,可是一直到喫早飯的時候,魏海東還是悶悶不樂地大口扒着碗裏的稀飯,嘴裏發出稀裏呼嚕的聲音。

曉荷幾次想開口告訴魏海東昨晚和蘇逸軒喫飯的事情,可是魏海東根本當她是隱形人,所以直到魏海東喫完飯換上鞋出門,曉荷還有一肚子的話沒有說。

魏海東出門後使勁地把門關上,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曉荷在這一聲悶響中難受地閉上眼睛,是的,他們又開始冷戰了,那夜的歡愛還歷歷在目,他們竟然又如同陌路人一般,終點又回到起點。不過是一夜之間,夫妻做到這個份上也真是讓人無話可說了。

曉荷長長地嘆口氣,但是時間讓她顧不上感慨,她用最快的時間把碗放進洗碗池裏泡着,連脣膏也顧不上塗,就那麼素着一張臉拉着天天以最快的速度下了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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