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都市小說 > 七年之癢 > 第十五部分 屋漏偏逢連夜雨

曉荷以爲魏海東的背叛已經是她生命中壞到不可再壞的事情了,萬萬沒有想到黴運並沒有就此放過她。

四十二

下午時分,整個辦公樓像退潮的海灘一樣恢復了空蕩蕩的寂靜,只有魏海東還堅守在公司的電腦前,因爲連續地工作,他的臉頰深陷下去,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林桐怕他這樣下去項目沒有完成倒先把他累垮了,幾次讓他回家休息他都不肯。

自從上次回家和曉荷再次發生衝突之後,魏海東發誓不做出點成績決不回家,曉荷這次的表現太讓他失望了,他一個星期沒有回家,以爲曉荷可以慢慢淡化房子的事情,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她不但沒有消氣,反而變本加厲,張口就像債主一樣向他討債,完全不過問他工作的辛苦、事業的壓力,最後還說出那樣傷人的話,魏海東在那一刻感到深深的悲哀,難道他們十年的感情真的抵不上一套房子重要嗎?

不過雖然家庭一團糟,魏海東的工作倒是挺順利的,在他的帶領下,公司的員工加班加點,目前項目進展順利,主要開發方向和框架已經準備好,只要能順利地開發出來就大功告成,正好兩個月後有個全國計算機軟件產品展銷會,說不定這個軟件系統一上市會引起不小的反響,那樣的話公司就會轉危爲安,他在公司融資的款項就會很快收回來。

可是那些錢收回來又怎麼樣呢?他和曉荷還能找回從前恩愛的時光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他原本以爲他和曉荷十年的感情可以對抗任何的災難,但是沒想到是這樣的不堪一擊。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遠處的燈光三三兩兩亮起來,慢慢連成一片,變成了一片燈的海洋,魏海東看着窗外的萬家燈火,落寞的苦笑慢慢浮上臉龐,記得從前,每次在日暮中踏上回家的路途,都是他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光,因爲家裏有溫柔的妻子等待着他,可是現在,這些燈光中還有一盞是爲他而亮的嗎?

“魏海東,我告訴你,我早就後悔了,我今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嫁給你這個不負責任、無情無義的小人!”事情已經過去一週了,曉荷擲地有聲的話還是像一把利劍插在魏海東的胸口,他甚至懷疑這些話真的是出自同牀共枕七年的妻子嗎?

結婚七年,魏海東也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完美的丈夫,他從小所接受的就是男主外、女主內的教育,對家務一竅不通,同時因爲工作忙,孩子的養育和家務都落在曉荷的身上,他知道她很辛苦。可是他也一樣不輕鬆,軟件開發工作的技術更新非常快,需要從業人員不斷學習,所以幾年來他都是忙得焦頭爛額。但是他所有的忙碌都是爲了讓妻子和孩子過得好一點,從沒有過心猿意馬、暗渡陳倉,即使面對林菲的一腔深情也守住了最後的防線,曉荷怎麼能說出那樣傷人的話呢?難道她真的已經不在乎他的感覺了?

魏海東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寄希望於公司的危機解決了,他們的購房款能夠拿回來,或許和曉荷的關係就能夠緩和。

時間已經不早,魏海東感覺肚子裏空空的,該喫飯了,晚上食堂不上班,他連難喫的飯菜也喫不上了,好在他早有準備,上午出門的時候買了幾碗方便麪,用熱水泡泡就能喫。魏海東想到這裏從抽屜裏拿出一碗“康師傅”,撕開包裝,接上熱水,再把撕下來的包裝蓋上,用不了幾分鐘就可以開飯了。

“哈,我猜你就在喫方便麪,果然沒錯,我都聞到方便麪的香味了。”一陣銀鈴般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魏海東不用抬頭就知道是林菲的聲音。

自從上次把感情的事情說清楚之後,他和林菲的關係變得從容很多,林菲是個很大方的女孩,對他的拒絕並沒有表現出怨憤的情緒,這讓魏海東如釋重負。這丫頭知道他一直住在辦公室之後,隔三差五就會給他帶點水果和超市的速食品,讓他晚上加班後當夜宵,這讓他十分感動。他們的關係像朋友更像知己,現在社會上不是流行紅顏知己嘛,他也算趕了一次時髦。

果然,魏海東抬起頭,看到林菲正站在公司門口,調皮地歪着腦袋看着他,肩膀上揹着她的雙肩包,魏海東急忙衝她招招手,說:“林菲,你怎麼下班又跑回來了?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休息了,不去逛逛街什麼的?”

“不去,我現在是你的炊事班班長,沒事過來檢查檢查你的飲食標準。”林菲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魏海東身邊,看着魏海東桌上冒出油膩香氣的方便麪說,“魏總,你工作那麼勞累,總喫這個怎麼行呢?”

魏海東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說:“沒事的,我身體底子好,喫這個沒什麼事,我小的時候可是連這個也喫不上,那時候常常想,要是能天天喫白麪饅頭就好了,現在的生活比那時候好很多了。”

林菲聽着魏海東的話,眼睛忽然溼漉漉的,她把揹包從肩上取下來,說:“我知道食堂不上班你就一個人在公司湊合,所以在路上買了點你喜歡喫的豬頭肉和滷鳳爪,還有幾樣涼菜,趕緊趁着新鮮喫點吧。”

“林菲,真是謝謝你想得這麼周到,我有好久沒有喫到這些東西了,我們到房間裏去喫吧,那裏有茶幾。”魏海東接過揹包,感激地對林菲說。

他們一起來到魏海東的辦公室,魏海東忙着把茶幾上的報紙書籍收拾起來,林菲忙着把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茶幾上,兩個人配合默契,一會就收拾好了,魏海東看着一桌子美食胃口大開,不禁感慨地說:“這麼多佳餚,要是有點酒喝就好了。”

“我知道你喜歡這一口,早給你準備好了。”林菲說着,變魔術一樣從包裏拿出一瓶紅酒。

“林菲你簡直太瞭解我了,這酒真是錦上添花啊。”魏海東看到酒高興地說,他有很久沒有喝酒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喝酒是排解憂愁最好的方法,只是這紅酒換成二鍋頭就更好了,可這話他當然不能和林菲說。

林菲坐在白天當沙發、晚上當牀的多功能沙發上,魏海東就拉張椅子坐在林菲的對面,兩個人用一次性紙杯對飲,說的也是公司未來發展的話題,魏海東對這個話題躊躇滿志,林菲默默地聽着,時而露出欽佩的目光。

兩個人說着話,酒很快喝去了大半。紅酒和啤酒不同,啤酒喝快了是暢飲,紅酒喝快了後勁很大,林菲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她抬頭看到魏海東也喝得差不多了,臉色紅彤彤的,因爲最近他一直在沒白沒黑地忙碌,現在的他瘦了很多,眼睛深陷,真是讓人看在眼裏疼在心上。雖然上次魏海東明確說了他們之間不可能,但是她還是忍不住關心他,愛情就是這樣,從來不會因爲拒絕而終止,只會因爲困難而愈挫愈勇。

林菲知道魏海東最近不回家一定是和妻子發生了矛盾,只是魏海東對於他們的矛盾絕口不提,林菲雖然一直很好奇,但是礙於個人隱私不方便問,現在酒壯人膽,她忍不住看着魏海東的臉小心翼翼地說:“魏總,我看你最近一直住在辦公室,是不是家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魏海東看着林菲關切的目光,猛然想起曉荷那尖刻的話語,他的臉色沉了沉,緩緩講起了他和曉荷吵架的始末。家醜不可外揚,魏海東本來決定這些事情是不會和任何人說的,但是面對林菲關心的目光他忍不住說了出來,因爲這些事情悶在心裏讓他快發瘋了,他需要傾訴,林菲的目光給了他很好的鼓勵,他在宣泄的同時心靈也得到了很好的撫慰。

“她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她溫柔可人,善解人意,說話慢聲細語,從來不會這麼刻薄,可是這次她太讓我失望了,我真搞不懂她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魏海東說到最後猛地喝了一口酒,拿着酒杯望着窗外傷感地說。

林菲呆呆地看着魏海東,他已經喝得半醉,冷峻的臉龐配上深邃迷離的眼神,簡直讓人着迷。他和妻子的矛盾很簡單,無非是投資失利,他妻子就嘮叨加挖苦,所以他無比鬱悶,發誓要做出成績讓她刮目相看。男人都是這樣,在堅強的時候銅牆鐵壁一樣不可動搖,但是在脆弱的時候像個孩子一樣需要別人的撫慰。

林菲對魏海東說的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婚姻就是這樣沒勁,把兩個人捆綁在一起慢慢相看兩生厭,爲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所以她對整天吵架的父母說得最多的不是規勸他們和好,而是說:“你們如果過不下去,千萬不要因爲怕傷害我而選擇捆綁在一起,你們要知道這樣整天吵架纔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因爲父母感情淡漠,林菲從小就生活在物質豐富、情感貧乏的環境,她表面一副乖乖女的模樣,但骨子裏卻充滿了叛逆精神,她覺得愛就要轟轟烈烈愛一場,而婚姻對她來說沒有什麼神聖的感覺,反而對網上熱烈討論的合同制婚姻很感興趣。如果兩個人感情好,就可以簽訂契約在一起,合同到期之後如果感情好就再續,如果感情不好完全可以各走各的路,那纔是順應人性的潮流,可是很多人不懂。

現在看着魏海東爲婚姻焦頭爛額的樣子,林菲真爲他感到不值,看來他的妻子並不真正懂得魏海東現在需要什麼,或者是懂得也不屑於去做,這就沒辦法了,婚姻就怕兩個人硬碰硬,愛情可以讓一個人的感情變得軟弱,當一個人在婚姻中變得強硬的時候,那就說明他們已經不愛了。

林菲想到這裏拿起酒瓶往魏海東的酒杯裏倒了一些酒,又舉起自己的酒杯和魏海東輕輕碰了碰酒杯,眼神熱烈地說:“魏總,你是一個優秀的男人,無論學識還是人品,這是無論什麼時候都不用懷疑的,你太太不知道珍惜是她的損失,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

魏海東看着林菲肯定的目光,她鼓勵的話語很快鼓舞了他,他看着外面的夜空不禁在心裏感慨:曉荷到底是怎麼回事?曾經她是那樣善解人意,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連林菲這樣的小姑娘都能理解他的做法,她爲什麼就不能理解呢?幸好目前項目已經接近尾聲,如果上市反響好的話,房款的事情也就解決了,希望曉荷到時能夠冰釋前嫌,他們還能回到從前的日子。

魏海東無奈地想着心事,一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的時候他看到林菲正用熱烈的眼神看着他,因爲喝了酒的緣故,她的臉色緋紅,面若桃花,飽滿的嘴脣紅得誘人。

魏海東想起那夜他吻着林菲的紅脣的情景,一下呼吸急促起來,他急忙對林菲說:“林菲,謝謝你的鼓勵,今晚讓你見笑了,不過這些事情和你聊一聊,我心裏輕鬆了很多,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菲正出神地看着魏海東,猛然聽到魏海東的話,她只好很失望地站起來,一邊拿過自己的揹包一邊低聲說:“好吧。”

魏海東見林菲站起身,也急忙起身把茶幾上喫空了的飯盒和紙杯收拾進垃圾袋裏,想下樓的時候扔進垃圾筒,夏天炎熱,垃圾放在房間裏會污染空氣。

等收拾好垃圾袋,他們一前一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魏海東等着林菲開門,沒想到林菲猛地轉過身,一下撲進魏海東的懷抱,使勁抱着他的腰哽嚥着說:“你爲什麼總是拒絕我,總是趕我走呢?”

林菲的聲音富含感情和委屈,林菲的身體柔軟得像一團雲朵,她富有彈性的胸脯緊緊抵在魏海東的胸前,讓魏海東久蓄的慾望像一堆乾柴突然被點燃,他無力地推了林菲一下,*似的說:“林菲,不要這樣,我們說好是朋友的。”

林菲並不說話,她踮起腳,她的脣正好碰到他的脣,魏海東的大腦一片空白,手中的垃圾啪地落在了地上,他猛地抱住面前的女孩,不由自主地深深吻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淡去,這世界上彷彿只有他和她。

四十三

事情沒有最壞,只有更壞。曉荷以爲魏海東的背叛已經是她生命中壞到不可再壞的事情了,萬萬沒有想到黴運並沒有就此放過她。

自從那晚魏海東離開之後,曉荷一直過得渾渾噩噩,以前忙了一天總是不夠睡,現在每天晚上躺在牀上卻仍然神志清醒,腦子裏想的全是和魏海東往日的點點滴滴:戀愛的時候,她和魏海東像所有深情的伴侶一樣難分難捨,但是又因爲沒錢無處可去,於是就在馬路上不停地走,夏天的雨中留下過他們歡快的笑聲,冬天的雪地上留下過他們成雙成對的腳印;結婚的時候,冬天屋子裏特別冷,魏海東總是先鑽進被窩,等被窩焐熱了才讓她進去,用他寬闊的胸膛爲她取暖;生天天的時候,魏海東一直守在待產牀前,緊緊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使勁,恨不得可以代替她承受那難捱的苦痛,在她順利生下天天的時候,她看到的是魏海東心疼的目光和奪眶而出的淚水。

一夜一夜,過去關於魏海東的一切像幻燈片一樣呈現在曉荷的眼前,所有的記憶全是魏海東的好,挖着想也想不出他的不好,這讓曉荷很沮喪,雖然魏海東帶給她的是徹骨的疼痛,但是她卻無法將他從生命中剔除。

最初的激憤過去之後,曉荷開始反思自己,邵強說得沒錯,但凡男人都希望被欣賞、被崇拜,被老婆看不起是一個男人最大的失敗,即使他是一個很平凡的男人。曉荷不能否認隨着生活壓力的增大,她對魏海東的很多做法開始嗤之以鼻,戀愛時對他的崇拜也慢慢消失了,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很讓魏海東失落。

邵強還說過,當一個人的心靈空虛到一定的程度後,對異性的關心是沒有免疫力的,曉荷也不能否認,從春節開始她因爲很多瑣事和魏海東產生了摩擦,以致頻繁冷戰,她雖然在生活上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但是從沒有在心靈上關心過他。

這樣的反思把曉荷嚇了一大跳,難道說是她自己在長久的忽視中把魏海東弄丟了,然後當別的女人開始關心他,他便無法抵擋誘惑了嗎?但是這樣想着曉荷又感到委屈,她固然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可是魏海東又何嘗不是對她失去了往日的柔情和耐心,因爲一點點小事和她大吵大鬧,如果這麼多年的同甘共苦還抵不上一個女人剎那的溫柔,那麼他們的感情也真是讓人悲哀了。

一夜一夜,曉荷就在這種反反覆覆的回憶和感嘆中度過,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找魏海東,從感情上她不能原諒他的背叛,可是從理智上她覺得不能失去他,他是她生活的目標和希望,如果失去生活的目標和希望,那樣生命還有什麼意思。還有天天,他的生命剛剛開始,他不能沒有爸爸。

曉荷在心裏反覆權衡,還是沒法做出決定,沒有主意她就不能去找魏海東。而且,她知道去找他也沒用,當一個男人決定走出婚姻,開始一段新的感情,特別是在感情最熾熱的時候,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她不敢去面對那血淋淋的現實,她情願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堆裏,等待命運的判決。

整夜整夜地不睡,白天上班自然沒有精神,可是曉荷還是要堅持上班,公司的工作向來是一個蘿蔔一個窩,根本不允許請假,當她發現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不能成爲絕對的依靠之後,這份工作就成了她的立命之本,她還要靠這份工作來養活她和天天呢。

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份唯一可以給曉荷帶來安慰的工作偏偏出事了。

曉荷今天到公司晚了一點,因爲好幾天沒睡,偏偏要到上班時間了她才眯了一會,所以就遲到了。她一走進公司就感覺氣氛不對,公司裏靜悄悄的,所有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地進出,看到她就慌亂地點點頭,整個公司籠罩在一種緊張的氣氛之中。

曉荷懷着狐疑的心情走進辦公室,辦公室裏許蘭和董雪本來正在低聲議論着什麼,看到她急忙住了口,臉上是不自然的神色,曉荷覺得納悶,於是勉強地笑着對同事說:“早上好,我怎麼感覺今天大家都怪怪的,發生什麼事情了?”

“陳老師好。”許蘭和董雪看看曉荷,然後不自然地互相對望一眼,誰也沒說什麼。

這下曉荷更納悶了,平常這兩個女孩是最活躍的,每天一到辦公室就開始討論喫飯、穿衣、美容、八卦娛樂等話題,唧唧喳喳說個不停,現在卻變得這麼安靜,真是不可思議。但是曉荷顧不上分析,這幾天因爲魏海東的事情已經筋疲力盡,工作效率大大降低,手頭積累了很多工作,一想到那些工作她急急地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陳老師,吳總剛纔過來說讓你到他辦公室去一下。”曉荷還沒有在座位上坐定,董雪終於忍不住在她身後怯生生地說。

曉荷直直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她猛地轉過身,急切地看着董雪說:“董雪,你趕緊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董雪看到曉荷臉色蠟黃,肩膀瘦削,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擔心地看着曉荷說:“陳老師,你最近是怎麼了?整天魂不守舍、神思恍惚的,博雅公司的宣傳冊可是我們公司的大單子,你怎麼能給弄錯了呢?”

曉荷一陣頭暈目眩,扶住桌子才能站穩,博雅公司是本地一家大型的服裝公司,生產、銷售一條龍,因爲價位和品位貼近本地市場,公司做得風生水起。這個公司的業務是吳浩親自出馬拿下的,每個季度都會印製一大批新產品宣傳冊,所以是公司的主要客戶,這次印製的秋季服裝展示會的宣傳冊,一下印了五萬冊,是公司的大單子了,時間緊、任務急,吳浩幾次叮囑曉荷一定要把好質量關,曉荷也一直特別關注這個項目,怎麼會出錯了呢?

董雪和許蘭看到曉荷瞬間慘白的臉龐,急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曉荷顧不上坐,顫抖着雙手抓住她們兩個詢問事情的經過。通過董雪和許蘭的講述曉荷才知道,博雅公司昨天到公司來拿樣冊的時候還很高興,對創意策劃和裝幀設計都很滿意,可是今天一早就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說鵬展公司把宣傳冊的服裝定價都給印錯了,他們拒絕提貨和付款,並決定把業務轉到別的公司去。

這樣一來,博雅公司那五萬宣傳冊全成了廢品,公司還爲此失去了一個大客戶,吳浩一早就在公司大發脾氣,揚言要立刻解聘曉荷並追究責任。

曉荷聽到這裏已經手腳冰涼,她只能嘴脣顫抖着一個勁地說:“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我記得他們是在終校單上籤了字的。”

許蘭看到曉荷的樣子不由得來氣,公司蒙受這麼大的損失,吳總心情不好,這個月的獎金收入肯定會受影響,而曉荷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得沒好氣地說:“陳老師,怎麼不可能?人家確實已經在終校單上籤了字,但是他們最後還發了傳真給你,有些服裝定價有改動,可是你根本沒給人家修改就簽字印刷了,要不你找出他們的傳真來看看。”

曉荷手忙腳亂地打開抽屜,果然發現那份傳真整齊地躺在她的抽屜裏,但是當時收傳真的情景卻一點也想不起來,曉荷拿着傳真紙癱坐在座位上不能動彈,昏昏沉沉鑄成大錯,她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公司蒙受巨大損失,她恐怕把自己賣了也無法償還。

董雪和許蘭見曉荷的樣子,急忙安慰了幾句就急忙去忙自己手頭的事情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只能牢牢頂住自己的一片天,如果你自己頂不住,別人誰也沒法幫助你,人人的肩上都是沉甸甸的。

曉荷在辦公室捱到不得不去見吳浩,才拖着軟綿綿的步子敲開了吳浩的門,吳浩正在打電話,看到她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沙發,繼續在電話裏說:“張總,事情不能這麼說,這件事情我們有責任,但是也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你們是在終校稿上籤了字的,後來補上的修改意見我們在法律上是不用負責任的,但我們都是老關係了,我希望我們能都退一步,和氣生財嘛。”

對方不知說了什麼,吳浩連着對電話說了幾個“好、好”,然後放下電話。

曉荷見吳浩放下電話,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說:“吳總,我……”還沒說完眼淚便開始不爭氣地往外湧,哽嚥着說不下去,只好低下頭。

吳浩看到曉荷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陳老師,你在公司是老員工了,我一直希望你能做個典範,給公司的新員工帶個好頭,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也叮囑了你好幾次。保證客戶滿意是策劃人員最基本的素質,你怎麼能這麼大意呢?”

“吳總,對不起,是我太疏忽了。”曉荷的頭幾乎低到了胸膛上。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幸虧他們公司也有責任,這次答應付一半的款,不追究我們公司的責任,不然我們公司的損失相當慘重,我知道你也不容易,這次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你到財務處結算一下這個月的薪水吧。”

曉荷呆若木雞地站在當地,儘管之前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親耳聽到吳浩說出解聘的話她還是無法接受,她到這家公司兩年多了,兩年多來兢兢業業做好分內工作,加班加點也毫無怨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能因爲一次失誤就把她一腳踢開?國營單位都是重在表現,在這裏怎麼就不成功則成仁了呢?

曉荷的心裏悲憤異常,這麼無情無義的公司已經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她真想立刻轉身離去,但是她猛然想起她不能失去這份工作,魏海東已經不可以依靠了,這份工作是她和天天以後生活的唯一保障,人在衣食無憂的時候可以賭氣,但是當生存受到威脅時,飯碗還是比臉面更重要一些的。

曉荷想到這裏抬起頭,對吳浩懇切地說:“吳總,我知道我這次的錯誤不可原諒,可是我在公司這兩年一直兢兢業業,這次的錯誤純屬意外,您能不能看在這幾年我表現很好的分上給我一次機會?”

吳浩看着桌上的電話機沉吟着說:“陳老師,不是我不給你機會,出了這樣的事情,公司的人都看着呢,如果我不做出懲罰的話,以後怎麼管理公司?況且你自己也應該明白,這半年來你的工作效率實在讓人沒法信服,我看在老員工的面子上一直沒有說你,沒想到你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曉荷站在原地無地自容,但她還是想做最後的努力,她對着吳浩愧疚地說:“吳總,請你原諒,因爲這段時間我家裏出了一些事情,所以工作上疏忽了,很抱歉給公司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吳浩抬起頭看着曉荷搖搖頭說:“陳老師,以後記住了,家裏的事情最好在家裏解決,不能把情緒帶到工作中來,你知道我們是小公司,你最近的狀態根本沒法全心工作,要不你先回家調整一段時間,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曉荷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辦法挽回,只好無奈地說:“好的,吳總,謝謝你這幾年的關照,我走了。”

四十四

曉荷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平靜地走回辦公室,平靜地把工作進行了交接,公司的同事輪番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她只能苦笑,臉上的肌肉僵硬,最後還是董雪和許蘭默默地送她到了樓下。

“陳老師,天陰得厲害,你等一會再走吧,要是走到半路下起雨來就麻煩了。”董雪幫曉荷從車棚裏推出自行車,看着灰濛濛的天空說。

“不用了,我還是趕緊回去吧,一會就到家了,沒事的。”曉荷說着推過自行車,慢慢往外走。

“陳老師,你也不用難過,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你的業務那麼好,肯定會很快找到合適的單位的,只是你千萬不能這個樣子去應聘啊。”許蘭看着曉荷關切地說,曉荷從她的語氣裏知道自己有多狼狽。

“陳老師,我媽常說,人這一輩子沒有過不去的坎,你也別太着急,事情總會慢慢好起來的。”董雪看着曉荷單薄的身子不無擔心地安慰道。

被兩個比自己年齡小很多的女孩安慰,曉荷心裏很不是滋味,她強打精神微笑一下說:“你們放心,我沒事的,看來馬上就要下雨了,你們趕緊回去吧。以後你們在公司注意點,不要像我弄成這樣。”

許蘭和董雪看看越積越厚的雲層,急忙叮囑曉荷注意安全就急忙回去了。

曉荷站在路邊看着許蘭和董雪消失在那棟熟悉的辦公樓裏,臉上的笑容慢慢僵硬起來,她看看灰濛濛的天空,一個人推着自行車慢慢地在路上走,想到以後的生活,曉荷真盼望一陣風就這樣把她帶走,她該怎麼辦?

魏海東一直沒有回家,拿去融資的存款也沒有任何回報,家裏沒有一點存款了,偏偏她又失去了工作,這日子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曉荷原來打算讓天天月底回來的,她一個人待在空落落的房子裏簡直快發瘋了,可是現在想到開學要給孩子交下學期的學費、書費、生活費,曉荷就沒有了主意。還有房租,上次和房東好說歹說,房東還是強行漲了一百塊錢的房租才讓她繼續租,房租交到月底,現在她手頭只有兩個月的工資,除了房租還有水費、電費、煤氣費,曉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是那麼窘迫。

曉荷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着,生活是這樣窘迫,可是她在窘迫中只能想到一個人,那就是魏海東。此時曉荷很想給魏海東打個電話,向他訴說一下自己內心的委屈,和他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或者什麼也不說,只想聽一聽他在電話裏熟悉的呼吸聲。

可是曉荷一想到魏海東和林菲在一起的情景,她的心就像被刀絞一般,想到此時自己無助得像喪家犬一般,他卻可能正在和林菲眉來眼去地調情,曉荷的腳底不由得升起陣陣寒意。一陣風吹來,把路邊的一張紙片拋到天空,明明是夏天,曉荷卻感覺渾身發冷。

如果說和魏海東的感情已經是昨天的故事,他已經對這個家沒有任何留戀,曉荷希望自己可以坦然地揮揮手,做個沒有他照樣活得精彩的女人。可是生活就是這樣殘酷,老天連她最後的希望都要收走,即使現在落魄到這樣,她也不願意爲了生活去和他討價還價。

可是不給魏海東打電話,她又有誰可以傾訴呢?

自從結婚以後,曉荷總是忙了工作忙家務,婚前的朋友慢慢都疏遠了,聯繫比較密切的就只有一個韓冰,韓冰現在正處於感情最敏感脆弱的時候,她不願意去向她吐苦水,曉荷內心還有一點不願面對的是:韓冰雖然也遭受了情感的背叛,但她還有大好的事業,自己這個樣子跑去向她傾訴,可真是讓人憐憫了。

一聲悶雷在遠處炸響,風漸漸大起來,卷着烏雲在天上翻滾,路上的行人飛一般從身邊掠過,山雨欲來風滿樓,曉荷想到這句古詩心中升起無限蒼涼,是不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生活就已經風滿樓了,而她身在其中竟然完全沒有感到山雨欲來,直到狂風暴雨落下來讓她措手不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出問題了。

曉荷胡思亂想着,抬起頭看了看蒼茫的天空,烏雲黑黑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雨點很快就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人們驚叫着紛紛躲到路邊的樓下或房檐下,曉荷沒有知覺般地低着頭往前走。

雨越來越大,形成一道細密的雨簾,曉荷身上單薄的衣服很快被淋透了,但她還是堅持往前走,像是和誰賭氣似的,好像只有這樣在大雨中走,她的心裏纔會舒服一些。

路兩旁的樓底下站滿了避雨的人,他們不解地看着一個在雨中行走的女人,雨水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她不躲也不避,只是在雨中直直地走着,雨水把她的長髮打溼,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使得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呈現出來,人羣裏有幾個小夥子肆意地打起呼哨,也有人在悄悄地議論,“這個女人怎麼了?有毛病吧?”

曉荷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她不想避雨,即使是銅打鐵鑄的高樓也無法遮住她心中的大雨,她知道自己鬱悶到無法呼吸是因爲無從辯駁、無法反抗,這麼多年她一心一意地對魏海東,從沒有心猿意馬、暗渡陳倉,可是她的一片深情換來的卻是他明目張膽的背叛,這麼多年她對工作兢兢業業、一絲不苟,竟然讓吳浩連稍加考慮的價值也沒有,人生還有比她更失敗的嗎?

曉荷想起當初她揹負家人和全村人的希望考上大學,走出山村的時候對生活充滿豪情萬丈的憧憬和幻想,那時怎麼會想到自己十幾年後會在這座城市一敗塗地,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早早輟學,嫁作農家婦,日出而作,日落而歸,也不至於混到今天房無一瓦、地無一壟的境地。

想到這些,曉荷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大雨迷濛了她的雙眼,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此時她需要一把傘,需要一雙有力的大手拉她一把,把她拉出絕望的漩渦,可是沒有,周圍只有好奇和冷漠的眼神。

曉荷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着,雨水堵住了她的鼻子,她只好張大嘴巴呼吸,不知走了多久,一雙大手抓住了她的自行車,曉荷艱難地睜着眼睛回頭去看,發現在靠近人行道的屋檐下,一個賣水果的老太太探出手來抓住了她的車後座,雨水衝下房檐,形成了一個更大的水簾,水簾內外是兩個世界,裏面乾燥,外面大雨滂沱。

老太太見曉荷回過頭,急忙說:“姑娘,避避雨再走吧。”

老太太有五十多歲,正是和曉荷母親差不多大的年齡,她身邊有一個大筐,下面安了幾個輪子,可以隨時拉着走,曉荷知道這是城郊的村民,她們在水果收穫的季節會坐公交車來到市裏,拉着大筐叫賣,以前曉荷最喜歡買她們的水果,她們樸實,從不缺斤短兩,曉荷看到她們常常會想起母親。老太太見曉荷還在遲疑,急忙把身邊的大筐往旁邊推了推,示意曉荷把自行車也推到房檐下。

盛情難卻,曉荷往後倒了下車子,雨水很快被房檐擋住,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雨簾,她的呼吸順暢了許多,於是她轉身把自行車撐在地上,對着旁邊的老太太感激地點點頭。

曉荷看到老人斑白的頭髮忽然想起了母親,多少年了,她爲了生活在外面奔波,一年只能在過年的時候回去看望母親一次。農村人是最看重房子的,這麼多年自己都沒有房子幾乎成了母親的心病,她曾經說過等有了房子接母親來濟南享享清福,可是現在不但房子成了泡影,她什麼都沒有了。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會格外思念自己的親人,曉荷此時格外想念母親慈祥的笑臉、熟悉的聲音,她忽然想給家裏打個電話,向母親訴說一下自己的苦悶和委屈。可是剛想到這兒曉荷就猶豫了,身在異鄉,爲了能讓父母安心,她一直是報喜不報憂,現在父母年齡大了,怎麼能讓他們再爲自己的事情心焦呢?再說當初母親十分反對她和魏海東在一起,並曾經告誡她貧賤夫妻百事哀,自己當初不聽,現在還有什麼臉面去得到母親的寬慰呢?

“姑娘,遇到難處了吧?”賣水果的老太太看到曉荷呆呆地望着雨簾出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關切地說。

“阿姨,我沒事。”曉荷看着老人關切的目光搖搖頭。

“沒事就好,人這一輩子,難免會遇到不順心的事,可是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着呢,沒什麼大不了的。”老人並不理會曉荷的話,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對着曉荷說。

在人生最絕望的時候,在下着大雨的街頭,聽一個陌生的老人說起這樣的話,曉荷感到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用雙手捂住臉,淚水順着指縫流了出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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