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辰張了張嘴,卻好像組織不了語言,愣神望着臉上找不到一點溼意的邵華池,經過剛纔的一番宣泄已經卸掉那喪親之痛的崩潰。但傅辰似乎還能看到,那雙眼中盪漾着些許暖意。傅辰曾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幾乎所有見過的人,他都能本能觀察記憶點,這是職業病帶來的習慣。至於美醜在他眼裏也不過是符號,沒什麼意義。這是他到宮中那麼多年第一次認真觀察一個人的長相,準確的說是:眼睛。

  最初判斷邵華池癡傻,就是那雙無神無焦距的眼,那雙眼讓傅辰甚至看不出一絲僞裝成分,但現在那些他篤定的東西卻全然消失。邵華池的眼是內雙,完全睜開後就成了單眼皮,延長的眼尾微微上揚將那冰冷的目光反倒襯得迷離而勾人,朦朧中點綴着柔情,望之生醉,心神盪漾。可對視間,那純粹的黑眸掃來時,是利刃般的尖銳,能讓人感受到傲然自矜的氣勢,這氣勢帶着一種勢如破竹的驚心動魄,美得炫目。

  再美都不重要,事實擺在眼前,這個人沒有傻,傻的人是他,一廂情願地照顧,一廂情願認定心中的判斷,他對自己太過自信了。

  看到邵華池的視線,傅辰只感到原本柔成一團溫水的心瞬間被冰封,雙手麻木地將人推開,起身整理衣襬,重重跪在地上,擲地有聲。

  “奴纔不分尊卑,褻瀆殿下,請殿下降罪。”傅辰的聲音又一次回覆平日的模樣,有禮而謙卑。

  想到他之前做的事,和邵華池一次次接觸,對方毫無破綻的神態、表情、肢體語言,傅辰就遍體生寒,那個第一次見面就看到的七殿下,從來沒變過,是他誤將狼當做了哈士奇。

  邵華池的目光漸漸晦暗,臉上的柔和垮了下去,勉強撐起了笑容。

  窸窣的衣料摩擦聲,傅辰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腳,七皇子下了臥榻。

  他來到傅辰面前,他的手一抬,布料下滑露出一小節白皙的手臂,那手卻透着一股強悍的力道,硬是把傅辰拉了起來,那表現出來的氣勢,令人拒絕不了,“我知道,你在怪我騙你。但傅辰,這環境裏,我這麼做無可厚非。”

  “奴纔不敢。”傅辰被拉着站了起來,但卻再也沒有之前柔軟熨帖的愛護,只有下級對上級的尊敬。

  “我記得你很喜歡在我面前用‘我’,你現在也可以繼續用。”邵華池那態度與之前在掖亭湖時的唯我獨尊全然不同,因着自己理虧,邵華池不自覺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剛要去抓傅辰的手臂,卻被躲開,邵華池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瀰漫。

  “奴才膽大包天,罪該萬死。”傅辰像是沒感覺到那凝滯的空氣,重複着口中的話。

  “傅辰,你能對毫無利用價值的傻子溫柔體貼,爲何一個真正的皇子卻得不到你半點真心相待?在我已經知道你私下模樣的時候,你再來這般做派豈不可笑?”邵華池看着傅辰那凝然不動的模樣,有些動怒。

  “是,奴才的確可笑。”他自己也覺得,白活了那麼多年,居然被個十幾歲的孩子耍得團團轉,“奴才相信任何被欺騙過的人,都不會輕易再相信。”

  邵華池被噎住,知道自己的確有錯,但他並不是一味退讓的人,“接近我的人很多,我沒有理由隨便信任一個看似對我好的人。”

  傅辰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不是他次次真心對待,邵華池也不可能坦誠相告這個最大的祕密,但正因爲真心,才更無法毫無芥蒂。這位皇子的心機和表演,難有人能相提並論,如果能活下去,或許真能幹出一番大事業。

  傅辰自嘲地笑了笑,抬頭直視邵華池,“奴纔想問殿下兩個問題,希望殿下如實相告。”

  邵華池眼睛一亮,他以爲傅辰有所軟化,“好,你問。”

  “殿下,您是否從一開始,就沒癡傻過。”

  邵華池沉默良久,才擠出了一個字,頷首,“是。”

  “爲何?”

  “爲了活下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最真實的答案,他也不想欺騙傅辰。

  “奴才問題問完了,奴才先行告退。”傅辰很無禮地轉身向門口走去,忽然有些理解之前那個小太監,他也不想再在重華宮多待。面對這個年紀並不大的七皇子,傅辰卻覺得好像見到了那位犯罪心理學教授,真實與虛擬切換自然,人生如戲,只要他們自己不露出破綻無人能勘破。這也是爲什麼心理專業的人無法給同行問診的緣由,互相都有所隱藏和完美掩飾,都能洞悉他人想法,能夠挖掘最深層次的人性,這代表他們互相都可能成爲盲點。

  邵華池,能做到那麼狠,只因他天賦如此,有些人天生就擅長掩飾和做戲。

  沒人會喜歡一個心機如此深沉的人,你甚至無法分辨在你面前的他,是真的,還是裝的。

  邵華池眼看着傅辰就要離開,惡狠狠抓住對方的手臂,還沒等傅辰反應過來,將他摔在牆上。

  砰,傅辰背脊撞了上去,唔了一聲痛哼,就被邵華池像毒蛇一樣貼近了,“想走?知道祕密的人有什麼下場,你不會想瞭解。給你兩個選擇,一、幫我,二、死。”

  邵華池的手摸着傅辰脖子上柔嫩的肌膚,引起一陣雞皮疙瘩。他猛然掐住傅辰的脖子,力道越收越緊,傅辰的臉慢慢漲紅,湊近傅辰的臉,那熱氣撲在傅辰臉上,半張鬼面幾乎與傅辰零距離,讓人從腳底冒上一層冷汗。

  缺氧嚴重,傅辰呼吸困難,雙眼暴突,艱難得從喉嚨裏擠出了幾個字,“奴才無法幫你。”

  “爲什麼?”邵華池,眼底迸射出刺眼的光芒,“這已經是你第二次拒絕我了!”

  “奴才的身份低微,如何幫?”傅辰知道第一次是在掖亭湖。他說的也是實話,他人微言輕,在這後宮中就是自己的命都懸着。

  “傅辰,我要的,只是一份真心,不需要你做什麼。”雖然語氣柔和,但邵華池的動作卻一點都不輕柔。

  傅辰耳朵嗡嗡作響,一陣陣耳鳴襲來,面對那雙哀慼的眼,傅辰頭一次不再客套,說了最大的實話,沒有用圓滑的修飾詞,“七殿下,我不可能幫你。”

  那雙眼中,有着傅辰拒絕後的一絲絕望和對自己命運的悲哀,那種認命的眼神,讓傅辰想到了曾經對生命毫無留戀的自己。

  傅辰所有的掙扎都停了下來,面前是一個連對自己都絕望的人,他有什麼理由再用言語傷害。

  邵華池發了狠,更加用力,似乎在告訴自己,眼前這個人,與其他人沒什麼區別,沒必要讓他活着了。

  就在傅辰幾乎要休克過去的時候,邵華池忽然怔忡了,腦中出現傅辰一次次喂他喫食,溫柔哄他睡覺,暖黃的燭光照在這個人臉上,溫暖得讓人落淚,邵華池猛然鬆開了手,他想看到的,居然是這個人鮮活的樣子。

  傅辰就着牆壁滑倒在地上,咳嗽了許久,耳鳴才停下來。

  “爲什麼!”他只想知道,爲什麼在明知道他是個棄子的情況下願意幫他,現在告訴他自己有神智,卻反而態度大變,至少在坦白之前,邵華池也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也猶豫過。他以爲,這個人是不一樣的。

  “這還需要我明說嗎,殿下應該比誰都清楚。”傅辰感到喉嚨火辣辣的,眼前發黑,勉強回道。

  也許因爲,他也不忍心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這個人。

  “但我想聽你的原因。”

  “您真的想知道?”傅辰抬頭,那態度與平時十分不一樣,並不十分尊重。但此刻的邵華池也不想去分辨,起身到一旁親自倒了一杯水給傅辰,傅辰楞了下,沒想到有一天能被皇子伺候,但喉嚨實在太難受了也沒拒絕,喝了幾口舒緩了一下,目光疏淡,“請殿下先寬恕奴才的死罪。”

  晉朝只規定內庭人員不得幹政,不得議政,但私底下,誰不會說幾句呢。

  “今日我與你的所有對話,我都不會告訴任何人。”邵華池做了保證,他有預感,傅辰接下來的話,纔是重點。

  邵華池此人雖然城府極深,但卻有個很大的優點,說的一般都能做到。

  傅辰想,今日這番話,大約是他進宮以來最爲衝動的一次,只因爲,不忍心,即使知道這份不忍,定然不是最明智的選擇,但傅辰還是那樣做了,人有時候總要爲自己爲他人,做點什麼。

  保住命的方式有很多種,邵華池何必要走最危險的那種。

  當然傅辰也沒問爲什麼非要皇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設身處地思考一下,換了他是皇子,他也會和邵華池有一樣的選擇,這是每個男人都有的野心。

  傅辰垂下了蝶翼般的眼睫,平鋪直敘,“有能力競爭那個位置的皇子,有整整十位,大致分爲三個團體,第一個團體以大皇子爲首,現已封郡公。大皇子邵慕戩雖然本身能力並不出衆,文不成武不就,卻野心勃勃,謀劃許多但到如今也沒甚建樹。他的優勢就是擁有一張野心的溫牀,他的外公是郭永旭,兩朝重臣,就是如今聖上也是相當尊重他的,而郭永旭本身是內閣大學士、議政大臣,更是衆所周知的保皇派,我想殿下也應該知道郭永旭的外號:老狐狸。就算大皇子會犯糊塗,可郭永旭不會糊塗。”郭永旭,晉太宗時期的內閣學士郭宴第二子,別名郭二,深得帝王信任。

  邵華池料想傅辰不可能知道什麼,但隨着傅辰的深入剖析,他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傅辰說的這些都是能打聽到的,但真正能從那麼多無用消息裏精煉出來,再分析的人,卻不多。更重要的是作爲一個在深宮內院幾乎接觸不到外面世界的小太監,居然能知道那麼多,這份細心和觀察力卻是生平僅見。

  邵華池猜得八.九不離十,傅辰的確無法把得到的消息與人臉對上號,他唯一一次見到朝臣,還是那次爲皇帝剃鬚,事實上他只能靠猜的,也猜不全。

  “繼續說!”邵華池這才真正開始重視傅辰這個人以及他說的話,一開始他之所以會希望傅辰幫自己,只是因爲他身邊的可用之人實在太少,而這個小太監在第一、第二次見面時冷靜自保的行爲,讓他覺得這是個可造之材。當然,讓他真正下定決心坦白的是,在之後一次次相處,這是唯一一個真心待他,也是唯一觸動了他的人。

  可以說,一開始邵華池只是想要一個精神上的支柱,卻沒想到,被他意外撿到了一塊寶,而這塊寶,如今還未經雕琢。

  而傅辰展露出來的野心,也不像一個太監該有的。

  “第二個團體就是以二皇子邵華陽爲首的,他現已封郡王。想來您對二殿下並不陌生,他的母親是皇後,目前朝廷呼聲最高的繼承者,也是最有可能的皇儲。雖然他好.色荒.淫,爲人暴躁易怒,好大喜功,但他府上有多位謀士、幕僚,智囊團不可小覷。妻族是兩朝宗親,名望很高。而朝堂上偏向二皇子的朝臣也是最多的,八皇子與十二皇子已經是二皇子黨,八皇子母家勢力雄厚,本身囂張跋扈卻一直被帝王縱容,他的同胞兄弟十二皇子又是相當重情義的人,這三人的結盟很是牢固,一般人無法打破這鐵三角關係。所以二皇子外有朝臣,內有皇後、妻子、兩位分量不輕的皇子相繼加持,再加上帝寵,他的呼聲最高也無可厚非。”傅辰說的這三個皇子,就是那日在掖亭湖,毫無顧忌將邵華池推下湖的那三位,所以當傅辰說到他們時,邵華池的面色鐵青。

  “四皇子邵華年患有眼疾,與您的情況類似,與帝位無緣。”四皇子與邵華池一樣,身有殘疾者不能繼承帝位,這是從古至今的祖制,雖然邵華池只是被毒素毀容,可在其他人眼中這一樣是殘疾,“五皇子邵均禹母妃出生較爲低微,是大皇子黨。六皇子邵瑾潭是所有皇子中最特別的,也是資產最雄厚的,他經營的各項營生每年都爲國庫的收支平衡做了巨大貢獻,而他也是二皇子黨。”

  “最後一個團體是以九皇子爲首的,九皇子三歲識千字,五歲背粱詩,七歲熟讀四書五經,聖上曾讚譽其聰慧異常,被稱爲神童,爲人謙和有禮,他的母妃是皇後的同族庶妹。他善於謀略,在文人雅士中有很高的威望,與六皇子、十一皇子、十四皇子關係都非常好,是個很有人緣的皇子。”

  邵華池在傅辰的話語中,陷入長久的沉思,卻沒想到傅辰並沒有說完。

  “獨立開這三派以外的,三皇子邵安麟自成一派。他並不參與皇位爭奪,與所有皇子關係都不親不疏,爲中立派。很有希望接任下一任國師,但他在民間的威望卻是衆多皇子之最,且每一次聖上給他的任務都能圓滿完成,奴才覺得他或許是皇子中,真正最讓聖上滿意的。”傅辰這話的引申含義,令邵華池忽然想到,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那三個競爭最激烈的團體,沒人會注意到邵安麟。都把邵安麟當做下任國師,邵安麟又自幼在民間長大,體弱多病,所以所有人都偏向拉攏此人,卻忽略了此人一樣有機會,或許,這也是邵安麟一種弱化自身亮點的手段!?

  邵華池忽然盯着傅辰,此人的謀略和觀察力,纔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傅辰,我小瞧了你。”良久,邵華池緩緩道。

  “七殿下,您只是當局者迷。”

  “我本來只是想讓你……,但現在,你必須選擇我!”他不可能把這樣一個人,白白送給其他皇子來桎梏自己。

  “殿下,奴才說了那麼多,只是想告訴您,有那麼多選擇,任何一個都比您有希望。”傅辰冷淡中透着不爲所動的氣息,這是他前世展露次數最多的表情,“您的臉部被毒素侵害,失去了最大的繼承可能性。您甚至沒有被指婚,無妻族勢力幫襯;您無母妃可以依靠;您無帝寵;您有癡傻的歷史,這在史書上必然會有所記載,以上任何一點都能讓您與那個位置越來越遠。所以您憑什麼認爲,最無希望的您,會值得奴才選?”

  是啊,你憑什麼?

  只憑在你最痛苦的時候,對方一點溫柔,就認定對方會幫你?

  邵華池忽然歇斯底裏地笑了起來,眼底閃着淚光,他不能再明白了。

  他看着傅辰的眼眸,泛着紅,猶如滴血,“你說的對,是我太天真了。”

  “您,並不天真。”只是錯估了我。

  而你要的那份真心,在這宮裏太奢侈,我給不起。

  傅辰的徹底否定,將兩人的氣氛推向冰點。

  “七殿下,您在嗎?”

  宮門被人推開,一個讓傅辰有些熟悉的聲音,出現在殿外。

  不用邵華池吩咐,傅辰自動噤了聲,再次躲入牀底下,腦中不斷思索,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是最近聽過的,而這種只有公公纔有的音色——是安忠海!

  傅辰沒想到,這位在晉成帝身邊的總管公公,會出現在這裏,他們居然是認識的?

  而更讓他沒意料到的是兩人的對話,邵華池居然沒有裝傻,那隻有一個可能性,安忠海知道邵華池的祕密!

  安忠海走了進來,從那音量和這時辰來看,他是偷偷過來的。

  “七殿下,奴纔剛得到消息……”安忠海走入室內,欲言又止。

  “我已知道。”邵華池知道安忠海說的是麗妃的屍體被找到。

  “您節哀順變。”安忠海嘆了一聲,他是剛得知沒多久,皇帝那裏如今人仰馬翻,他也是被派出來處理後事順路過來的。仔細瞧了瞧邵華池的神色,居然看不到一點難過,心中不免寒涼,無論怎麼說麗妃都是邵華池的母妃,這人沒了怎麼作爲兒子的,一點都不傷心,七皇子未免太薄情了些。

  安忠海想到以前,帝王評價邵華池,此子性情薄涼,難堪大任。

  “無哀可悲,又何須節哀。母妃在離開前,讓你收集的證據,如何了?”邵華池問道。

  “已經準備妥當,不日奴才就呈給陛下,洗刷殿下與娘孃的冤屈。”安忠海知道邵華池問的是,麗妃是被陷害的證據,這是在麗妃被打入景陽宮後,就一直在調查的,爲了還自己一個清白,爲了復寵,他們都用盡了這十幾年在宮中的關係。

  “好,你要的人,在城北東榆巷最北的宅院裏。”

  “謝殿下!”安忠海忽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安忠海是麗妃爲邵華池準備的一條暗線,能在關鍵時刻給予邵華池幫助。他也是少數提前知道邵華池裝傻,而不用擔心背叛的人。

  但安忠海並非麗妃母子的人,連親信都算不上,之所以如今聯繫,只因他不得不幫。安忠海年輕的時候,有個感情相當好的對食,是先帝身邊的大宮女,後來這位大宮女被先帝用了,先帝去世後一部分人殉葬,一部分發配廟堂長伴青燈,安忠海用了自己的關係將人偷偷送出了宮,只是後來恙蕪人屢次進犯,把東北地區攪得一片混亂,也與那女子失聯了。後來還是靠着麗妃在宮外的勢力,才找到了人。安忠海對這女人的情誼很不一般,也是如此被麗妃母子拿捏了。

  互相之間,也只是利益關係,誰也不可能告發了誰,邵華池能讓安忠海去辦事,卻不會全然信任此人。

  “有件事奴纔不知當不當問?”

  邵華池示意安忠海說下去。

  “麗妃是自己……,還是被害?”安忠海是傾向於後者的,只有麗妃在,七殿下的日子纔有保障,能在帝王面前博得一些關注。一個沒有母親保護的皇子,在這宮裏的日子往往比奴才還難熬,落地鳳凰不如雞,這宮裏不被重視的皇子公主,有幾個日子能好的?

  “你說呢?”邵華池冷笑,那笑中,透着一抹淒涼,是日暮西山般的落寞。

  在離開前,安忠海提醒了一句。

  “殿下,若您非癡傻的事,被他人知曉,可是欺君之罪。”如果不是最重要的人在麗妃母子手上,安忠海被扼了軟肋,才無奈就範,不然怎麼可能冒着欺君之罪幫無權無勢的七皇子。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做好你的事,你會得到你要的。”邵華池相信,只有利益共同體,纔不會被輕易背叛,安忠海是宮裏的老人,最懂得自保之策。

  “是,殿下,奴纔多嘴了。”

  安忠海離開,邵華池背對着傅辰坐在椅子上,“聽了那麼多,你還是不改變主意嗎?”

  傅辰的安靜,就是變相的回答了。

  等了許久,邵華池的目光漸漸暗淡,也許他早就猜到了傅辰的選擇,“滾!”

  傅辰默不作聲,在轉到門檻的時候,忽然裏頭傳來邵華池的聲音,“傅辰,你之前對我,可有半分真心。”

  “殿下,真心與否,已經不重要。”

  “你會爲今天的選擇,悔不當初。”

  “奴才,不懂什麼叫後悔。”帝位,每個皇子都勢在必得,但位置只有一個。

  “若我將你說的幾點要求都做到呢?”

  “那——奴才拭目以待。”

  沒有完全拒絕,也許他潛意識裏也希望看到那微小可能性的奇蹟。

  ——晉.江.獨.家.發.表——

  過了些日子,聽說國師親自出手治療,七皇子的癡傻好了許多,現在已經能簡單地聽懂一些話,只是忘性大,猶如幼齡孩童。

  很快宮裏盛傳七皇子復寵,自從麗更衣在冷宮中暴.斃後,皇上也不知怎麼的,忽然對七皇子關心了起來,還打破了皇子不滿二十歲不得上朝聽政的規矩,時不時召見七皇子不說,那賞賜一水兒地給了重華宮。

  今日早朝,更是親口封了七皇子爲正五品縣子,封邑五百戶,糧田八百畝。雖然與幾位年長的皇子不能相提並論,但在年齡較小的皇子中也屬特例了。

  原本冷清的重華宮,又一次門庭若市,與之前的光景恍若兩重天。

  只是,這與傅辰已經沒什麼關係了,自從那日後,他沒再踏入重華宮一步。

  他反而少有的清閒起來,每日就是幫王富貴打打下手,爲他和小央的菜戶之約添些東西,準備當日的佈置,等待內務府下批文。這期間他又爲皇帝修了一次鬍鬚,被打賞了三兩銀子,爲皇帝做事往往都是奴才的義務,一般情況下是得不到任何打賞的,也是傅辰得了皇帝的喜愛才能這般特殊。雖然這喜愛更像是對貓貓狗狗般的,瞧着順眼就打發下無聊。

  爲皇帝剃鬚那日,傅辰在御書房外,見到了許久未見的邵華池,對方的視線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過,似乎只是看一個普通的小太監,不值皇室貴胄的一眼。傅辰也是垂着頭擦身而過,現在邵華池又成了在太監眼裏高不可攀的皇子,看着還有些呆傻,但外表卻已經恢復了麗妃在世時的亮麗光鮮,而那兩位曾經對邵華池多加侮辱的太監,卻是戰戰兢兢,生怕被邵華池找麻煩。

  但出乎意料的,邵華池沒任何動作,甚至沒和皇帝提起這兩個太監做的事,邵華池好像忘了,也只是好像。

  聽說全國選秀的隊伍,已經在趕往皇都的路上,其中有各地官員子女,也有民間有名的美女,皇都參與選秀的女子如今已經入住儲秀宮,這些日子傅辰也經常去儲秀宮做事,給上級太監做些雜事。

  大約因爲選秀的事,跑內務府跑得勤快了,本來和劉縱因爲找麗妃的事就熟了些,現在見面,劉縱也不仗着自己總管太監的身份,見到傅辰會聊上幾句。

  麗妃忽然暴斃後,皇帝恢復了她生前的妃位,並加以厚葬,甚至還追封了封號,貞惠端敏貴妃。

  從這貞字就能看出,皇帝對麗妃抱有什麼態度了。

  劉縱因着傅辰在最快速找到了麗妃,讓他不至於挨訓,對傅辰印象甚好。

  一日,他忽然吩咐了一個小太監將傅辰從儲秀宮叫了出來。

  “你可是得罪過李祥英?”

  傅辰沉吟,纔將陳作仁的事情說了一遍,劉縱聽完,“按理說,他不應該記恨你,既然那個叫陳作仁的小太監已經離開了,你們的恩怨也應該一筆勾銷了,而且要說的話,說是他欠着你還差不多,若那天不是你聖上還沒那麼快消氣,或許是什麼你不知道的時候,得罪了此人。”

  傅辰自然應是,他在背後對付李祥英的事,自然是不會說的,至少這事沒擺到檯面上,他就一天不會和李祥英撕破臉。

  一定要說近期有什麼恩怨,大概就是李祥英讓他去侍膳,得了劉縱一個耳刮子,沒了面子。

  “劉爺,是出了什麼事嗎?”

  “你知道他現在忽然在太後那兒得了臉的事嗎?”

  傅辰得了烏頭後,正在曬乾,找機會加進李祥英的菸葉裏,但這事並不能急,讓一個管事太監消失,還要在人多口雜的宮裏完全湮滅證據,並不能急在一時。

  儲秀宮事務多,他也就暫時把這事擱下了。

  “小的並不知曉。”

  “想你也是不知道的,前幾日番邦來了使臣,這事你應該聽說過。”劉縱喝着傅辰泡好的茶,就着杯子湊近鼻子,吸了一口茶香,“喝慣了你泡得茶,別人的可再也無法入眼了!”

  這是真心讚美,同樣的茶葉,不知爲何傅辰就是泡得特別香。

  “劉爺謬讚。”傅辰泡完茶,又到了下首站着,並不因爲劉縱的賞識而得意忘形。

  劉縱欣賞的也是傅辰這份勝不驕敗不餒的模樣,在宮裏只有定得下心的人才能走得遠,“那番邦之人,發明了一種乾性的菸草給了太後,太後本來身體微恙,現下卻精神很好,但只要不吸食這菸草身體就會恢復原狀,甚至更差,聽說那菸草價格格外高昂,製作繁瑣,這還是太後的身份才能吸。太後身邊也沒什麼敬菸的人,現下還在訓練,就找本就會敬菸的人來伺候了,於是就有了李祥英,李祥英伺候過先皇,知道這步驟,太後對他打賞頗多。如今就是我,也不好得罪與他。”

  雖然劉縱的職位比李祥英高多了,但現在李祥英可是在太後面前的紅人。

  傅辰卻直接略過劉縱說的內容,反而着重問了個奇怪的問題,“劉爺,您可知那菸草叫什麼名字?”

  劉縱奇怪地看了傅辰一眼,“阿芙蓉。”

  傅辰目光一沉,看上去沒什麼異樣,但劉縱還是察覺了傅辰有點不對勁,“這菸草有什麼問題嗎?”

  “並沒有。”

  阿芙蓉,是鴉片在唐朝時的別稱。原來世界的朝代中,鴉片是六朝時期出現的。

  鴉片一開始也是佔下印度才被人得知,起初是當做藥材的,治療痢疾。只是後來史書上有記載其“殺人如劍,宜深戒之”,漸漸被棄之不用,在《本草綱目》中也有相關介紹。它到了唐朝別國甚至作爲貢品獻上,出現在宗室貴族面前。直到明清有人發明了熟食鴉片,用於吸食,漸漸讓人上癮而不可自拔,纔開始大量引進,從而成爲一部猶如末日般的慘劇。

  的確如劉縱所言,這在某些朝代來說是稀罕物,只有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才能享用。

  可正因爲是身份高的人,才更有話語權。如果他們放話了,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

  每個社會的發展歷史,在某些方面總是有驚人的相似。而傅辰知道,以他現在的身份,根本不會有人把他的話當一回事,即使他不想看到這個隱患殘留,現如今卻沒有任何辦法。

  劉縱問不出所以然來,只以爲傅辰也想吸食那東西,“那可是隻有太後才能用的,你就別做夢了。”

  “奴才哪裏敢。對了,您剛纔是想說李公公做了什麼?”傅辰岔開了話題。

  “他現在升了職,之前提交了一份百位小太監的安排委派,裏面將你申請到祺貴嬪那兒。就陳作仁那事,也是他搭上祺貴嬪的緣由,如今把你要過去,興許出不了幾日,我就再也見不着你。現在我把這事壓下了,其他人的委派我也沒什麼意見,只你這裏……他應該會另想辦法,你如果自己有門路,先讓自己進別的宮殿,躲過這一遭。另外想想,能不能和他化幹戈。”

  傅辰出了內務府,到掖亭湖掃到了晚上,又在湖邊坐了許久,晚風將他吹得打了個激靈才站起來回監欄院,這時候已經晚了,傅辰也錯過了用晚飯的時間,也幸而他平時身上都有帶喫食。

  路經隴虞西十二所,看到兩個太監抬着一個全身包裹着紅布的人體,扛入了裏頭,那布條裏,滑落一隻纖細的手,是女子的,而他們後面跟着的是葉辛。

  黑燈瞎火大晚上,所有人都已經就寢,這時候還能抬人進十二所,傅辰自然有了些猜想。

  在宮裏生活那麼多年,該知道的不會不清楚,幾年前出過皇帝寵幸了宮女的事,也是這樣捆了捆布條就抬了回來,只是沒幾日人就死了,還是梅姑姑發的喪。傅辰知道讓宮女自個兒得皇帝的眼,是很少見的事。魅惑皇帝,首先太後和皇後就會發落其人。宮規中對底層宮女要比太監嚴格多了,不然那麼多姑姑,這教條下去可不就白教了。四個季節的衣服配飾都是有定製的,不能出挑,不能花枝招展,要大氣圓潤,要樸素無華,處處彰顯宮裏人的氣度,規矩的嚴格也是這後宮安定的原因。

  當然這只是大部分時候的情況,有時候皇帝要寵幸宮女也沒人敢攔着,也有各宮主子安排自己手下的大宮女幫忙固寵也不在少數,又是另一番規矩。得了一段時間寵愛的宮女,晉朝也是存在的。

  傅辰現在看到的,就是皇上寵幸小宮女的事情,這類小宮女往往只是被臨幸一晚,就被遺忘了。

  至於小宮女願不願意,就不重要了。就算不願意又如何呢,她們不能哭,不能叫,甚至要曲意逢迎,說體面話,不然就是對皇帝不滿,是要受責罰的,等完了事,皇帝記起來那還能有個份位,皇帝忘了那麼以前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有時候被排擠也沒處說。

  葉辛也看到了傅辰,他揮手讓兩太監把人抬進去,“傅辰,你在這裏做什麼?”

  “這應該是我問的,抬的是誰?”

  “何必問我,有宮女得了皇上的眼,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你在這其中,又充當了什麼?”

  “傅辰,別以爲上次我好心提醒你一番咱們就哥倆好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咱們——不熟。”葉辛也不管傅辰,踏入西十二所之前,又轉頭對傅辰道:“你還是最好和以前一樣,不歸你管的閒事少管。”

  第二日傅辰發現王富貴的牀位沒動過,一晚上沒回來,問了其他人也都一臉迷茫。

  白日裏,經過隴虞西十二所的時候,就聽到裏頭傳來隱隱哭聲,再仔細聽有沒了,傅辰打聽了一下,卻一無所獲,沒有特別規定好時間見面,梅姑姑也不可能隨時出來。

  傅辰本想去儲秀宮時能碰到梅姑姑,可沒想到梅姑姑當日讓別的姑姑頂了一天職。直到這天晚上傅辰下了差回來,看到他們的小院大門緊閉,監欄院分有上百個小院落,一個院落緊閉並不十分惹人注意。

  傅辰砰砰砰敲門,裏面人開了一條縫,很緊張地從裏頭張望,發現是傅辰纔將人放了進來。

  傅辰鬧不懂院子裏的人怎麼了,進了屋裏,一羣人圍在他面前,滿臉凝重,似乎欲言又止。

  傅辰問道:“你們在做什麼,還需要關門?不知道這更惹人注意嗎,也不怕師傅回來詢問,嗯?什麼味道?。”傅辰臉色一變,他似乎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傅辰,我們……”

  “讓開!”傅辰意識到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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