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院子裏草木落葉那無人管理的程度,這樓裏應該也是塵土飛揚。可這一次我卻是想錯了,當駱塵淨推開南樓的門的時候,既沒有滿地落灰,也沒有塵土飛揚,裏面卻是乾淨的一塵不染,就象有人住在裏面一樣。
殘冬那慘淡的陽光灑下天空,落在這有些荒蕪有些空曠的院子裏,也落在了靜靜佇立在門口的駱塵淨身上,爲這院子,還有門前這人,添了幾許落寞,幾許靜幽。
駱塵淨緩緩的伸出右手,輕輕扶在門框,他的身體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他輕輕的撫摸着那不知什麼木料的黑色門框,似乎在回憶往昔的時光。
我站在他的身後,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可以肯定,他的神情,必定是複雜的很。
我無意打擾他深陷的往事,只好靜靜的站在他身後,默不出聲。
過了好久好久,我腿都站得有些酸了,駱塵淨才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記起了我的存在,他轉回身,不好意思的向我說道:“杜小姐,今晚你就在這裏歇息吧。站這麼久,累了吧,你先坐下休息會兒,我來收拾一下。”
我輕輕道:“無妨,這裏很乾淨,不收拾也沒事。”邊說,邊隨他進了屋。
屋子裏東西不多,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一把紫陶茶壺,茶壺旁邊有兩個杯子。靠東牆有一張木牀,牀上鋪着潔白的牀單,還放着一套白色的被褥,疊的整整齊齊的被褥上還搭了一件白色的袍子。
這所有的一切都表明,這裏似乎有人在住。
我看到這一切了,駱塵淨當然也看到了,他一向溫和的眼睛,此時卻是含着悲喜交加。
他走到牀前,將那件白色袍子輕輕拿了起來,然後輕輕的在那衣服上摩蹭了幾下,人又陷入了沉思狀態,顯而易見,這件衣服又將他帶到以前的歲月裏了。
我實在是站不住了,略走幾步,想要坐到椅子上去。
雖然我的腳步輕淺,可還是打擾到了他,他兩手一捲就將那衣服捲成了一團,然後打開衣櫃的門胡亂塞了進去,不過他的手並沒有縮回來,而是還在衣櫃裏,似乎在翻騰什麼。
不一會兒,他就從衣櫃中捧出了一牀嶄新的被褥,也是白色的。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拿薰籠,被子總也沒用了,肯定有些潮的。”駱塵淨將被褥放在牀上,匆匆的走了出去。
屋子裏沒有生火,自然是清冷清冷的,不過我累的厲害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趴在桌子上,就閉上了眼睛。
管他這屋子有什麼故事呢,管他駱塵淨有什麼往事呢,都沒有眼前的疲累來的要緊了,我還是先顧自己的命吧。
我就這樣在桌子上趴着睡了過去,還睡的很香,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駱塵淨把我叫醒的。
屋裏已經點上了蠟燭,顯然天已經黑了。
我沒睡醒,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才發現自己早已是在牀上,鞋子早就脫掉了,被子也蓋的很嚴。
“杜小姐,先喫點飯再睡吧,已經很晚了呢。”駱塵淨把食盤放到桌子上。
“好。”我起身下牀。
“先來洗臉。”
“嗯。”
洗完臉,駱塵淨又遞過漱口水。
我又漱了漱口,這才坐到桌前喫飯。
一碗粥,兩碟青菜,還有一條魚,一副碗筷。
“你不一起喫麼?”我疑惑的問道。
“我喫過了,你喫吧。”
哦,我拿起碗筷,獨自用餐。
粥仍是帶着藥材味的,喫起來綿軟的很,入口即化。
那兩盤小菜也是費了心思的,裏面有着藥材的清香味,但一點也沒有藥材的苦味。
我喫飯的時候,駱塵淨一直站在衣櫃旁邊,望着衣櫃發呆。
他時而蹙眉,時而微笑,時而怨怒,時而憂愁。
我一直以爲溫文爾雅的駱師爺臉上永遠是帶着溫和的笑,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個人也有太多的情感,只不過,他的情感一直被他壓在了心底,只有在這個盛載了他太多過往的地方纔表現出來。
無意去探究別人的世界,我安靜的喫着我的飯。
喫罷飯,駱塵淨就過來將盤碗端走了,沒多久他就又回來了,手裏拿了個小香爐。
“你已經睡了小半天,怕晚上要走困。我點些安神香,你也會睡得舒服些。”香爐中青煙嫋嫋,安神香顯然已是點燃的了。
我點點頭:“好。”
駱塵淨將香爐放在桌子上,又道:“你若是冷了,就來薰籠上睡,茶壺裏我新沏了水,也放在薰籠邊上,你隨渴隨喝。”
“嗯,你在哪睡?我隔壁麼?”這樓裏好象人不多,若我一個人住這幢樓,還真有點考驗我的膽量。
駱塵淨稍微遲疑了一下才答道:“不,我今天在北樓睡。你不用害怕,這裏很安全的。你休息吧,過來把門閂上。”
“好。”
駱塵淨轉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後面去閂門。
走到門口,駱塵淨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卻向我微微一笑,柔聲說道:“杜小姐,晚安。”
咦,今晚這麼多禮?
我也向他道了聲:“晚安。”
然後關上了門。
熄了燈,上了牀,我又要準備睡覺。
以前沒病的時候,我的休息時間一向很規律,白天沒貪過睡,晚上也沒失過眠,而現在生了病,尤其是這種極纏人的病,我的起居一下子就被打亂了。常常大白天就覺得累,然後必須要睡覺,而好些個夜晚,卻難受的睡不了覺,只能迷糊到天亮。
今天白天睡了半天,晚上果然如駱塵淨說的一樣走了困,我在牀上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裏不停的胡思亂想。
想屋裏那個奇怪的人,爲什麼只喊駱塵淨進去,自己卻不出來呢?
他的聲音激動又乞求,對駱塵淨百般遷就,又是爲了什麼?
駱塵淨那麼溫和的一個人,爲什麼對着這個人,卻又是如此失態呢?
還有這個院子,花草看似枯敗,實則株株不同凡花,這院子裏的人,肯定極爲了不起,不然也弄不了這麼多不常見的花來。
屋裏那個人,已經答應了要給我看病,到現在了也沒動靜,而駱塵淨又說明天要走,那到底什麼時候給我看呢?
還有我這煩人的高燒,也不知要燒到什麼時候,不曉得這個高人能不能爲我去了這病或爲我指點一下迷津。。。。。。
我思來想去,腦子中亂成一團,越想越沒個頭緒,最後在這繁亂不堪中漸漸有了睡意。
似乎是剛迷糊了一會兒,只聽得外面“啪”的一聲,傳來一個很大的聲響。
那聲音離得不遠,似乎是從隔壁房間發出來的。
這幢樓裏只有我一個人在住,爲什麼隔壁的門會響?
莫不是駱塵淨來拿東西麼?
我支起身子,輕輕叫道:“駱先生,是你麼?”
嗚嗚嗚。。。外面不知何時起了很大的風,刮過樹梢時聲音響的嚇人,回答我的,沒有駱塵淨的聲音,卻只有這哭泣般的風聲。
“駱先生?”我又喊了一聲,待了片刻,仍是無人應答。
我翻身下了牀,披上件衣服,來到門前打開了門,我故意把門在牆上磕的咣咣做響,也好給自己壯壯膽。
甫一開門,一陣冷風就呼的一下灌了進來,凍的我不由的瑟縮了一下。
我站在門口,向隔壁的門看了過去。
北樓只有一個門口,而南樓卻有兩個,我住的是西邊那個房間,現在我張望的,是東邊的房門口。
東邊的房間裏果然有人,因爲我看見從那半開的門中射出了一片昏黃的燭光。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我壓重了腳步,踢踏踢踏的走了過去,還沒到門口,又喊了一句:“駱先生,是你在屋裏嗎?”
透過破舊的窗紙,一個黑色的影子越來越大,屋內也傳來了腳步聲,駱塵淨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是我,杜小姐,有事麼?”
我走到門口,還未進門,駱塵淨也來到了門口,他站在門檻裏,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堵住了進去的路。
雖然他是背對着光站在我面前,可我仍是看出,他似乎剛剛哭過,眼眶腫的厲害,都快成了兩個小饅頭了,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裏,仍然殘留着一絲淚光。
知道這裏似乎是他的傷心地,我無意挑人傷疤,輕輕道:“沒什麼事,只是聽見這屋的門有動靜,就過來看看。”
一個大男人揹着人哭應該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吧,我立刻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在收回目光的一剎那,我從他的胳膊下卻掃到了那屋子裏的一點情況。
這間屋子裏灰塵很厚,地上很明顯的留下了駱塵淨的腳印。房間裏的擺設和我住的那屋一樣,一個櫃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牀。
牀上蛛網沾着塵土,都已經成縷的垂下來了。
桌椅上也滿是厚厚的灰塵,桌上的茶壺已經被灰塵淹沒的快看不出形狀來了。
而在這驚鴻一瞥中,有一件東西卻是吸引了我大部分的目光。
桌子上,放了一件黃到發黑的東西,似乎是個布做的玩偶,只不過我的目光落下太快,房間裏燈光又太暗,我沒有看出來是什麼。
“外面太冷,你快回去睡吧,小心又着了涼。我這就鎖門走了,你安心睡吧。”駱塵淨出得門來,真就把房門給帶上了。
我指指裏面:“你忘了熄掉蠟燭了。”
駱塵淨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我這就去熄,你去睡吧。”
既然他不願讓我看見,那我就不看的好,我向他微微點了點頭,撥腿走人了。
關好門,上了牀,果然聽見隔壁稀里嘩啦一陣鎖門聲,然後一串輕微的腳步聲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