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箇中緣由
杜如晦不信地看向長孫無忌:“你是說,這些都出至於唐瑛之手?”
長孫無忌點點頭,旋即又嘆口氣:“這事,真難呀。”
李世民也點頭:“的確是難。父皇有旨,王世充的手下一個不留,特別是武將。所以,本王想留下單雄信的命,不那麼容易。”
房玄齡馬上進言:“秦王,聖上的旨意不可違背。至於唐瑛的去留,秦王大可強迫他留下。”
李世民環視周圍心腹們一眼,慢慢說道:“本王決定將單雄信和竇建德一起押回長安,交給父皇處置。同時,本王決定向父皇提出饒單雄信一命的建議。李世勣和秦瓊、程知節三位將軍已經決定與本王同時上書陛下,用自己的功勞交換單雄信的性命。”
李世民這樣一說,房玄齡他們哪裏還有不明白的,長孫無忌馬上就說:“秦王,這份上表中,算無忌一份,我的功勞也可以不要。”
房玄齡和杜如晦同時點頭:“我們也一樣。”
“好。”李世民一拍手:“有我們大.家的上表,加上本王還要向皇上極力推薦唐瑛之才,本王就有幾分把握說服陛下饒了單雄信。”
“一切聽從秦王安排。”
李世民很滿意心腹們的表現:“李虎。”
李虎趕緊跑進營帳:“小的在。”
“你去傳飯,各位將軍和本王一起.在這裏用飯。然後把唐瑛帶過來。記住,別讓其他的人看見。”
“是。”李虎當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跑了出去。
不多時,唐瑛跟在李虎身邊走.進了營帳,看着營帳裏熟悉和陌生的面孔,看着李世民輕鬆的表情,她就知道,這邊已經做出結論,而且,這個結論對她來說,應該不會太失望。走到距離李世民幾步遠的地方,她單腿跪地,行了叩拜大禮:“拜見秦王。”
李世民陰沉着臉看了她一會兒,才道:“起來吧。哼,你.可是第一次對本王如此客氣。”
唐瑛站起來低了頭:“多謝秦王繞過唐瑛的欺瞞之.罪。只是,唐瑛……”
“單雄信的問題,本王和屬僚們都商量過了,決定.將他押解到長安,由陛下親自處置。當然,本王和衆將軍也決定一起上表,請求陛下留單雄信一命。這裏的每個人,都願意用自己的功勞來換單雄信的命。本王如此處理,你可滿意?”
押解單雄信去.長安?唐瑛聽到這個,驚愕地看向李世民:“秦王,一個敵將的生死您都不能做主嗎?如果唐瑛能說服大哥投降呢?”
李世民搖搖頭:“本王也不瞞你。殺單雄信,是皇上的旨意,不僅他,洛陽城裏投降不投降的將軍都要殺。所以,即使你能說服單雄信投降,本王也無權釋放他。還有,本王對你能否說服單雄信,抱有懷疑。”
唐瑛苦笑了,她千想萬想,都沒想到,殺不殺單雄信並不是李世民的權利,而是李淵的權利。皇帝的旨意,這種封建社會的最高命令,誰能違抗,誰又敢違抗。難道說,她真的拼卻一死也保不住單雄信一條命嗎?
望着唐瑛失望的眼神,李世民即便有滿肚子的不滿,也有些不忍起來:“本王知道你不滿意,但,這是本王能做的極限了。本王相信,有本王和衆將軍的懇求,陛下一定能繞過單雄信的。”
“如果皇帝不允許呢?”唐瑛抬起頭看向李世民:“徐大哥的功勞那麼大,不也沒作用嗎?”
“那是本王沒有同意,本王不能違背聖意。不過,本王敬服你的忠義,決定幫你一把,暫時違反一下聖意,也不算什麼。”
唐瑛慢慢側了頭:“對不起,我果然爲您出難題了。”
“呵呵,唐瑛,本王是愛惜你呀,爲了留住你這個人才,本王犧牲一些利益又算什麼。”李世民嘆口氣,不無嫉妒地說:“本王只希望,你能夠真心實意地永遠留在本王的身邊,成爲本王的臂膀。”
唐瑛聽出李世民話語中的含義,他對自己以往不肯留下爲他效力而不滿,恐怕,現在還在生氣,氣她的歸順只是爲了救單雄信,而不是心甘情願地留下。
“秦王還在埋怨唐瑛嗎?”
李世民不否認這點:“本王自認爲對你非常好,雖然,你我相處的時間很短,但,你應該能體會到本王待你的這一片真誠。可是,你卻用隱瞞和欺騙來報答本王。即便本王知道你現在匍匐在我身前,也並非心甘情願,本王還是願意爲了你而違背父皇的旨意,願意爲了你而不要這打天下的功勞。”
李世民越說越氣,越想越悲,指着唐瑛怒道:“原本,本王以爲你能成爲我的朋友,可你讓我失望了。唐瑛,實話告訴你,若不是看在你與衆不同的才能上,若不是看在你還講恩情,還對秦叔寶他們講義氣的份上,本王,本王寧願殺了你,成全你對單雄信所謂的忠義。”
望着李世民氣的青筋直漲的額頭,望着李世民憤憤不平的面容,望着身邊這些人嘆惜與不滿的眼神,唐瑛滿嘴都是苦澀的滋味。她何嘗想欺騙隱瞞別人,何嘗想攪和到這一堆事情裏來,命不由己呀!
慢慢跪倒在地,唐瑛起手摘下束髮的頭巾,拉開脖子上圍緊的衣領:“秦王,您對唐瑛有百般好,但唐瑛卻一直欺瞞了您很多事。今日來的時候我說過,會爲不願意跟隨您做個解釋,現在,當着您這些忠心手下的面,唐瑛給您這個緣由。”
所有的人都被唐瑛的舉動弄的莫名其妙,連李世勣也糊塗了。
“唐瑛,你這是何意?”李世民更糊塗。
唐瑛苦笑抬頭,讓李世民看清她的脖子,那上面光滑平整,根本沒有男子的喉結。慢慢閉上眼睛,等着衆人的反應。
李世民根本沒想到唐瑛如此舉動的含義,他的目光被那道明顯的傷痕所吸引,想歪了,更加生氣:“你可是想說,你的身體受過重傷,因此不想爲任何人效力?你這是藉口。叔寶告訴過本王,你用這個藉口拒絕爲王世充效勞,可,本王不是王世充,你騙不了我。在虎牢關,本王就對你說過,你不想上戰場殺人,本王就不讓你上戰場;你不想在朝堂上與人勾心鬥角,本王就不讓你受到別人的算計。本王都做到這一步了,你還要怎樣才滿足?才肯交出你的忠心?”
隨着李世民的怒斥,唐瑛緊閉的眼角處,一滴淚慢慢溢出、滑落。她沒想到李世民會真的視她爲友,那些她認爲是籠絡的手段中,竟也包含了不少真心實意。可,這不是她的錯。
李世民在氣頭上,沒看出唐瑛的用意,別人卻不一樣。站在唐瑛身邊的房玄齡很詫異唐瑛的舉動,因而就非常留心觀察唐瑛的舉動,這仔細一看之下,驚呆了。李世民壓低聲音的怒吼把他從驚呆中震醒,他急忙上前兩步走到李世民跟前,伸手輕輕拽了李世民的衣角一下。
李世民還在憤怒中,被這一拉,他很煩地看向房玄齡,沒等他繼續發火,就見房玄齡指指唐瑛的脖頸,又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又指向唐瑛那裏,很小聲地提醒他:“這裏不對。”
李世民被房玄齡的提醒弄的愣了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卻看到長孫無忌也是一副驚呆的模樣看向唐瑛,別人也是如此。李世民被他們給弄疑惑了,努力讓心情平靜一下,才順着房玄齡的手指看了過去。這次,他終於看出問題了。
“你,你……你難道,難道是女人?”在傻立了一會兒後,說出這句不可置信的話,李世民騰地跨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摸一下唐瑛的脖頸,到了跟前,又趕緊收了回去。
周圍的人急促的喘氣聲在唐瑛耳朵裏被放大,她死死地閉着眼睛,逼自己冷靜再冷靜,別人可以震驚,她不能讓這種震驚亂了自己的心神,因爲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聽了李世民的話,感覺到李世民的動作,唐瑛嘆口氣,睜開眼睛,一字一字,用清晰的聲音說出自己的祕密:“秦王,唐瑛是女的,不是兒郎,不可能給您當一輩子臣子。這纔是我最大的祕密,也是我無法爲您效力的緣由。”
已經驚呆的衆人聽到這些話,不僅沒清醒過來,反而驚詫的更加目瞪口呆。其中,李世勣和秦瓊更是傻在那裏,沒了反應。而程咬金在愣了片刻後,騰騰騰地走到唐瑛跟前,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唐瑛不理睬程咬金的目光,慢慢扣上衣襟,緩緩站起身來:“當初李密想招攬我爲他所用,他不僅找各種藉口給我賞賜,還曾放下身份來求我當他的徒弟,我沒答應;王世充念念不忘讓我爲他效力,他把東宮禁軍首領的禁軍校尉一職一直留着準備給我,我沒答應;李世勣將軍當初讓我留在黎陽爲大唐效力,我沒答應。這一切的一切,原因就在此。”
李世民依舊處於震驚之中,愣愣地望着唐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唐瑛繼續道:“我沒有什麼理想,小時候就想和父母一起過平安的日子。母親慘死後,我一心要爲母親報仇,從而走了一條不該走的路。別人都以爲我嗓子不好,說話沙啞,卻沒人知道,我爲了裝扮成男兒,不得不將嗓子喊成這樣。這些都是被楊廣的暴*給逼的,絕非我自願。隨單大哥進了洛陽城後,我就一直在安排回鄉過普通百姓的日子,可,單大哥的恩我不能不報,秦將軍他們的義,我不能不還。我只能繼續過我不喜歡的生活。”
“你……”李世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
別人也一樣,唐瑛是女人這個事實,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唐瑛的認知。這個顛覆來的太過突然,沒人能馬上反應過來。
唐瑛嘆口氣,苦笑:“自從在柏壁見到秦王和您的玄甲軍後,我就知道,鄭軍在您的精兵面前不堪一擊,王世充敗在您的手下是早晚的事。我返回洛陽後就想做成一件事,說服單大哥投向大唐,或者帶着單大哥一家遠走高飛,找個安靜的小地方去過安靜的生活。可是,我失敗了。當秦將軍找到我,逼我出來爲秦王您效力的時候,我選擇了聽命,我想用秦王對唐瑛的這點好感和恩情來挽救單大哥的命。”
“秦王,您埋怨唐瑛欺騙您,隱瞞您,您說唐瑛對您沒有真心,沒有忠誠。可我要說,在虎牢關,我對您說的每句話,提的每一個建議都是真心實意的。而我的確欺騙了您,隱瞞了您,可我不得不這麼做。否則,我能怎麼辦?又該怎麼辦?”
李世民長嘆了一聲,他的怒火,他的不滿,他的不甘,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顯得是那麼的無理,那麼的可笑。女子,唐瑛居然是一個女人,他怎麼能強求一個女子忠心耿耿地爲他效力疆場,他怎麼能強求一個女人位列朝堂爲大唐的興盛出謀獻策。
唐瑛見李世民只嘆氣不說話,她笑了,含淚的笑將她的神情顯得格外悽楚:“秦王,現在您知道了我的祕密,如果您後悔剛纔的決定,您還有機會收回。唐瑛絕不勉強您,也不會用任何手段逼您。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沒這個可能了。”
“本王從來不後悔已經做出的決定。”李世民終於開口了:“本王剛纔說了,我們努力去做,無論你是男是女,都不會影響本王的決定。”
唐瑛抬頭看他:“秦王,唐瑛是無法爲你效力一輩子的。或許有一天,你會爲今天的決定而後悔。”
李世民認真地看着唐瑛的眼睛,問她:“你會與本王爲敵嗎?”
唐瑛搖頭:“唐瑛發誓,此生都不會。”
“單雄信若是留下性命,會與本王爲敵,與大唐爲敵嗎?”
“唐瑛會盡全力阻止大哥可能的行爲。”
李世民微微一笑:“那你來說說,本王爲什麼後悔?”
唐瑛低下頭了:“秦王答應幫唐瑛,是因爲覺得唐瑛能幫你做些事情,是認爲唐瑛可以成爲忠心的臣子。可,一個女人卻是辦不到這些的,所以,你幫唐瑛,得不到好處。而且,唐瑛的爲人您清楚,唐瑛以後絕對不會因爲您幫過我,而有所改變。”
“本王從不曾想過什麼好處。”李世民的語氣已經變的很柔和了:“但你說錯了。女人也一樣能幫本王做事,女人一樣能成爲本王的朋友和忠誠的下屬。本王也不會小看有能力的女人。所以,唐瑛,本王不希望你有所改變,也不想看到你有所改變,本王依舊是那句話,本王需要你留下,留在本王身邊。”
“我……”唐瑛咬嘴脣了。
“本王也還是那句話,不逼你。”
唐瑛一咬牙:“秦王,等單大哥的事了結了,唐瑛再給你答覆。”
“好,本王等着。”李世民慢慢地伸手從唐瑛的手中抽出頭巾放進袖子裏:“你記住,無論男女,本王都在期待中。”
唐瑛又咬嘴脣了,這個答覆太難做出了,特別是現在。
李世勣慢慢地走到了唐瑛跟前:“我現在明白單雄信爲什麼要把你和他的妻兒一起託付給我了。唐瑛,從瓦崗寨到現在,你一直對所有人保密,我們都不會怨你。可現在,我想埋怨你了。秦王對你的好,你應該感受的到,你素來講義氣,爲什麼這個問題上卻執迷不悟?”
唐瑛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爲了李世勣的寬容,也爲了他的關心:“徐大哥,對你們隱瞞女兒身祕密是無奈,你們埋怨也在理,但我不後悔。可,單大哥生死未卜,我怎麼能……做的出決定。”
“唐瑛,單雄信有一個祕密怕是從來沒告訴過你吧。”李世勣嘆口氣,輕輕將唐瑛臉頰上的髮絲撫到後面去,如同兄長一般,慢慢地說:“你應該清楚,單雄信其實是非常相信你的,他早就明白會有今天的下場,所以,他瞞着你派單成給我送了託付後人的信,將妻兒和你一起託付給了我。”
唐瑛點頭:“這件事我知道,秦王給單大哥的勸降信我也看到了。”
李世勣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在瓦崗寨中,他的這個祕密只有我知道,單雄信怕是連妻兒都沒告訴。”
“是不是和單大哥不肯投李唐有關?”唐瑛的反應很快。
李世勣點頭了,同時看了李世民一眼:“單雄信不是二王莊本地的人,他們一家是從江南遷移過來的。單雄信的父親,原來是南陳的守將,在當年隋軍南下江南的時候,死於當今皇上之手。”
唐瑛愣了,她將李世勣的話在嘴裏說了好幾遍才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李淵專門指出一定要殺單雄信,怪不得李世民不敢做主饒過單雄信一死;怪不得單雄信要參加反隋義軍,怪不得他會死犟到底不肯投降李唐。殺父之仇,這個仇,結的太死了,根本不是她能解得開,別人能解得開的。
看到唐瑛變的煞白的臉色,搖搖欲墜的身體,李世民心疼了:“唐瑛,這事不怪你,也與你無關。本王也是在得到父皇的旨意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你已經盡力了,別……”
唐瑛就覺得滿嘴都是苦味,渾身也無力:“他應該早點告訴我,或許,我能早點讓他回家種地去。”
“唉,本王也只能盡力而爲了。”
唐瑛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再睜開時,已經平靜了許多。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秦王,你和各位將軍都已經盡力了,你們的恩情唐瑛會銘刻在心。至於以後,到長安再說吧,我也無能爲力了。”
李世民輕聲道:“還是有希望的。”
唐瑛點頭:“是,秦王說的對,有一絲希望,我也該去爭取。”
“本王和你一起爭取。”
唐瑛抬眼看向李世民,李世民眼中的真誠依舊在,期望依舊在,她心裏顫抖了一下,最終,緩緩的跪下了,今天第二次跪在李世民跟前:“秦王,唐瑛現在明白您的難處了。秦王的這份情,不容唐瑛不接受。唐瑛……不走了。”
李世民慢慢伸手將唐瑛拉了起來,他要的不是這個了:“本王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但,本王也知道你的想法,還是爲了單雄信。雖然這樣,本王還是要留下你。唐瑛,你既然說出了這句話,本王就斷然不會再放你離開,你可明白?”
唐瑛點頭,她完全明白李世民的意思,那就是,她有沒有自由不取決於她的答覆,而是取決於李世民或者李淵的想法:“我聽從秦王的安排。”
李世民看了周圍的人,他看到的都是同意,特別是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都在點頭。李世民想了想,將李武喚了進來:“李武,從現在起,唐瑛就是本王的內侍了,以後,你負責外面的事,本王內帳裏的事情由唐瑛去做。另外,將唐瑛的營帳挪到本王這邊來。”
“是。”李武答應一聲,又奇怪地看了唐瑛一眼後,跑出去安排了。
唐瑛低了頭,沒有說話,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李世民的用意。
李世民再看看唐瑛,:“你就跟在本王身邊,直到你做出真正的決定。”
“是,唐瑛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