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上回到御書房時,攝政王已在此等候了。
“臣弟見過皇兄。”軒轅澈拱手行禮。言畢,他一臉平靜地望着軒轅淙,等着皇兄發話。他知道,皇兄此時召他前來,定是有要事相商。
“澈,關於銘之事,”軒轅淙開門見山地說道,“朕欲饒他不死,你有何看法?”
軒轅澈沉思片刻,道:“既然皇上已有決定,臣弟沒有異議。”
軒轅淙略顯驚詫地看向軒轅澈:“朕以爲,你會反對此事!”
“銘是皇上親生骨肉,臣弟明白皇上心懷仁慈,不忍誅殺親兒!如今他已成爲一個廢人,料他也無法再興風作浪,若皇上不忍心,欲饒他一命,臣弟沒有意見!”軒轅澈說道。
他自然是明白,皇兄是個重情之人,既然皇兄下定決心要放自己兒子一馬,他這個做王叔的,又何必逆皇上的意呢?
“那麼,澈,你認爲該如何處置他?是發配邊疆?還是囚禁於洛都,甚至囚禁於皇宮之中?”軒轅淙問道。
“囚禁於皇宮之中,未免是個隱患;而發配邊疆,山高水遠也讓人不太放心。不如就將他貶爲庶人,囚禁於洛都郊外的章謹臺。”
章謹臺是位於京師之郊的一處皇家庭院,三面是懸崖峭壁,它就如一張孤立於山崖之上的巨大圓臺,只有一條道路可以與洛都連接。因而極易把守管控,用作囚禁貴族罪人,是最合適的場所。
“如此甚好!就將他終生囚於章謹臺中,若有絲毫異心異動,監守之人均可斬立決!”軒轅淙點頭稱道,“讓他的妻妾兒女,也與他一起入住吧!”
“太後那日將他帶回永樂宮後,已請了太醫救治,聽說,他如今已然醒來。朕明日就下旨,將他貶爲庶人。三日後,朕再下旨立鉞爲太子。鉞爲太子後,就必須大婚了,他可有爲自己選定未來的太子妃?”軒轅淙問道。
“臣弟已讓他自己作選擇。他若不選,依臣弟所見,司徒右相之嫡幼/女則是極佳人選!”
軒轅澈細細分析道,“如今趙太尉、楊左相兩座靠山均已倒臺,官員們自然會重新拉幫結派,形成新的勢力團派,擁立新的靠山。司徒右相爲人剛正不阿,對朝庭忠心耿耿,他若與新太子聯姻,定可助他樹立威望,使朝中剛正廉潔一派勢力大增。這對東昊朝庭來說,絕對是一大好事!”
軒轅淙連連點頭:“正是,如今奸臣被誅,正是爲新太子選擇植新力量之時!朕登基之初,就是因爲受趙太尉所壓制,走得相當艱難。這十多年來,爲了扳倒他,我們兄弟倆可真是費了不少心力。”
“你甚至爲此戴了多年的面具,讓天下人都以爲你有此怪癖!澈,你可真謂用心良苦!”軒轅淙搖頭苦笑,深深感慨道。
“只要能爲東昊和皇兄掃除心頭大患,讓天上人以爲臣弟有怪癖又何妨?何況臣弟在戰場上確實戴着面具,朝堂如戰場,怎能不繼續戴上面具?”軒轅澈輕笑道。
“哈哈哈!好個朝堂如戰場!”軒轅淙仰首大笑,之後,不禁又嘆了口氣,“如今鉞也不得不接受一樁政治婚姻,不管是作太子妃還是作側妃,看來他是娶定司徒右相幼/女了!只是,不知結局又會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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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上頒下兩道聖旨。
第一道聖旨稱,太子軒轅銘意圖謀反未遂,被貶爲庶人,囚禁於章謹臺中,終生不得踏出半步。
第二道聖旨,則是左相楊志忠與前太尉趙子高,密謀毒殺前太子,罪不可恕!此外,楊志忠平日拉幫結派,做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樣樣證據確鑿。因此,立即革職抄家查辦,待所有真相查明後,幫派爪牙等全部要重究刑責!
聽到軒轅澈轉達這兩道聖旨時,衛蘭心自然明白,廢掉太子的聖旨中並無提到毒殺前太子之事,其發動宮變意欲弒父奪位之事,也只是以“意圖謀反未遂”一筆帶過,這均是因爲皇上與太後欲留他一命!
聽聞此消息,衛蘭心也分不清自己是悲是喜!
她知道,軒轅銘一直對她有特別的意圖,但她並不認爲那是一種愛!
或許,如果她不是有這副美貌,如果她不是有那驚世歌舞才藝的話,他不會多看她一眼!
他看中的,絕對就是那些外在的東西。因爲,她曾經把她最真實的內在,通過那“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幾幅書畫,送到他的面前,但他卻並未接受,或者說,根本不屑一顧!
那麼,她惟有將她最真實的一顆心徹底收回,再不讓那顆心在不珍視它的人面前,顯露些許!
她慶幸,自己終於遇到了懂得珍視她的一顆真心的人!
澈還告訴她,楊左相次女楊葭兒亦被收押待審。只因她一年多前,指使他人意圖謀害晉王妃,如今證據確鑿,罪責難逃!
衛蘭心聽到這個消息時,更是不勝唏噓!
爲了謀害她,竟搭上了那麼多人的性命。雲裳兒死了,趙紫煙死了,謝昭羅也死了,她們可說是罪有應得。但是容妃卻因此無辜喪命,每每想起她,衛蘭心的內心都隱隱發痛!
“沒想到楊葭兒一念起,竟害你一下子失去了三位側妃。如今,竟連她自己也要下獄待審!”衛蘭心對軒轅澈感慨道。
“無論如何,她終是難逃一死!”軒轅澈語氣冰寒,“至於三位側妃,若不是皆因她而死,今日也會被我遣返家中!”
“她們其實也是可憐之人!”衛蘭心道。
“除了對容妃我確有愧疚,其餘三人,皆是罪有應得!”軒轅澈再次看向了衛蘭心,認真說道,“過去的人和事,我們都不要再提了。從今往後,我的心中,我的身邊,都會只有一個你!”
“澈,你對我這樣好,會把我寵壞的!”衛蘭心抬頭望着他,輕皺的眉間,竟藏着絲絲憂慮。
“小傻瓜,我就是要把你寵壞,讓所有人都再受不了你,就連薛景墨都再受不了你,如此,你便只能永遠留在我身邊了!”軒轅澈的淺笑中帶着得意之色。
“可是,萬一你以後決定不再愛我了,我該怎麼辦呢?你如今這樣寵壞我,我到時定然忍受不了!”衛蘭心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憂慮,“所以,請你現在還是不要對我太好了!”
她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多愁善感了,但她此刻忍不住這樣想,這樣說。
軒轅澈定定地望着她:“心兒,你怎會這樣想?難道,你到如今還不相信我嗎?”
“不是!我相信,你如今對我確是真心真意。但是,你也說過,人的感情是會變的。到了那一天,你對我的感情變淡了,或者突然消失了,那我該怎麼辦,你又會怎麼辦呢?如果愛不在了,所有的誓言都將不再有意義!我不能勉強你,你也不能勉強你自己!”
軒轅澈久久地盯着她,終於開口道:“女人的想法,怎會這樣多?我只知道,我如今對你是真心真意,我如今不能沒有你!”
衛蘭心也定定地望着她,過了許久,不禁自嘲一笑,道:“澈,請你原諒我一時的多愁善感吧!我實在不該如此患得患失!以後,我再不會那樣想了!我只須知道,你如今對我是真心實意,便以足夠!以後的事情,誰又知道呢!”
“正是如此!你又如何能保證,日後不是你不再愛我呢?所以,今後再也不許胡思亂想!”軒轅澈認真說道,“我說過,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屬於我,因此,你不必去懷疑去擔憂,明白嗎?”
“我如今是太幸福了,纔會有這樣的想法!”衛蘭心輕輕笑了。她只要知道,他此刻是愛她的,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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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軒轅銘發動宮變未遂,被攝政王砍掉雙臂的消息傳到太子殿時,衛蘭若簡直難以置信!
那個總是陰鬱難測,除了把她當作九姐的替身刻意用強外,便不再多言語的太子,竟然會意圖弒父篡位!
意想不到這一切的,還有東宮的衆多姬妾以及宮僕下人。東宮內頓時人心惶惶,混亂不堪,大家紛紛收拾行囊準備一拍而散!
儘管東宮總管事林公公想盡辦法,仍然沒有辦法安撫人心,不少姬妾呼天搶地,不少宮僕下人更是偷偷把東宮中的寶物私藏起來!
軒轅銘的好幾名心腹侍從和下人,也被常山王派來的御林軍帶走了。
勉兒、博兒、姝兒與嫵兒四個,看到東宮內不斷進出的御林軍,以及宮僕婢女們的慌亂與冷眼,嚇得躲在衛蘭若懷中瑟瑟發抖!
大家都在等着那一道聖旨下來!
果然,宮變五日之後,太子被廢爲庶人的聖旨便下來了。
接管東宮的趙公公帶了人過來,宣讀聖旨後便宣稱,如若不願隨廢太子被囚於章謹臺,廢太子所有姬妾都將遣散出宮,宮僕下人全部重新調配安排到皇宮內各處!
讓衛蘭若稍感意外的是,竟沒有一位姬妾願去章謹臺,包括廢太子四名子女的親母。當然,衛蘭若始終沒有弄清楚勉兒他們的親母到底是哪幾個!
軒轅銘的心腹早已被抓走,餘下的宮僕下人更是沒有誰願隨廢太子被囚於章謹臺。
只一個上午,往日一片奢華鼎盛的東宮,便已變得人去樓空,一片調零敗落!
衛蘭若走出思蘭閣,緩步走進一片蕭調的正殿,卻見林公公正站在那裏出神!
聽到有人走過來,林公公回過頭來:“蘭……”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再不能稱衛蘭若爲蘭妃了,猶豫了一下,恭敬道:“蘭夫人。”對於這位溫厚和善的前太子側妃,他向來敬重。
“所有人都走了,林公公爲何還獨自在此?”衛蘭若疑惑問道,“林公公將去哪個殿中做事?”
“老奴哪個殿都不會去,老奴準備隨蘭夫人與幾位小主子到章謹臺去。雖然老奴老了,已經不中用了,但是太子殿下……不是,是銘主子打小一切起居飲食,均是由老奴料理,如今銘主子連雙臂都沒有了,宮奴們也全都離開了,如果老奴不留下,又有誰能照料他呢?”林公公說着,竟老淚縱橫。
抬手抹了一把老淚,林公公又抬起頭,猶豫問道:“蘭夫人,也會與蒹夫人,還有幾位小主子一起到章謹臺去吧?”
他本認定,楊蒹兒與衛蘭若畢竟是原太子妃與太子側妃,都是與銘主子舉行過正式婚禮的,自然與其他姬妾不同,應該會陪伴銘主子住到章謹臺去。
可是,他此刻突然想到蘭夫人日漸強大的孃家,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想法來。
聞言,衛蘭若不禁低頭思索!
初初聽聞軒轅銘宮變未遂的消息,在爲他感慨之時,她內心也曾有過一絲竊喜。本以爲今生都只能安於不受夫君喜愛,卻不得不做一個替身的命運。可如今,她竟似突然有了逃出生天的機會!
然而,內心似乎總有種牽掛難以放下!
直到四個孩子躲進她懷裏,驚恐地看着東宮中的鉅變時,她才明白,她的牽掛,就是這四個孩子!
她若然離開,四個孩子將會更可憐吧?父親已成爲殘廢的罪人。而楊蒹兒因爲孃家被抄,必然會跟去章謹臺,但她又怎會真心對待這四個孩子呢?
惟一剩下的,也就是年歲已高的林公公了。
“衛夫人!”
正低頭沉思着,衛蘭若便聽到了一把尖銳讒媚的聲音。抬頭一看,來人竟是接管東宮的趙公公。
“衛大人正在大門外等着,要見衛夫人您呢!”不待衛蘭若開口,趙公公又讒媚說道。
“衛大人?”衛蘭若不知他所指,難道是爹爹,或是大哥?東宮是皇宮重地,除了他們二人,其他人是不可能進得來的。
“是大鴻臚大人!”林公公拱手恭敬說道。
果然是大哥!
“多謝趙公公!”衛蘭若道了謝,便急急向大門外走去。
衛景羽一身朝服站在門外。自從官至大鴻臚之後,他給人的感覺更是威嚴幹練了。
“大哥!”衛蘭若趨步上前。
“數月不見,蘭若果真瘦多了!”衛景羽滿眼憐惜地看着衛蘭若,“我今日下了早朝,特意去求見皇上,纔得到允許入得宮來見你!”
“大哥,爹爹及府中衆人可好?”衛蘭若關切問道。
“大家都很好,就是擔心你!你趕緊進去收拾行囊,跟着大哥回府吧!爹孃和衆人都還在家中等着你呢!”衛景羽道。
“收拾行囊?”
“是啊!軒轅銘如今已成爲千夫所指,皇上原本答應遣宮人送你回衛府,可大哥擔心你受軒轅銘牽連,要受宮人們的委屈,所以再三懇請皇上讓我入宮來接你!”
“快去收拾吧!衛府的馬車就在宮門外候着。”衛景羽催促道。
“大哥,可是,我放不下……”衛蘭若猶豫不決。
“放不下?有何放不下?你嫁與軒轅銘不過三個月,還不至於到了放不下的地步!如今他犯下滔天大罪,爹爹與兄嫂姐弟們,如何忍心看着你陪他被囚一生?此人心毒手狠,冰冷無情,又有什麼值得你爲他相守?”衛景羽一臉凜然正氣。
“大哥,我倒不是放不下他,我是放不下那四個孩子……”
“四個孩子?他的孩子,也是太後與皇上的後代,自然會有人照應,你又何必操心?”衛景羽嘆道,“蘭若,你就是心太善!與你九姐是一個樣子!”
“九姐?我聽聞,她與攝政王同在宮變中喝下了毒酒!幸而,是假死酒。她如今怎樣?”衛蘭若急切問道。
“她如今很好,大哥去攝政王府見過她。她聽聞你有機會離開此地,也替你開心!她還特意提醒大哥,一定要親自入宮接你回府!不然,她擔心你會因受太子牽連被旁人唾罵!”
“快去吧!收拾好物件跟大哥回府,別讓爹孃與你九姐都爲你擔心!”衛景羽再次催促道。
“好,那請大哥在此稍候!”想着皇上應會派人照應勉兒幾個,也想着家人對自己的擔憂,衛蘭若終於決定隨大哥回府。
穿過幾無人影的東宮各個殿閣,回到思蘭閣時,衛蘭若卻意外地發現,她的貼身婢女小雅仍在庭院處洗着她的衣裳。
“小雅,你爲何還在此地?”衛蘭若奇怪問道。
小雅放開手裏正在洗着的衣裳,用手背擦着額上的汗,道:“奴婢不想去服侍宮裏別的主子。蘭主子一直對奴婢這樣好,奴婢願跟着蘭主子!奴婢無親無故,日後,蘭主子去哪裏,奴婢着跟着去哪裏!”
“小雅!”衛蘭若不禁感慨萬分。
正在此時,她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還夾雜着孩子的哭聲。
是嫵兒,還有……姝兒他們!
正心疼間,便看見勉兒四個孩子,在林公公的帶領下,哭着走了進來。
一看見衛蘭若,幾個孩子馬上哭着撲了過來:“側母妃!側母妃……不要扔下我們!你不要走……”
衛蘭若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不能再喚側母妃了!”林公公在旁邊勸道。
“那要喚什麼?”嫵兒淚眼婆娑地抬頭問道。
林公公望了衛蘭若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