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畢竟太年輕了,太年輕了,人生的路,她纔剛剛走了十九年,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怎麼能放棄自己?即使命運剝奪了他的一切,只要楚老師還留在身邊,她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但又望不到盡頭的路,一個倒下了的人又支撐着站起來,不顧一切地朝前走去。那不是在阿拉斯加淘金的人,那是她自己,朝霞披在她的頭上、肩上,閃爍着比金子還要燦爛的生命之光。不,那不是她一個人,楚老師和她在一起,肩並着肩,手拉着手,兩個身影已經融成了一個生命……
韓太太興致勃勃地回來了。兒媳婦確實是有了喜,這使得婆婆平添了百倍過日子的興頭,路過自由市場,還特地買了只活雞,又繞道兒到清真寺請老師傅給宰了,回來就遞給姑媽,叫她炒了,給淑彥換換胃口,補補身子。
這盤“辣子炒筍雞”卻招待了楚雁潮。飯桌上,新月的情緒特別好,忙着給他夾菜,一口一個“楚老師”。韓太太當然也不好說什麼,趕上了喫飯的時候,她也不能讓人家餓着肚子走。
等到楚雁潮走後,她對姑媽說:“這個楚老師……他怎麼對新月這麼好?”
“那是啊,”姑媽感慨地說,“人家是老師嘛,對待學生,還不就跟老家兒似的?”
“老家兒?他纔多大歲數?”韓太太微微皺了皺眉頭,“新月也是個大姑娘了,既然休了學,再這麼樣兒跟老師常來常往,也不是個事兒;咱們是本分人家兒,可不能讓外邊兒說出什麼閒話……”
“噢?”姑媽心裏一動,琢磨着她這話的意思。
“往後,他要是再來,”韓太太進一步囑咐她,“您就跟他說,新月沒在家,出去遛彎兒去了……或者乾脆說,到親戚家養病去了,啊?”
姑媽聽着,卻沒言語。
又到放暑假的時候了。羅秀竹、謝秋思……又在歸心似箭地打點行裝,返裏省親,每個人都有許許多多的話要稟報他們那日夜盼兒歸的父母。楚雁潮不準備回上海了,儘管他也思念母親和姐姐,思念那個家。不,他在北京也有“家”,不僅是燕園裏的小書齋,還有“博雅”宅,那兒也是他的家。
鄭曉京今年的暑假將隨着父母去北戴河休養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雖然太短了點兒,但畢竟是個難得的機會,班上的同學恐怕誰也不會享此殊榮。她還從來沒見過大海,激動得心已經飛了!啊,“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一片汪洋都下見,知向誰邊?……”
在開始這次愉快的旅行之前,她動身前往“博雅”宅,去看望臥病的韓新月同學。和自己對比,新月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不去安慰安慰她,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她有這個責任,並且也向楚老師表示過的,要比過去更關心新月。她想這恐怕不能算是“憐憫”,她批評楚老師在“憐憫”新月,用詞也不大得當;但是楚老師由此激烈地大談什麼“奴才的搖尾乞憐和主子的憐憫恩賜”,也太過分了。在新中國,哪兒還有什麼“奴才”和“主子”?這個楚老師,平時文質彬彬,可辯論起來還真衝!他能把他和韓新月之間的“愛情”描繪得比彩霞還要絢麗,比清泉還要純淨,他不再對學生迴避涉及男女私情的話題,並且講得那麼振振有詞、理直氣壯!鄭曉京也是一個剛剛步入青春妙齡的少女,怎麼能對這種富有誘惑力的言辭無動於衷?她自己也曾悄悄地在內心深處憧憬人生旅途中那必不可少的一步,也曾讀過不少描寫愛情的文學名著,並且還親自“導演”過《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對莪菲莉婭的那種真摯的甚至瘋狂的愛,深深地打動過她的心,她爲他們的愛情悲劇灑下過淚水!《哈姆雷特》到底沒有在她手中搬上舞臺,她曾爲此遺憾了好久。但是,媽媽卻對她說:“幸虧你那個女主角病了,不然,在‘五四’演那樣的戲,恐怕要出‘方向問題’哩!”她又感到後怕。的確,《哈姆雷特》和她平時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很難協調的,特別是她擔任了總支宣委之後。
但她爲什麼對《哈姆雷特》總是有些留戀呢?爲什麼主動去幫助楚老師卻又在他面前顯得軟弱無力呢?被他問得張口結舌!
她的腦子裏翻騰着許許多多的理論:楚老師說的、系總支書記說的、黨委書記說的,還有爸爸說的……顯然,楚老師和他們的見解並不一致,甚至是矛盾的。爲什麼他們都宣稱自己的觀點是馬列主義的,同一個“馬列主義”怎麼又有不同的解釋?爲什麼互相矛盾的理論又都能打動她呢?也許自己的頭腦裏也有資產階級意識,所以就缺乏識別能力?她爲此認真地去查閱馬、恩、列、斯的著作和四卷《**選集》,很遺憾,也沒找到專門論“愛情”的文章……
她反而比原來更糊塗了!
鄭曉京在“博雅”宅門前轉悠了許久,不知道見了韓新月該說些什麼。是默認班主任和她的戀愛,還是說服她“排除干擾,樹立革命的人生觀”?唉,誰知道她的“人生”還有多長?
突然,一個念頭閒人鄭曉京的腦際:學校不是有規定嘛,連續休學兩年,即自動失去學籍?韓新月因病休學已經兩年有餘了,她已經不是北大的學生,和我們班也沒關係了;她的事兒,我管不了就別管了吧?一個人的力量畢竟不能拯救全世界!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解脫,惟恐此時有人出來看見她,像逃跑似地離開了那座緊閉的“博雅”宅大門,儘管她也爲此感到不安。
1962年9月24日至27日,中國**八屆十中全會在北京舉行。**主席在全會上做了重要講話,指出:在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中,資產階級都將存在,並且還有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階級鬥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他的講話,在國民經濟困難局面剛剛開始好轉之際,爲中國**人在政治鬥爭中提供了思想武器,敲響了長鳴的警鐘……
《故事新編》的翻譯工作還在繼續,兩個人反覆討論、修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部稿子,斷斷續續已經拖了兩年,楚雁潮並不願意拖啊,繁忙的工作,各種各樣的干擾,新月的病,佔去了他絕大部分業餘時間,他不得不一次次地中斷譯文,一次次地推遲交稿日期。現在,不能再拖了,不是因爲出版社催得太緊,而是爲了新月!早在他這部稿子剛剛開始的時候,新月就那麼熱切地關注着,後來躺在病牀上還一直記掛着,她對這項事業愛得那麼深,這“第一個讀者”又給了楚雁潮多少力量!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新月未來的命運是什麼,但他要改變她的命運,給她愛,給她事業的樂趣!他要和新月共同完成這部譯著,署上兩個人的名字!他在爭分奪秒,希望這本書儘早交稿,儘早出版,他想象着,當嶄新的、散發着油墨清香的精裝書送到新月的手裏,她會得到多大的快樂!這將標誌着,命運沒有拋棄她,事業沒有拋棄她,其樂無窮的譯著生涯,就從這本書開始!以後的路還長着呢,他固執地堅信,只要有他在,他和她並肩走在這條路上,新月就決不會倒下去!
韓太太眼看着新月的臉色一天天地變好,好長時間沒再犯病,讓家裏人也覺着踏實了。但是,楚雁潮的頻頻到來卻使她總覺得心裏不安,一次次地埋怨姑媽:“您怎麼不攔住他啊?”
姑媽卻爲難地說:“我……怎麼好意思啊?人家好意來看新月,大老遠地來了,我這個人,不會得罪人……”
“就我會得罪人?”韓太太心裏不悅,暗暗感嘆:一個人要是太能了,別人就都往後出溜,讓你一個人能;別人唱紅臉兒,讓你一個人唱白臉兒!誰受得罪人啊?可是這個楚老師,早晚也是個得罪,有什麼法兒呢?
這天,楚雁潮下了三年級的英語課,匆匆喫了午飯,又趕到了“博雅”宅。
“噢,楚老師?”姑媽像往常一樣給他開了門,卻說:“今兒不巧,新月出去了……”
“出去了?”楚雁潮感到很意外,“到哪兒去了?是不是病情又有什麼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