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賀蘭山上。
“掌門,我們真的要離開嗎?”
“沒錯!”
“但是,你——”
“我不需要你們擔心,你們每個月的十五叫人回這裏看看就行了,我在的話,你們就可以回來了。”
“掌門,我還是——”徐紅緞還未說完,翟河便拉住了她的皓腕,道:“聽掌門的吩咐吧!”
無奈之下,徐紅緞也回去稍加整理,之後與同門們一起下山去,臨走前,又回頭看了門口的薛傲一眼。
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薛傲握緊了拳頭,一拳打在牆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拳印。他恨自己,恨此刻的自己沒有什麼本事,只能讓門人離開賀蘭山躲避九霄宮可能的襲擊。
幾天前,薛傲憑藉着“峯迴訣”一時恢復了七成的功力,便按那張紙條所示逃出了九霄宮,離開了祁連山,但是,他覺得自己很無能。
現在,他做了一個決定:前往福建,會一個故人。其實,他們只見過一次而已。
三年前的那個夏日,薛傲也是孤身一人趕往福建,只爲了一件事——教訓流風派的人!
賀蘭派弟子,多數都是賞金獵人,因此他們在門派無事時常常徘徊在各地,尋找着各自鎖定的目標。
三年前,其中一個賀蘭門人在福建由於得罪了流風派,被流風派的幾個人一起打了一頓,傷痕累累地回到了賀蘭山。
薛傲得知後,二話不說,便千裏迢迢來到福建,對於這樣的事情,他不會姑息。
在流風派山莊的門口,他憑藉着手中的那柄劍,連敗流風派包括他們少掌門楊劍南在內的十餘名弟子。
那一次,他看得見,那些敗在他劍下之人眼中的不甘。也許,如今的他多多少少有點體會了吧!
楊劍南敗後,青筋暴露,直喊道:“姓薛的,別得意!三天後,等我爹回來,有種就再來啊!有你好看的!”薛傲面無表情,淡淡地收回劍,轉身離去,邊走邊道:“三天後,我再來!”
走遠後,薛傲忽然停下腳步,風吹草動,似乎皆可入耳。突然,薛傲猛地後轉,踢出一塊石頭。
石頭直擊後面的人影,不過,那人只是伸出左手輕輕一拂,石頭便已接下。薛傲微微喫驚,他那一腳,自覺用足了力氣,但是石頭上的內勁卻被那人輕輕鬆鬆化去。
薛傲正視那人,原來是一個老和尚,須白如雪,但是,更惹人注意的是他那張臉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似乎,他更像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薛傲方纔在數十名流風派弟子的面前都毫不心慌,到了這個老僧的面前,卻不禁生出一絲奇特的感覺——一種敬畏而生出的慌張。
老僧直視着薛傲,道:“這就是你的功夫嗎?”說罷張開左手,薛傲現出了驚容,那塊石頭幾乎碎成了粉末。
薛傲的驚訝似乎只是曇花一現,立刻恢復了一臉冷淡,問道:“敢問何事?”
老僧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道:“流風派在福建也算得上有頭有臉的門派,老衲今日看你一人前來挑戰,倒是感興趣得很呢!”
薛傲冷笑道:“他們是沒本事。”忽然臉一沉,道:“不知道你的本事如何?”劍光一現,迅雷不及掩耳,劍尖直指老僧的鼻樑!
薛傲感覺得到,這個老僧不簡單,但是骨子裏的那股傲氣令他毫不猶豫地選擇挑戰,而這種情況下,先發制人也許更加合適。
老僧忽然哈哈大笑,聲震山林,響遏行雲,薛傲爲之一驚,劍勢一慢,回過神來,劍鋒已被老僧兩指給夾住。
薛傲使勁抽劍,卻是白費力氣。沒有多想,他果斷地鬆手,五指抓向老僧面門,老僧夾住劍鋒揮動長劍如枝條般輕而易舉,薛傲的五指抓住了劍柄,確切些說,是劍柄擋住了薛傲的進攻。
趁着老僧一瞬間的放鬆,薛傲抽回長劍,“天狼劍法”的招式接二連三地被使出,老僧如被羣狼包圍,但是面不改色,甚至還帶有一分笑意,好像薛傲所使在他面前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戲。
“阿彌陀佛!”聲如洪鐘,老僧袈裟一揮,掀起一陣狂風,再多的狼也將被這種狂風給席捲!
薛傲頓感被一隻無形有力的大手給提起,再被猛烈地甩開。在地上爬起後,他擦乾嘴角的血絲,不甘地直視老僧。
老僧不屑道:“老衲還以爲你多大的本事,不過如此,看來流風派同樣也是徒有虛名了!”忽然話鋒一轉:“但是他們的掌門楊散雲對付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薛傲冷笑道:“又沒比過,你怎麼知道?”老僧遙望遠方的青山,道:“年輕人,山外有山!”薛傲道:“那就翻過好了!”語氣中帶着無比的堅定。
老僧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好啊!老衲好久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了!”又問道:“你自覺老衲如何?”
薛傲默然片刻,答道:“大師功力深厚,薛某暫時不及,但日後必有超過大師之時!”他喊一聲“大師”表示對老僧已經多了一分尊敬,儘管內心的傲氣不滅。
老僧輕“哼”一聲,道:“你想超過老衲,這番志向,老衲着實佩服,可惜你就算將你的劍法練得再好,也未必做得到。”
薛傲聞言,咬牙切齒,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只聽老僧徐徐道:“老衲看你的劍法屬於剛猛一脈,若是碰上了柔和功夫的高手,不一定就能取勝。”
薛傲冷冷道:“那不知大師有何高見?”老僧仰望天空,道:“武學之道,博大精深,博採衆長,往往勝過閉門造車。”又盯着薛傲,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道:“老衲與你有幾分眼緣,若是你肯拜老衲爲師,老衲便傳你更多功夫。”
薛傲發出一聲冷笑,道:“不必了!”便一轉身,邊走邊道:“博採衆長,我一人足矣!”
老僧雙目射出精光,腳底生風,眨眼間擋在了薛傲面前。薛傲再度握緊了劍柄,道:“大師莫非還要強收徒不成?”
老僧大笑,道:“老衲這一生光明磊落,你怕什麼呢?只是你那股傲氣,與老衲年輕之時實在是像啊!”說到這兒,他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傷感。
一眨眼的工夫,那一絲傷感也消失不見,老僧道:“既然你不肯拜師,老衲也不逼你。這樣吧,老衲教你一套掌法,你這三天練一練,也許就能打得過楊散雲那小子了!”他直接稱呼流風派掌門楊散云爲“小子”,可見其輩分甚高。
薛傲不加理睬,又轉了個方向,將要離開。老僧這次沒有追上前去,只是冷冷道:“你是不想學別人的東西嗎?那麼你的劍法是自創的嗎?”
薛傲忽然停住腳步,眼前又浮現起那一夜燭光照耀下的“天狼劍譜”四個字,自己當初學“天狼劍法”其實說起來更加不怎麼光彩。此刻的他,猶豫了。
一聲聲的蟬鳴,裝飾着那一刻的寂靜。
許久,薛傲回頭問道:“你想教我什麼?”
三天後,一條小溪旁,老僧正靜坐一塊巨石之上,閉目養神。緩緩的腳步聲入耳,老僧並未睜開眼睛,問道:“你贏了吧?”來者自是薛傲。
薛傲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只是淡淡道:“贏了。”老僧慢慢睜開眼,問道:“幾招?”薛傲答道:“三十九招。”
老僧的嘴角現出一絲滿意的微笑,道:“老衲教你的‘饕餮神掌’怎樣啊?”薛傲望望自己的掌心,道:“的確不錯。”
老僧忽然打坐着騰空而起,將要落地之時腳尖輕踮,袈裟浮動,身子便如落葉一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對着薛傲,道:“憑着你的劍法以及這一套‘饕餮神掌’,聲名鵲起也就是這一段時間的事。”
薛傲漠然道:“聲名鵲起?那又怎樣呢?”老僧默然片刻,道:“你不願拜老衲爲師,老衲也便暫時不傳你其它功夫了。若是你三年之內還願意從老衲這兒學點什麼,大可以來找老衲。別忘了老衲的告誡,一不可欺凌弱小,二不可做明朝的官吏。”
薛傲道:“我明白。”又冷不丁問道:“你到底是誰?”老僧大笑,道:“你覺得呢?”
薛傲瞥向老僧,道:“大師的功力,恐怕已經到了‘大天通’的境界了吧?而我所知達到‘大天通’的只有一人。”老僧冷“哼”一聲,道:“你說的是道衍那傢伙吧?”遙望西方,輕聲道:“比起那人,我們又算什麼呢?”不禁惆悵地嘆了一聲。
老僧邁動腳步,與薛傲擦肩而過,道:“你要找老衲的話,就來靈源寺好了,報上‘沐講禪師’,小沙彌就會帶你來見老衲的。”
薛傲聽見“靈源寺”與“沐講禪師”,目中掠過一絲驚詫,立刻轉身,沐講禪師的身影已經不見,他口中嘀咕道:“張——定——邊!”
他本以爲再也不會去見沐講禪師,但是他錯了,他只能去見,也許對他來說,這也是一種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