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棄 (一 下)
批閱了一會兒奏摺,楊廣的心情慢慢平復。從送入宮裏來的擦乾御案和地面上的水漬後,他們又倒退着走到了門口。“陛下已經發覺虞世基等人蓄意欺君了!”這個結論令文一刀心情激盪。他堅信自己侍奉多年的皇帝陛下是個有道明君,先前之所以頹廢如此,全是因爲受了幾個奸臣的愚弄。如今,最大的權奸宇文述已經快死了,只要想辦法再讓虞世基、裴矩等人的真面目被皇帝陛下看穿,大隋終有重振聲威的那一天。
但楊廣接下來的話卻讓文一刀非常失望。這位聖明天子根本沒打算在賊人數量上較真兒,嘆了口氣,說道:“算了,不燙。想必賊人自稱擁衆二十萬而已。況且這些流寇,人數再多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陛下聖明。那些反賊個個都號稱擁衆數十萬,其實都是虛張聲勢。實際能戰者甚少,所以臣等一直據實以奏!”虞世基偷偷喘了口氣,笑着回答。他這幾天請仙,仙家說虞家乃三世善人,自有逢兇化吉的福氣。看來,明天給仙家的香火錢又該加了,如此大的麻煩都被輕鬆地矇混了過去,還算不得逢兇化吉麼?
有這樣善解人意的天子在,的確虞、裴二人的福分。楊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虞世基的稱頌,點點頭,再次將目光轉回李淵的奏摺。“甄翟兒是歷山飛的部將,歷山飛有二十萬嘍囉。嗯,那甄翟兒怎麼又跑到河東去了,他不是在上谷和涿郡麼?李建成和潘長文兩個去雁門郡作甚?怎麼會和甄翟兒走到一起?”
“啓稟陛下,甄翟兒和歷山飛兩賊今年六月在桑乾河畔被薛世雄將軍半渡而襲,元氣大傷。他們在涿郡立不住腳,所以才流竄到了雁門郡。但老臣也不知道爲何他們又快速恢復了實力,居然敢向官軍發動襲擊。”虞世基又想了想,儘量簡略地回答。
“薛世雄擊敗了歷山飛,將他們趕到了雁門郡?朕怎麼什麼都記不起來?”楊廣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滿臉疲憊。
“想必,想必是虞大人將薛將軍的捷報,歸到‘輕緩’一類了吧!”重新捧了熱茶入內的文一刀再也忍不住,低聲提醒。
“虞世基,你說你當時是不是忙糊塗了!”楊廣聽完文一刀的解釋,笑了笑,罵道。按照他的習慣,所有奏摺都是先經裴矩等人過目、歸類後,才送入皇宮。一旦地方官員的奏摺被放入“輕緩”一類,則意味着他根本不會看,完全由裴矩、虞世基、宇文述等人自行處理。所以薛世雄擊敗歷山飛的消息,他並不知曉不足爲怪。君臣都沒有什麼錯,正常疏忽而已。
“虞大人當時是一番好心,怕陛下過於操勞!”裴矩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笑着替虞世基解釋。
“分不清緩急,該罰!”楊廣捧起熱茶,喝了兩口,然後做出決定。“朕罰你拿出半年的俸祿,去把龍舟上的漆重新過一次。朕記得在來時的路上,龍舟的顏色被塵土染舊了不少。”
“謝陛下隆恩!”虞世基趕緊躬身,致謝。半年的俸祿,他根本沒放在眼裏。如今李淵、李旭、羅藝、王世充等人不時有孝敬送到揚州,隨便一份,都比朝廷給的俸祿高出十倍。
“陛下,茶太燙,陛下小心!”文一刀在旁邊看得心裏乾着急,卻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弄權的,空懷了爲國除奸的願望,到頭來卻一點力量都使不出。
“一刀,你去給朕再端些點心來,朕邊喫邊處理這些奏摺!”楊廣擺擺手,示意文一刀不要插嘴。轉過頭,他對虞世基和裴矩二人繼續問道:“咱們接着說,剛纔到哪了。對了,歷山飛麾下的甄翟兒敗退到雁門,實力很快恢復。這又是誰搗的鬼,你們二人有結論了麼?”
“啓奏陛下,依臣之見,必是突厥人無疑!”在對外來危險的感知方面,裴矩比虞世基敏銳得多。後者的特長在於博聞強記,而他的特長在於審時度勢。
“那些耍陰謀詭計者,必不得善終!”虞世基用眼角餘光看着文一刀,恨恨地說道。
“哼,朕覺得也是突厥人在背後搗得鬼。阿史那家族那些人,唯恐朕的天下太平了!”楊廣沒聽出來虞世基的話外之意,點點頭,對他和裴矩二人的結論表示認可。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皇帝,稍加思索,,流寇背後的資助者即呼之慾出。有了突厥人撐腰,甄翟兒自然就有了和官軍叫陣的本錢。接下來,河東郡兵戰敗,潘長文戰死的消息也就可以理解了。“但潘長文和李建成去雁門做什麼?誰給他們下的令?那個李建成,就是朕在雁門封了鷹揚將軍那個麼?”
“啓奏陛下,潘長文將軍和唐公世子李建成是奉太原留守之命去靈丘抄反賊王須拔的後路。博陵兵馬將王須拔堵在飛狐關一帶了。那裏背後就是雁門郡的靈丘。李建成是唐公的長子,封了鷹揚郎將的是李世民,唐公的次子!”饒是虞世基記性好,也被楊廣這毫無頭緒的提問弄得手忙腳亂。他猜測楊廣今年可能不喜歡聽見李旭的名字,所以也不提博陵軍由誰帶領。只是籠統地介紹此戰的結果,“王須拔走投無路,受了招安。上谷、博陵等地百姓託陛下的洪福,重新過上了安生日子!”
“哦,如此,潘長文和李建成的確應該去。王須拔,朕記得他曾經自號大燕王的吧。居然肯受招安了?現在在哪?咱們封了他什麼官兒?”楊廣大抵感覺到自己前一段時間忙着和一羣文人吟詩品畫,導致徹底疏忽了這場戰事。所以也不追究到底爲什麼自己對此一無所知的原因,而是笑着追問起賊人被招降後的安排。
“臣等曾經替陛下擬過一道聖旨,既往不咎。並應承地方將領所請,授予王須拔檢校別將之職。”裴矩見楊廣糊塗到如此地步,乾脆大起膽子把事情直接向他身上推。
除了裴矩、虞世基等少數幾個近臣外,誰也弄不清楚哪些政令是曾經請示過皇帝的。哪些政令是未經請示便直接下達的。所以大隋天子楊廣也記不得自己到底看沒看過類似的聖旨,很遺憾地皺了皺眉頭,嘆息着說道:“你們兩個也不提醒朕,怎能只授一個檢校別將呢?這不是讓那些準備受招安的傢伙覺得朕過於小氣麼?既然他們肯洗心革面,至少應授個郎將,對,你們兩人擬旨,把‘檢校’兩個字撤了,封王須拔爲鷹揚郎將。對了,以後除了李密外,無論哪個強盜頭子翻然悔悟,一概封爲郎將。朕知道他們一念之差,朕給他們回頭的機會!”
“陛下聖明。那些亂臣賊子如果得知陛下對他們如此寬容,羞也得羞死!”虞世基趕緊起身,再次向楊廣拱手。“臣一會兒就去擬旨,絕不耽擱。臣替天下百姓謝陛下仁德,有陛下在,咱大隋江山定然萬古長青!”
“別拍馬屁了,用心做事吧!”楊廣用一句笑罵打斷了虞世基的奉承。“迫降王須拔的是誰,朕當時給了他什麼賞賜。此人倒是個帥才,就是過於吝嗇了!”
‘到底還沒搪塞過去!’虞世基和裴矩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暗自叫苦。他們兩個都收了李旭不少好處,所以有心不讓送禮者被楊廣想起。但眼下這種情況,不由得他們不實話實說。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裴矩率先回答:“啓奏陛下,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冠軍大將軍李仲堅迫降了王須拔。如今朝野皆道陛下有識人之明,自從派了李將軍去博陵,半個河北都盜賊絕跡。臣等替陛下擬旨,改封李仲堅爲博陵軍大總管,賜金紫光祿大夫銜。陛下上月已經用過印,叫人將聖旨頒下去了!”
“哦,是李仲堅,他倒是沒辜負朕的期待。朕記得張金稱去年也敗於其手吧?”出乎虞、裴二人預料,楊廣居然對改汾陽軍爲博陵軍,並賜了李旭文職散官的事情有印象。非但沒有因爲這個名字而發怒,臉上反而露出幾分得意來。
“正是如此。陛下擢美玉於砂礫,起賢能於壟畝。知人善任的本事,臣等望塵末及!”虞世基偷眼看了一下楊廣的臉色,大着膽子奉承。
“是啊,當日臣等皆不看好李將軍。只有陛下一再堅持提拔他。如今,他替陛下掃平了六郡賊寇,逼得反賊羅藝不敢過桑乾河.”論起阿諛奉承的本事,裴矩一點兒也不比虞世基來得差。轉眼之間,馬屁之詞滾滾而出。
“他的確沒有辜負朕!”楊廣用雙手撐住御案,目光徑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對於李旭,他一直懷着一種極其矛盾的心態。想繼續委以重任,又怕對方應了那首‘桃李章’。可施以重手打壓,又等於完全否定了他自己先前的判斷。這種煩惱他無法向任何人傾訴,只好繼續糊塗着,先擱置一段時間再說。
“好在我等沒有會錯了意!”虞世基見楊廣似乎對李旭依然讚賞有加,心中暗道。從去年李旭前往博陵赴任時起,各地送來彈劾他的奏摺就有一大車。看在李旭不斷送來的那些‘孝敬’的麪皮上,虞世基一直沒讓這些奏摺有機會進宮。今年李淵出頭力挺李旭後,他和裴矩等人爲了‘大局’着想,更不希望朝廷對博陵六郡有什麼作爲。眼下楊廣又隱隱透出了欣賞李旭的口風,更加深了裴、虞二人的判斷,李仲堅依然受寵,如果能賣一個人情給他,千萬不要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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