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們正要動手,先前聽到動靜的農戶們這時拿着鋤頭鏟子氣勢洶洶地趕來了,院子裏拉拉雜雜地站滿了人,還有另外一個莊子的農戶們正源源不斷地趕來,形勢立即扭轉。衙役們一看這仗勢便傻眼了,有衙役怪叫道:“這是要造反了?”有農戶喊道:“造什麼反,小的們就是來看看差爺怎地拿人。”
那衙役頭子也是個事兒精,見情形不對,便道:“鄉親們,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你們這等鬧將起來對這位老爺也不是好事兒啊,若是有人告他聚衆謀反,那可是抄家誅九族的罪。不如讓兄弟我帶這位老爺回衙門去,冤不冤自有縣令公斷,若是查出來是誣告,兄弟我保證把這位老爺毫髮無損地送回來,如何?”
趙老爺是個見過世面的,知道這事不大容易就這麼善了,八成是有人誣告,這些衙役來拿人,走了空回去肯定交不了差,到時候還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兒來,到時候只怕會連累了這些鄉民,還不如現在跟他們回衙門去了,也好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作怪,所求又是什麼。於是便對農戶們道:“各位回去吧,衙門也是講理的地方,總不會冤了我,事情查清楚了,他們自然會放人。”至於衙門講不講理,他心裏其實最清楚不過了。
農戶們見衙役不動手了,態度客氣了,又見趙老爺發了話,便不再糾纏,卻也不離開,只是讓出一條道來,各自拿着鋤頭鏟子站到一邊看着。那衙役頭子前來拿人,爲的便是求財,因此也不想真的弄出點兒什麼事端來,見趙老爺自己軟了口同意隨他去了,便也放低姿態,對趙家人說了些好話。
有道是民不與官爭,官差要拿人又豈是老百姓能左右得了的,貞娘與趙夫人就算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趙老爺被鎖走,至於還不到七歲的吉祥,更是被邱媛按頭抱住,直到趙老爺跟衙役們動身時才鬆開手,吉祥只能看見趙老爺被衙役們驅趕着的略顯蒼老的背影。在趙家生活的這幾天,這位有些官威的姥爺從來沒有把官威用到過她的身上,反而對她十分照顧,幾乎事事都順着她的意,但凡她想要的,便都給她,這位半路得來的姥爺,比她前世那個形象早已模糊了的外公更要親切得多。
吉祥見趙老爺走遠了,眼淚這才落下來,她深恨自己年紀太小,無法像小說裏的穿越女主一般,隻手遮天,翻手雲覆手雨,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最喜歡的家人遭受痛苦,之前是舅舅,現在是姥爺,如果自己不強大起來,這種事情也許還會發生,那麼下次又會是誰呢?姥姥?貞娘?不,她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衙役們前腳押着趙老爺剛走,張員外後腳便進了院子,趙家衆人還沒散去,還在注視着趙老爺離開的門口,人人心中悲慼,那張員外本是一張笑臉進來,見衆人臉色不佳,忙收起笑,露出一臉同情來,對趙夫人道:“哎哎,鄙人聽聞趙老爺出事,特地趕來,沒想到還是來晚了。”張員外說了這話,眼睛便瞟向了貞娘那邊,眼見她略低着頭,一身月白繡荷裙,細腰如柳,烏髮如墨,面上帶着七分悲慼三分懊惱,真是美得讓人心疼,不由得便看得癡了。趙夫人見他如此恬不知恥地看着貞娘,哼了一聲道:“張員外消息好靈通。”
貞娘羞惱,轉過身便牽了吉祥的手要回房,吉祥卻道:“娘,高先生傷了臉了。”貞娘因傷心趙老爺的事情,沒注意高嵐的臉,聽吉祥說了,這才見他臉腫了半邊,上面紫紅一片,嘴角尤有血跡,不知道疼成什麼樣兒了卻一聲不吭,貞娘心裏一疼,眼淚便流了下來,對高嵐道:“先生去堂屋裏歇着,我這便去給先生拿藥酒。”
從前住在縣城裏,三病兩痛的都是直接去叫大夫,如今住鄉下了,去叫大夫要走老遠的路,看這種小傷,只怕大夫還不肯來,但凡種地的農戶,總免不了被刺扎傷或者跌倒撞傷,若都叫大夫的話,只怕一年到頭掙的銀子不夠看病喫藥,農戶們自有土方醫治小傷,沒破皮的傷就用魚苦膽泡酒,擦幾天便好了。張源家的兩個兒子鬧騰得厲害了撞青了膝蓋都是用這酒擦好的。
貞娘拉了邱媛一同去找藥酒,高嵐扯着嘴巴進了堂屋。張員外轉頭看着貞娘進了廂房這纔回過頭來,又皺眉去瞧進了堂屋的高嵐。吉祥厭煩他用看私人物品的眼光看貞娘,便恨恨地瞪着他。張員外回頭見吉祥瞪他,也不惱,只對趙夫人道:“鄙人與江寧郡的郭主事要好,趙夫人也是知道的,如今查奸商囤糧之事便是郭主事在幫辦,若鄙人前去疏通一下,興許趙老爺便能放出來了。”
趙夫人哼了一聲道:“我家老爺並無過錯,家中的確沒有囤糧一千石,又何須張員外去疏通?”說罷,轉身便要拉着吉祥回房裏,那張員外見趙夫人一點面子也不給他,甚至都不請他進去坐坐,心裏惱她有眼不識泰山,也不再假裝和善地微笑了,冷笑道:“這官字兩個口,你們趙家有沒有囤糧,可不是你說了就算的。若趙夫人再不識趣,你們家趙老爺便要發配三千裏以外的苦寒之地了,趙夫人想想看,趙老爺一把年紀受得了嗎?”
趙夫人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了,怒道:“原來我們家有沒有囤糧竟然是張員外說了算的。”一旁還沒散去的張福兩口子和張源兩口子也聽明白了,自家老爺被誣告,原來便是張員外這小人搞的鬼,但是知道了也無用,如果將他得罪狠了,只怕老爺在牢裏還得喫些苦,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用目光殺他千遍萬遍。張員外也不理會下人們殺人的目光,只冷笑道:“好說,鄙人還是那句話,只要咱們兩家結了親,什麼事兒都好辦了,不知趙夫人意下如何?”
吉祥見趙夫人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眼看便要抓狂罵人了,忙扯了扯她的手。趙夫人低頭見吉祥對她眨眼睛,心知這外孫不會無緣無故的做這種表情,於是俯身下來,吉祥將小嘴湊到趙夫人耳邊一陣耳語,趙夫人聽後臉色便鬆緩了下來,起身對張員外笑道:“張員外這門親我們倒是很想結,只是沒緣分哪,小女一年多前就許給了高先生,難道張員外沒聽說嗎?”
張員外聽了初時是有些驚訝,隨後一想,便覺得這是趙夫人拒絕的託詞,冷笑道:“鄙人倒是沒有聽說過,若說令千金許給了你家的教書先生,爲何沒擺酒?”趙夫人道:“張員外也是知道的,如今犬子尚在獄中,哪裏是擺酒的時機?我家老爺原打算等犬子回來後再替小女擺酒的,是以讓張員外誤會小女未嫁了。”
張員外想了想,覺得趙夫人說的好像也是那麼回事,那教書先生據說已經在趙家待了好幾年了,孤男寡女的,難免生出些不好的事兒來,這樣的女人他可不敢娶,免得三兩天就給他頭上戴綠帽子,那可就面上無光了。只是心疼他塞給郭濤那廝的銀子,白給了,張員外在心裏罵了句娘,然後對趙夫人道:“既然是這般,那趙老爺的事鄙人便幫不上忙了,趙夫人自去找郭主事吧。”那郭濤遠在江寧城,一來一去要好幾天時間,他擺明了是想爲難趙家,讓趙老爺在大牢裏喫些苦。張員外扔下這麼一句話便悻悻地走了,趙夫人目送他出了院門,才低頭對吉祥道:“多虧你機靈,不然這廝不知還要糾纏到幾時。”
吉祥搖頭道:“姥姥別高興得太早了,那人也不是好騙的,他若是知道我娘還未婚配,不知道又會生些什麼主意來害咱們。”其實趙家誰都知道貞娘與高嵐互相傾心,但這兩人經歷都頗爲坎坷,所以各有各的自卑,貞娘覺得自己是不潔之身,配不上高嵐這種文採風liu的翩翩公子,而高嵐又覺得自己一窮二白,配不上貞娘這個大家千金。兩人便這般猜來猜去,白白地蹉跎了幾年的大好青春。吉祥早就想撮合他們,只是每每一說這事兒,他們總會說“小孩子莫管大人的事”。如今總算是逮着機會了。
趙夫人聽了吉祥的話皺眉道:“你說得倒是在理,只是眼下時間倉促,又哪裏去給你孃親找一門合適的婆家呢,哎,還是先救你姥爺出來,請他定奪吧。”因吉祥從小就比別家孩子聰慧,所以她有自己的主意趙夫人也覺得很正常,非但沒有疑惑,反而爲此感到有些心安,覺得身邊有一個遇事不慌亂的外孫是件極好的事。
吉祥道:“姥姥糊塗了,眼下不是就有一個合適的?再說,方纔拿了高先生做說辭,若以後換了別家,張員外還指不定得生出什麼幺蛾子呢。”趙夫人點頭道:“姥姥是糊塗了,一時沒想到,哎,姥姥是擔心你姥爺啊。咱們家的男人都在牢裏,誰去江寧城見郭濤呀。”吉祥道:“姥姥若是願意,吉祥願陪你去。”
趙夫人低頭看着吉祥,見她眼中流露出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定,又想到她遇事時表現出來的聰慧與鎮定,覺得她真不像六七歲大的孩子,想着又覺得趙家有些對不住這孩子,讓她年紀這般小便要煩心大人們的事情,全不若別家的孩子那般天真活潑,張源家的大兒子都快到娶媳婦兒的年齡了,還整日活蹦亂跳的,看上去倒像是比自家的外孫女兒小很多的人。想了一陣後,趙夫人點頭道:“也罷,你孃親太年輕,只怕說話沒有分量,姥姥脾氣又不好,只怕與那貪官吵起來壞了事反而不好,你便跟姥姥去吧,也好時時給姥姥提個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