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李家鎮的規模與繁華程度是一滴水的程度,那麼平縣就是一碗水的程度,而江寧城則是一大缸水的程度,至於京城,吉祥不得不感嘆:這簡直是汪洋大海的程度啊。
單是外城的城牆就夠氣派,馬車從城門的這邊兒進門,緊走慢走的,走了近一分鐘才從那頭兒出去,可見城牆有多厚。馬車經過重重盤查,終於進了城,又走了近一個時辰後,纔到了趙存旭從前趕考時住過的那家客棧。
客棧的夥計早就換了人,不認得趙存旭,見這兩輛馬車停在門口兒,趕緊笑眯眯地上前招呼客人。趙存旭是個念舊的人,下了馬車後便站在客棧前,仰頭將客棧上下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嘆道:“十幾年了,這客棧還是沒變。”感嘆一番後,又轉頭問客棧夥計:“你們家掌櫃的還好吧?”他還記得十幾年前初來京城時,這家客棧的掌櫃的便已經是五十多歲了,如今只怕已是垂垂老矣了吧。那夥計聽得一頭霧水,愣了愣後卻點頭笑道:“多謝客官記掛,掌櫃的很好。”
待幾個夥計幫忙把東西都搬進客棧去後,趙存旭才與吉祥他們一同進去,近門口的櫃檯上站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方纔答趙存旭話的那夥計對那中年人笑道:“掌櫃的,這位老爺是您的舊識呢。”這掌櫃的從賬本上抬起頭來,滿臉疑惑打量了趙存旭一番,然後似猛然記起一般,大笑道:“哎呀,兄臺多時不見了,真是想念得緊啊。”說罷又對那夥計吩咐道:“祥貴兒,快將上房打理幾間出來,將貴客的行李搬上去。”
趙存旭見這陌生的掌櫃一副熟絡的樣子,只得訕訕地笑了笑,對那掌櫃的道:“要四間上房,另外再備些酒菜,哦,對了,還要些熱水。”那掌櫃的忙吩咐了下去,然後親自從櫃檯裏出來,領着趙存旭一行人在一樓的大堂裏找了張桌子坐了,又讓其他的夥計端了茶水來。趙存旭喝了口茶後問道:“我記得原先的掌櫃是個老伯,不知你是他的……”
掌櫃的笑臉垮了下來,嘆了口氣道:“那是我爹,不過兩年前上樓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就這樣去了。”趙存旭沉默了一陣後惋惜道:“我記得老伯會做那種絲瓜花湯糰兒,特別好喫,後來在別家就再沒喫到過了。本想着好不容易再來京城,能有機會重溫一下美食,誰想到老伯卻……”
掌櫃的抬手抹了抹眼角道:“這兩年有好些人特地從外地趕來喫我爹做的絲瓜花湯糰兒,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我爹去得突然,還沒來得及把那手藝傳給我呢,如今那湯糰兒的做法已經失傳了,連帶着店裏的生意都比以往差些了。”
趙存旭回想起自己當初來這裏住店時,老掌櫃的得意洋洋地端出一盤兒焉兒了的絲瓜花來,請學子們品嚐,趙存旭從來沒見過花裏包着一小團糯米的菜,嚐了一口後才覺得酸甜可口,十分美味。到後來他另租了院子,也還經常走上一個時辰的路,專門來這裏喫老伯做的絲瓜花湯糰。過去的回憶還如此清晰,從前的人卻已經離去了,這讓趙存旭想起了邱雨,心下不由得黯然起來。
掌櫃的見趙存旭默然了,於是識趣地退了下去。不一會兒工夫,趙存旭要的飯菜便做好了,店夥計用大大的托盤頂在肩頭上扛了過來,手腳麻利地擺上了桌。衆人經過這許多日的顛簸,都已經十分疲倦了,一個個都顯得無精打采,起先趙存旭還是這一行人裏精神最好的一個,因爲他滿心以爲能再見到故人,所以熱情高漲,誰知道卻是聽到故人已逝的消息,熱情瞬間熄滅,倒顯得比另幾個人還要疲倦幾分。
喫過飯後,一行人各自去房間裏洗漱休息。直到第二日臨近晌午時,衆人纔算睡了個通泰,起牀出了房間在客棧的大堂裏碰面,順便喫午飯。午飯過後,吉祥開始安排剩下這半日的工作計劃了,趙存旭對京城頗爲熟悉,就由他帶着張一帆和張少帆去尋找合適的宅子與鋪面,京城的物價不比平縣,幾千兩銀子的本錢扣去租賃鋪子的銀子後,剩下的銀子別指望能買處院子,哪怕是小院子,也是不可能的,只能租賃。而一乾女眷,則搭馬車去布莊與成衣店最多的地方逛街,名曰:考察市場。
雖然一行人的分工不同,但是實際上走的方向卻是一致的,畢竟尋宅子尋鋪子,都要挨着其他的布莊或成衣鋪子纔好,正所謂物以類聚,總不能去菜市場裏租個鋪面做成衣吧?誰都知道,做生意就是要扎堆兒才能做得熱火。
客棧離成衣鋪子集中的大街並不遠,穿過幾條街便能到達,所以趙存旭沒有帶着衆人坐馬車,而是一路逛了過去,畢竟要在京城生活,遲早也是要熟路的。待到了正地兒,兩撥人便分頭走了,吉祥挽着李****,身後跟着小春與一臉怯弱的李小婉,挨個地進成衣鋪子裏去逛。
連進了幾家成衣鋪子後,吉祥不得不對這些掌櫃們的眼力佩服起來,每次進店,掌櫃們都極爲熱情地上前招呼,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接待的對象是吉祥,而不是其他三個人,竟似知道這幾人裏吉祥纔是能掏腰包的人一般。
吉祥低頭看了看自己,穿得很質樸啊,一身素緞的衣裳,裏面套着素紗長裙,腰上繫了條盤花的銀色腰帶,素白的一身,唯一的裝飾便是自發髻上垂下來幾條的紅色飄帶,她的裝束打扮,甚至還不及小春來得花俏,更不要說穿了一套紅色衣裳的李小婉了,真不知掌櫃們是怎麼看出來自己纔是掏腰包的人的。
吉祥一邊在心裏嘀咕着,一邊翻看着店裏成衣的款式,看得出來,平縣的穿衣新風潮並沒有對京城的服飾潮流造成半點影響,這倒是讓吉祥欣喜不已,這樣一來,起碼杜絕了自己與自己競爭的狀況出現,若是滿大街都是她設計的新衣裳,那她倒要頭疼了。看了款式,又問詢了一番價格後,吉祥心裏總算是有了些底氣,看來這次來京城裏開鋪子是來對了,儘管在價格上吉祥並沒有半點優勢,但至少在款式上她是佔了優勢的。
逛了一陣成衣鋪子後,吉祥有些膩了,這些鋪子的成衣只有料子與做工的差別,款式上卻沒什麼新鮮的。倒是布莊更有看頭,這裏不僅有本國出產的麻布葛布,寧國出產的絲綢,還有西北面兒少數民族部落裏常見的毛製品,毛氈毯子一類的,還有那邊的銀製品,比如項鍊手環一類的,極具異域風情。吉祥前世便十分喜歡這種少數民族風的東西,如今再見到,自然是喜歡得緊,不過眼下銀子緊張,卻是隻能看不能買的。
逛了一陣後,吉祥發現京城裏賣寧國絲綢的鋪子雖然多,但貨最全的卻只有一家,其他的鋪子賣的都是一些眼下熱賣的料子。
吉祥記得高先生曾說過,整個大興國的絲綢都是從寧國來的,而高家則類似於寧國綢緞的總代理,別的郡縣都是從江寧城高家拿貨的。讓吉祥疑惑不解的是,那家寧國絲綢很齊全的布莊,所售綢緞的價格竟然比趙氏布莊還略低一些,比京城裏其他布莊更是便宜許多。
從江寧城到平縣,車程是兩天左右。從江寧城到京城,車程是十天左右。這兩地之間的運費與路程成正比,也就是說一車布料從江寧城出發,到平縣的運費如果是二兩銀子的話,那麼到京城便需要十兩銀子。而這家鋪子賣的布料,平均每尺比趙氏布莊低了近一兩銀子,這金額雖然不大,但是加上運費後,差異就十分明顯了,因爲趙氏布莊的布料,每尺也才只有五錢銀子的利潤,這麼算起來,這家鋪子賣的布料價格比江寧城高家的布料更便宜,那麼這家鋪子的利潤在哪裏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家鋪子的布料不是從江寧城運來的,而是從寧國直接運來的。吉祥有些興奮,若是能與這家鋪子的東家達成供貨協議的話,那麼以後成衣的成本將會降低不少,而她的成衣鋪子也會因此而擁有了價格上的競爭力。
吉祥這邊倒是信心滿滿,趙存旭那邊卻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在布莊與成衣鋪子較爲集中的這幾條街上,鋪面的價格高得離譜,小一些的鋪面租金也至少是一百兩銀子以上,這些鋪子有的還不如趙氏布莊體面。大一些的位置好一些的,價格更是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從四百兩到一千兩的都有。一千兩銀子,近乎趙氏布莊或者是如意衣坊一年的收入了。更離譜的是,這些鋪子的老闆無一例外的,都要求租賃者一次付半年的租金,另外還要繳一個月的租金作爲押金。吉祥那點兒家底,租一間普通一點兒的店鋪後便幾乎沒得剩的了。
此外位於鬧市區的宅子租金也極高,價格從十幾兩到上百兩銀子一個月不等。趙存旭對成衣鋪子的經營成本不大瞭解,於是只得將這些鋪面和宅子的位置、價格、面積記下,回頭讓吉祥自己斟酌。
待衆人回到客棧,吉祥拿到鋪面與宅子的資料後便傻了眼,她原本是想開一家豪華的升級版如意衣坊,眼下卻是絕無可能了,就連把在平縣的如意衣坊照樣搬過來,她那點兒本錢也是遠遠不夠的,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