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的廳堂十分寬闊,正對着屏風的是一張十六人座的大型雕花木桌,桌面以下木雕藤蔓纏繞,鎏金繁花盛開,每枝藤蔓都有大手指般粗細,葉片與花瓣雕得栩栩如生,葉脈清晰可見。偌大的桌子那頭,坐了一個身穿月白色衣裳的少年,面前擺了一個白底金花的大瓷盤,盤子裏擺了三個小碗,也不知道裏面裝的什麼,那少年慢條斯理地喫着,甚至吉祥進來了,他也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後站着的白髮老者,見到吉祥時有些喫驚,隨即衝着吉祥笑了笑。
那少年慢慢地喫完了碗裏的湯水,拿起瓷盤裏的絲絹擦了擦嘴,然後抬眼看了看吉祥,眼神冰冷冷的,吉祥懷疑他方纔喫的是不是冰塊兒,不然怎麼會大熱天裏感覺涼沁沁的呢。那少年不說話,吉祥便也不說話,隔着桌子與他對視着。儘管那少年拽拽的十分不討人喜歡,但吉祥不得不承認他長得的確很好看,上次在江寧城她沒仔細看他,眼下看清楚了,才覺得他的相貌竟是十分英俊的,既有陽剛之氣,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太過粗獷,既有儒雅之風,又不會顯得太過酸腐,吉祥覺得,他將清秀與俊朗結合到了極致,竟是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損了。
那少年見吉祥看他,眼神更冷了幾分,冷冷地道:“你便是如意衣坊的大師傅?”吉祥在心裏將那少年定爲家裏物質條件太過優厚而發生性格變異的怪脾氣彆扭小孩,但眼下他是如意衣坊的第一位客人,吉祥不得不忍氣吞聲,規矩地應了聲:“是的。”那少年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個白色素緞的包裹,遞給身後的白髮老者,又轉頭對吉祥道:“你先看看。”
白髮老者取了包裹遞到吉祥手裏,又站回到那少年的身後。吉祥打開包裹,發現裏面裝的是一件面料極好的女式衣裳,針腳細密,繡工精湛,與尋常成衣鋪子裏賣的衣裳有着天淵之別,不過,從這少年的派頭來看,家裏有這種品質的衣裳似乎也不奇怪,但是這少年叫她看這件衣裳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想要仿造一件一模一樣的?這種事情吉祥是沒有興趣的,就算這是第一單生意,她也不打算接。
那少年見吉祥摩挲着衣裳皺眉,無聲地哼出口氣,淡淡地道:“看好了?”吉祥點頭道:“看好了,不過我從來不做仿品。”那少年冷冷地道:“誰要你做仿品?你可有把握勝過這件?”吉祥又將那衣裳細看了一遍,搖頭道:“若是拼做工與繡活兒,只怕不能,但是若拼裁剪跟款式,我倒是有把握。”那少年鼻子裏哼了一聲,身體朝後靠在椅背上,頷首道:“你倒是誠實,原本也不指望作坊的東西能強過……”少年的話到了這裏便頓住了,然後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叩着,淡淡地道:“只要款式好就成,照着這件衣裳的尺寸做,要華貴,不能張揚。”吉祥在心裏補充道:這不是低調的華麗麼。
不過,少年給出的資料實在是太少了,想要做出一件讓客人滿意的衣裳,不摸清楚客人的喜好是不行的,於是吉祥問道:“請問穿這件衣裳的人喜歡什麼顏色呢?”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個問題,卻惹得少年變了臉,眉梢一挑,冷聲道:“你打聽這個做什麼?”吉祥有些無語,攤了攤手道:“顏色與花形對衣裳來說很重要,想來公子也是做來送人的,若是那人不喜歡,豈不可惜了?”
那少年臉色好了些,側過頭去幽幽地道:“她喜歡紅色,不過卻不能用紅色,你就做素色的,要出塵飄逸。”這下要求就具體了,吉祥點了點頭道:“可以,不過面料你不用挑選一下嗎?”那少年道:“不用,面料你儘管用最好的,銀子不是問題。”這話吉祥愛聽,作爲設計師,最怕聽到的話就是用最少的銀子辦最多的事兒。
“不過你得先付些銀子。”吉祥有些忐忑地說。衣裳還沒做出來便要先收銀子,這是極不合規矩的,但吉祥也實在是沒法子了,若這件衣裳用普通面料來做,她還可以只收定金,餘下的部分她先墊着,可是這套衣裳要用極好的面料來做,她卻囊中羞澀,墊不出來了。
少年問道:“多少?”吉祥在心裏算了算,面料加上人工,大約七十多兩銀子,只是面料的話,大約也要四十多兩,自己還有三十多兩銀子,還可以先墊一部分,於是道:“三十兩。”那少年轉頭對白髮老者道:“給她一百兩。”說罷又回過頭來看着吉祥,眼神兇狠,冷冷地道:“若是做得好,這些銀子都是你的,若是做得不好,京城裏從此便沒有如意衣坊了,明白嗎?”
這是****裸的威脅啊,吉祥一邊收起白髮老者遞到手上來的銀子,一邊腹誹,“這人還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討厭啊,有錢很了不起嗎,這麼瞧不起人,誰稀罕你這一百兩銀子啊,哼。”心裏嘀咕了幾句後又自嘲起來,自己眼下確實是稀罕這一百兩銀子的,於是忍了氣對那少年道:“若想做得細緻些,需要半個月時間。”少年道:“可以。”
吉祥收起桌上裝衣裳的包裹,對少年道:“十五天後來如意衣坊取衣裳吧,我就先告辭了。”少年“恩”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吉祥抱着包裹出了雅間,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到了張少帆,二人一同回瞭如意衣坊。
儘管張少帆對這單生意極爲好奇,但在路上他一直忍着沒問,直到回到了鋪子裏,他才問起。吉祥將情況詳細地跟張少帆講了一遍,然後上了二樓,拿出那件衣裳開始量尺寸。看得出來,這件衣裳的主人身材十分苗條,****修長,想來一定是位絕世美女,也難怪惹得這位富家少爺要挖空心思爲博佳人一笑了。吉祥這麼一想後,又覺得自己八卦了,於是趕緊將心思收回到衣裳上。
量好尺寸後,吉祥便揣着銀子去了隔壁南宮帛莊挑選布料,布莊的掌櫃這兩個月來與吉祥已經混得極熟了,只是這家布莊的東家卻從來沒露過面兒,倒是那個名叫季雲的漂亮少年來過幾次,不過每次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讓吉祥極不喜歡。挑好布料,吉祥回鋪子裏打了個招呼,然後便回到了畫影軒,將心中早就想好了的衣裳款式裁剪了出來,又將裁剪好的布料交給了女工們,再三叮囑一定要細細地做。女工們做絹花已經做得有些膩了,這會兒改做衣裳,都興致勃勃的,吉祥倒是放下心來。
半個月後,那位白髮老者來到鋪子裏,取走了完工的衣裳和那件樣品衣裳,此後便再無音訊,這一單生意並沒有改善如意衣坊門可羅雀的現狀,不過是延緩了衣坊關張大吉的時間而已,吉祥決定再熬一個月,若還是沒生意,便捲鋪蓋回平縣去。
七月初八這天,因昨日乞巧,如意衣坊裏的人都睡得有些遲,所以今日一個個都有些犯困,無精打采的,又因鋪子沒生意,所以越發顯得像打蔫兒的菜苗似的,東倒西歪。李****坐在櫃檯後用手撐着頭,眼皮兒正要合上,便見到門口有人進來了,於是忙打起精神起身招呼。
那人卻不是來選衣裳的,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從懷裏掏出一個綢緞袋子放到櫃檯上,唸書似的道:“這是我家少爺賞給大師傅的銀子,賞她衣裳做得好。”說完便轉身走了。待李****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時,便只見到一道寶藍色的背影漸漸地走遠。
【今天更得太晚了,擺酒真累人,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