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公主出嫁
同一天夜裏,寧國皇後的坤寧宮中。罩着層層薄紗的牀上,年近四十歲依然風韻猶存的皇後靠在皇帝地懷裏,撒嬌道:“皇上明日真的要接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皇帝點了點頭道:“當然,這事兒關乎國體,不得不爲之啊。皇後明日也要放下成見,與朕一同接見她,切莫失了體統。”皇後撐起身子,長髮垂在一側,怒目圓瞪,憤憤地道:“皇上就由得那丫頭薄了楚兒的面子?依臣妾看,皇上應當涼她十天八天的,然後再接見她,免得她囂張得很。”
皇帝把玩着皇後的長髮,半眯着眼道:“這事兒卻沒法依着皇後的意思辦,就算你對她再不滿,明日接見時也得給朕忍着。你要想收拾她,以後多的是機會。”皇後卻不依,索性坐直了身體,搖着皇帝的胳膊道:“臣妾不要以後,臣妾就要現在,皇上就依了臣妾吧。”
皇帝也動了真怒。坐直了身體,大聲道:“朕當初就是什麼都依你,你讓朕封楚兒做太子,朕便封他做了太子,你瞧瞧他現在驕縱成什麼樣子了?一點兒城府都沒有,爲個女人就跟南宮家的那小子一個釘子一個眼的,哪有半點成大事者的氣度?”
皇後瞪大了眼睛,然後紅了眼眶捶牀道:“皇上這會兒就嫌棄臣妾了?就連臣妾生的兒子也是沒用的了?楚兒就算再不好,那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皇上不要他做太子,要誰做太子?別人做了太子,楚兒還有活路嗎?”皇帝有些不耐煩地道:“夠了,別哭了,大半夜的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朕並沒有說不要楚兒做太子,你不要多想,好了,朕要睡了,你若是再鬧,朕便去麗妃宮裏了。”說罷裹了被子背對着皇後躺下,眼睛卻睜着,並沒睡覺,眉心處皺成個“川”字,可見他這個當皇帝的,煩惱也不少。皇後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也不敢再鬧,只得靜靜地依偎着皇帝躺下,暗中咬着牙齒。把吉祥與麗妃恨了個底朝天。
由於皇帝放了狠話,所以皇後在第二天接見送嫁使團與吉祥時,到底沒有能給吉祥什麼難堪,這次例行公事性質的接見持續了一上午,然後圓滿地落幕,吉祥與送嫁使團被送回到行館,繼續籌備婚禮事宜。
由於公主與平王世子的婚禮也屬於禮部管轄範疇,所以籌備婚禮一事是由禮部全權負責的,凡是有關婚禮的大小事體,都是由送嫁使者張大人與寧國的禮部官員商量敲定的,也正因爲如此,作爲新郎父母的平王與王妃,從來沒在行館露過面,就連南宮季雲也因爲婚前不能見面的習俗,而再沒出現過,皇宮裏的一幹人等也沒來招惹吉祥,倒是讓吉祥狠狠地悠閒了十幾天,這種狀況一直維持到婚禮那一天爲止。
婚禮前一天,宮裏派了四個禮儀嬤嬤過來,當晚便給吉祥講了些婚禮當天的禁忌與注意事項,第二天一大早。吉祥便被這四個嬤嬤從牀上拉了起來,先是洗了個美美的花瓣浴,然後渾身塗抹了一種不知名的香油,然後纔是一件一件地穿衣。喜服是從大興國帶來的,爲吉祥量身定做的公主級鳳冠霞衣,紅得耀眼奪目。穿好衣裳後由嬤嬤們替她梳頭,梳頭也有講究,一邊梳還要一邊念唸叨叨,吉祥有些犯困,所以也沒聽清楚嬤嬤們唸的是什麼。
梳完了頭髮,接下來就是化妝,吉祥完全不知道嬤嬤們拿什麼塗了她一臉,她只能暗自慶幸,幸好這是初春不是盛夏,否則汗水一出,這層厚厚的粉還不得花得一塌糊塗?到時候南宮季雲一掀蓋頭,保管會嚇得夠嗆。吉祥臉上帶出笑容後便有些愣神了,自己幾時這般豁達了?就連被嫁給南宮季雲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苦中作樂了?
畫完了妝天也快亮了,嬤嬤們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四個結伴去廚房找喫的了,扔下吉祥這個餓着肚子的新娘子獨自等在房間裏。幸好黑鷹趁嬤嬤們出去後閃了進來,遞給吉祥一個口袋,小聲道:“裏面裝了幾塊糕點,趕緊喫了,小心些,別弄花了胭脂。”吉祥喜出望外,忙取了點心出來,小口小口地喫着。因爲不敢喝水,所以就算再餓也不敢喫太急,萬一噎着了那就成了大笑話一樁。待喫了個半飽後,吉祥把糕點收了起來,藏在袖子裏,笑着問道:“姑姑怎麼知道這些的?”黑鷹笑道:“哪個宮裏的嬤嬤都是這德行,以前你母妃嫁給聖上時也這般被嬤嬤整治過,餓得快不行了,才求我去御膳房偷了點心給她喫。”
說話工夫,四個喫飽喝足的嬤嬤便回來了,而這時平王府的花轎也到了行館外,嬤嬤們便給吉祥罩上蓋頭,催她上花轎了。
吉祥頭上蓋着蓋頭,只能看見腳下的一丁點兒路,被嬤嬤們扶着,一路高高矮矮地出了房間,穿過花園,走到行館的門口,然後被人扶着上了花轎,接着便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起,再然後花轎離地,大約是朝平王府去了。
剛出行館時四周尚且不算吵鬧,但是走了沒多久。吉祥便聽見外頭有成羣的女人在高喊:“世子殿下不要娶妻啊!”“世子殿下你太讓我們傷心了!”吉祥這才知道,南宮季雲應該是騎着馬跟在花轎旁邊的。不過那些女人們雖然喊叫聲很大,卻一直與花轎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想來有禁軍護衛隊將她們攔阻在道路兩旁的吧,否則若是這羣瘋女人衝過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自己,吉祥心裏在慶幸着,卻又把這筆賬算到了南宮季雲的頭上:若不是這傢伙到處招蜂引蝶,自己用得着擔驚受怕麼?
花轎走了不知多久後,停了下來,吉祥又聽到了爆竹聲。便知道是到了平王府了。有嬤嬤來扶着吉祥下了花轎,然後一朵大大的綢緞紅花被塞進了她的手裏,紅花上連着一段紅綢,紅綢那頭,應該就是南宮季雲那討厭的傢伙了吧?
紅綢那頭動了動,然後傳來一股朝前的牽引力,吉祥左右被扶着,跟着那紅綢的力道走着,盲目地走了一陣後,走進一片喧譁之中,吉祥隱約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新娘子來了”“聽說很美呢”“美不美不知道,不過嫁妝多得嚇人”“就你那點兒出息,咱們南宮家會瞧得起那點嫁妝麼”“……”
聽說話的人這口氣,吉祥便猜到他們應該是南宮家的人,不過,南宮家與平王府是不能劃等號的,平王府是平王府,南宮家是南宮家,平王府的當家人自然是平王和平王妃,而南宮家的當家人則是平王的堂弟南宮離。平王的封號是世襲罔替的,但能繼承平王爵位的每一輩裏只能有一人,所以可想而知,沒有能夠繼承到爵位的那一支,對平王府該有何等的嫉妒與不滿。吉祥暗自嘆息,看來自己還真是嫁了一個**煩呢。
在議論聲中又走了一段路後,紅綢那端的力量消失了,吉祥便停住腳步,待站定後,禮部官員唸了一通古文,大意無非就是天作之合什麼的,總之是感天謝地,神佛保佑,然後外頭便有人喊,“吉時到”,於是禮部官員便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送入洞房”……
然而此洞房非彼洞房,因爲舉行儀式的地方並不是在竹苑,所以這個洞房只是臨時的。因爲還有合巹禮必須在這裏完成。不過這種儀式便不需要禮部官員主持了,宮裏來的老資歷的嬤嬤便能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
吉祥被人扶到牀邊坐了,便聽見嬤嬤粗老沙啞的聲音喊:“稱心如意,稱心如意。”然後蓋了老半天的蓋頭被挑開了,一身紅衣的南宮季雲正拿着根秤桿站在吉祥面前,不知是不是被大紅喜服襯出來的緣故,臉色竟有些微紅。吉祥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頭,心說難怪大街上那些大姑娘小閨女的會對着他尖叫瘋狂,若自己是不知他底細的,只怕也會爲他那身皮囊神魂顛倒,可惜,可惜自己太清楚他了,所以這身皮囊也頂多是讓她驚豔了一把而已。
而南宮季雲又何嘗不是驚豔了一把,當蓋頭掀開時,露出吉祥那張明媚動人的臉,微微抬頭時她看自己的那一眼,說是風情萬千也不會有半點誇張,但是,但是隻要一想到這丫頭居然半點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還要挾自己,那一丁點兒些微的好感便頓時化作了泡沫,然後蕩然無存了。
然後又有嬤嬤端了碗半生不熟的餃子來,歡兒和喜兒端着碗喂吉祥喫,嬤嬤在一旁問生不生。吉祥自然知道這不過是討個吉利的做法,卻也不得不紅着臉小聲道“生”,又問碗裏有幾個時,吉祥紅着臉應道“四個”,於是嬤嬤高聲道:“要生四個!”南宮季雲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紅得快趕上他的大紅喜服了。
餃子這茬完了,還有喝交杯酒,嬤嬤給這二人一人遞了一杯酒,讓他們胳膊互相纏繞,然後依舊喝自己手裏的那杯酒,吉祥雖然早就料到會有些尷尬,不過她原本以爲南宮季雲會一臉的不在乎,那樣的話,她就算尷尬也不會太明顯,誰料南宮季雲害羞得跟大姑娘似的,紅着臉根本不敢看她,這樣一來,吉祥就更尷尬了,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因爲南宮季雲個子太高,兩人胳膊互相交叉時他又不肯低頭彎腰,又加上他全程都沒有看過吉祥一眼,所以當他完全以自我爲中心將那杯酒倒進嘴裏時,居然就把手臂還掛在他臂彎裏的吉祥扯到了他的懷裏,撞了個滿懷,吉祥杯子裏的酒也灑了出來,倒在了南宮季雲的喜服上。
“你幹什麼?”南宮季雲慌亂地退後一步,大聲地問。吉祥把酒杯一放,剛想發火,突然就想起那字據來,眼見那宮裏來的嬤嬤還有歡兒喜兒都在看着自己呢,於是罵人的話也就吞了回去,但是要她這會兒低聲下氣的說話又不太可能,於是索性低了頭不說話。
那嬤嬤見南宮季雲發火了,忙笑道:“世子殿下別急,這合巹酒得慢慢喝,老身再給二位滿上,成雙成對,成雙成對。”說罷又給南宮季雲和吉祥各斟了一杯酒,吉祥接過酒杯,恨恨地瞪了南宮季雲一眼,這下二人都上了火氣,於是半點尷尬也無了,倒是順利地把交杯酒喝了。
喝過交杯酒,這合巹禮就算是成了,嬤嬤將兩個空酒杯收起來,扣在托盤裏,然後道:“祝世子與世子妃白頭偕老早生貴子。”歡兒拿出事先便準備好的紅包,打了賞,那嬤嬤這才眉開眼笑地合上門去前頭等着喫酒去了。歡兒和喜兒走到二人跟前,笑嘻嘻地說了恭喜,又說一會兒前頭開席了會來請他們出去敬酒,然後便學那嬤嬤,合上房門走了。
剩下吉祥和南宮季雲,大眼瞪小眼,好不尷尬。
爲了化解這種尷尬的氛圍,吉祥不得不沒話找話地道:“外面有人聽牆角沒?”南宮季雲睨了她一眼,側耳聽了一陣,搖頭道:“好像沒有。”吉祥道:“沒有就好,我正好有話想問你。”南宮季雲大咧咧地朝牀上一坐,靠在牀頭上滿不在乎地道:“問吧。”
吉祥在屋裏找了一圈,竟沒找到半根凳子,只得也在牀邊坐了,小聲問道:“你究竟怎麼得罪太子了?你得先和我說說,免得我被整治得不明不白。”南宮季雲臉色沉了下來,鎖着眉頭瞅着吉祥,過了一陣後才道:“這事兒說來就複雜了,你只要知道我和他的確是有過節便夠了,其他的你不用知道。”吉祥道:“不說拉倒,但你總要跟我說說到底是什麼程度的過節吧?是吵幾句就能了事的?還是不死不休的?”
南宮季雲瞪着牀頂,喃喃地道:“應該是,不死不休的吧。”見吉祥的臉沉了下來,他才扯着嘴笑道:“你也有怕的時候?放心吧,他不敢動我的,至於你嘛,只要你呆在平王府裏不出去,他也奈何不了你的。”吉祥白了他一眼,默默地坐着,不再說話。沒過多久,歡兒就在外頭敲門了,並低聲道:“王爺請世子與世子妃去前頭敬酒。”
吉祥怔了怔,便見南宮季雲從牀上起了身,整了整衣襟就要出門,吉祥忙起身跟在他身後。出了這道門,她的稱呼就從吉祥公主變爲世子妃了,而她自己,也從少女變爲了已婚****,未來的人生會如何?吉祥雖然也有些忐忑,但她下定了決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她還活着,就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未來的路,還很長呢。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