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培揚連夜就往市裏趕。
下山途中,又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省政府副祕書長路萬里打來的。路萬里在電話裏仍然沿用他任何場合都不會改變的官腔,說:“周總啊,我剛到現場,現場的情況就不用我跟你彙報了,你自己過來看。我只是不明白,堂堂的大洋公司,怎麼連這樣一項工程都保證不了呢?失望啊。”如果換了別人,周培揚肯定會在電話裏尖叫,爆粗口的可能都有。什麼叫失望,什麼又叫堂堂的大洋公司?永安大橋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他路萬里不清楚不明白這裏面有多少名堂?這些官老爺比誰都清楚,這陣兒跟誰裝傻?但對方是路萬里,省政府重要人物,常務副省長羅極光的專職祕書長,對他周培揚來說,就是天字號人物,是上帝。周培揚只能唯唯諾諾地應聲,路說什麼他就“嗯”什麼,一點脾氣也不敢有。路萬里堂而皇之地教訓他一頓後,又道:“事故比想象的嚴重,希望周總有心理準備。”周培揚心說,你們有準備就行,要我準備什麼,垮掉十座橋,關我周培揚哪門子事!
心裏雖然氣着,周培揚卻不能不把大橋當回事,畢竟,永安大橋的承建方,是他大洋啊,這可是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裏的,而且當初媒體也大肆炒作過。
第二個電話有幾分神祕,是個女人打來的。周培揚一開始沒聽出是誰,對方要麼是在驚慌中,要麼就是刻意改變聲音。她沒提永安大橋,更沒提什麼事故。而是跟周培揚提起了某次酒宴,酒宴中的幾個人。周培揚一陣煩,都啥時候了,這人還有心情提這個。正要掛機,對方說:“我是奉羅姐旨意,跟周總拉拉家常,聯絡聯絡感情。周總千萬別煩,羅姐還說,改天有空,大家一起坐坐,好像有些日子沒跟周總拼酒了。”
對方的話既軟又綿,還帶着某種腥味兒色味兒,挺誘惑。周培揚腦子裏那根弦卻猛地繃緊,對方這陣兒打電話來,絕不是跟他聯絡感情。
對方只是打招呼!
都有心啊。他兀自感嘆一聲。打電話的女人是高穎,萬象公司董事長特別助理兼項目運營部總經理。高穎提到的羅姐,正是羅希希,副省長羅極光的千金,萬象公司董事長。萬象在海東投資暨建築業間的獨特地位,幾乎不用誰來強調。這些年,但凡在建築這塊找飯喫的,不論是大洋這樣的業界巨霸,還是纔開始打拼的小公司,甚至那些外包工,只要提及萬象兩個字,沒哪個不變色。
周培揚閉上眼,關於萬象,關於副省長千金羅希希還有她丈夫成睿,以及大洋跟他們的前前後後,譁一下閃出來,如同海浪猛烈擊打着他,令他在車裏坐不安穩。周培揚輕易不想這些,不敢想也不願想。但今天,實在控制不住。他知道,發生在百裏之外的永安大橋坍塌事故,跟萬象跟羅希希存在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但這些關係又非常隱祕,看不到摸不着,有時你甚至懷疑究竟存在不,但你要真忽略了它,那你就離完蛋不遠了,你在業界將寸步難行,甚至在海東,都待不下去。甭說幹事業,怕是出門,都會遭車撞死。
一想這個,周培揚的心就越重,遠比永安大橋出事更令他揪心。這些年幹工程幹項目,周培揚不怕融資不怕招攬工程也不怕各種監督,就怕跟萬象發生聯繫,可又不能不發生聯繫。你不找他,他找你啊,無孔不入。
車子繼續前行,周培揚腦子裏卻驀地閃出跟副省長千金羅希希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時隔多年,沒想到一切還是那麼清晰那麼逼真。
……
那時周培揚還是單身,參加工作不久,正處在激情飛揚的年代。周培揚在市政府計劃委員會也就是現在的發改委當科員,羅極光當時是銅水市發改委主任,周培揚的頂頭上司。科員有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幫領導打理好家務,但凡領導顧不上的,都由科員和祕書來完成。那年頭像羅極光這級別的還沒有配備專職祕書,因此單位裏那些年輕幹部,就成了機動祕書。有次羅極光因爲工作忙,顧不上回家喫飯,而他夫人(那時還叫愛人或老婆)蘇寧因爲鑰匙沒拿,進不去家門,羅極光便讓周培揚去送鑰匙。那是周培揚第一次見領導夫人,送去鑰匙後,蘇寧甚是客氣,非要留他喫飯。周培揚是單身,哪兒喫都無所謂,只要把肚子填飽就行。能在領導家蹭飯,而且是領導夫人親自下廚,那更是不簡單了。周培揚有點受寵若驚,哪敢輕率地答應?一口一個不了,真有事,鼓上勁地推辭。蘇寧呵呵一笑,這孩子,跟阿姨客氣什麼。就這麼一句話,周培揚周身的不適感奇奇怪怪就消失了。趕忙報以微笑,周培揚的笑是真實露出來的,有幾分青春男兒的亮色,陽光、朝氣,還冒着一層傻氣。蘇寧似乎只一眼,就喜歡上他了。領導夫人都有一個怪癖,容易喜歡男人手下的年輕人,尤其家中有女兒的,夫人們往往會情不自禁就把這些年輕人當作未來女婿,帶着既挑剔又暗喜的目光去審視。這小夥子不錯呢,有朝氣,長得也很陽剛,個頭高高的,身材又這麼棒,要是……蘇寧不由地走起神來。她家女兒跟周培揚差不多年齡,已經參加工作,至今還待字閨中。女兒的終身大事,哪個當媽的不急?那天蘇寧不知哪根神經出了問題,反正是對周培揚對了眼了,越看越喜歡,越是捨不得讓他走。
“你這孩子,大老遠地跑來送鑰匙,讓你在家喫一頓飯怎麼了,難道我家老羅平日對你不好?”
一聽這話,周培揚不敢再說走字,乖乖站在那裏,嘴裏應承着:“好,好。”一雙腳扭捏地站在門口,還是不好意思坐蘇寧家沙發上。就在那當兒,樓梯上響來一聲:“媽,家裏來客人了呀?”
說話的正是羅希希。周培揚記得很清楚,羅希希那天穿一件純白T恤,很新潮也很有青春感,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緊繃繃裹在瘦長的腿上,將青春女性的彈性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屋子裏的周培揚心怦怦直跳,雖然參加工作已有一年多,也算有些經歷,可看見年輕女性,還是免不了緊張。況且那時羅希希那麼的青春靚麗,活力四射,陽光勁十足,剪着齊耳短髮,一張臉十分素潔,任何修飾都沒有,真正的素面朝天。在年輕的周培揚眼裏,這纔是最美的。初看到她,周培揚很是有幾分緊張,頭上唰就有了汗。都說羅極光是個極有豔福的男人,老婆國色天香,妖冶迷人,女兒更是天生麗質,清純可人。周培揚眼下是兩位全見了,年輕的他心裏發出一片嘖嘖聲,感覺外界的評價一點不過,這對母女,跟他見識過的母女不一般啊,特別。
周培揚一邊發着感嘆,一邊傻眼看着已經走到他面前的羅希希。
“你是?”羅希希被他的神情怔住。
“他是你爸單位的,給媽送鑰匙。”蘇寧笑着走出來,跟女兒做介紹。
“我叫周培揚,計委計劃科的。”周培揚極力鎮定着自己,儘量不在她們母女面前露出過分的慌亂,免得人家笑話。蘇寧見狀,竊竊一笑,跟女兒說:“快幫媽招待客人,媽去做飯。”說完還意猶未盡又看了周培揚幾眼,心裏甜絲絲地進了廚房。
“你就是周培揚?”羅希希並沒急着請他坐,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俏皮的眼睛裏閃着探究的光。
“是啊,你是希希吧,主任老是提你呢。”
“少來這套,我爸纔不是這樣呢,他腦子裏從來沒有我們。”羅希希說着,換了拖鞋,見周培揚還傻站在門口,翻了下眼睛:“對了,你們除了奉承他,還有沒有別的?”
周培揚臉一下紅起來,主任羅極光的確沒在單位提過他女兒,即或提,他周培揚也聽不到。那個時候周培揚還沒資格能從容地接觸到羅極光,他到市計委兩年了,跟羅極光近距離的接觸只有極有限的幾次。去年單位來市裏領導,羅極光彙報工作,正好負責行政的祕書不在,周培揚被叫去給領導們沏茶倒水,那算是一次。可那次他服務了兩個小時,羅極光都沒朝他臉上看一眼。整個過程中羅極光只衝他說過一句話,是在給他續水的時候,羅極光用手擋了擋杯子,道,我暫且不要了,給領導們加滿。再後來還有一次,計劃科長不在,周培揚負責撰寫的一份調查報告急着上會,副主任讓他直接呈給羅極光審查。周培揚大着膽子進去了,當時羅極光正在打電話,周培揚想放下就走,又覺不妥,只好拿着材料候在板桌邊上。羅極光一開始並沒對他說什麼,只顧熱情高漲地跟電話那頭聊天,聊着聊着,突然看了他一眼,一下來了氣:“你站在這裏做什麼,出去!”周培揚被他一喝,下意識地就往外走,快要走到門邊時,羅極光又說:“等等,你手裏拿的什麼?”周培揚這才記起材料還沒送,道:“主任讓我來呈材料,就是上次會上佈置給我們科的那份調研報告。”
“你怎麼不早說!”羅極光很不滿,這時候電話已經打完,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到平常的嚴肅狀,剛纔跟電話裏人說笑時的那種輕鬆詼諧還有開心已經不見。周培揚雙手捧着材料,恭敬地遞過去。羅極光拿過材料,掃了一眼,不再說什麼。周培揚那時還不知道官場那些規則,對官場“禮數”“套數”一竅不通,所以在羅極光面前就表現得有些木然。可能這木然激怒了羅極光,羅極光見他仍站着不走,惡狠狠地說:“還有什麼事嗎?沒事你可以請了。”
領導用“請”這個字讓你出去,可見你在他心裏有多可惡。這也是周培揚後來執意離開政府部門,下海經商的一個原因。他不適合這裏,這裏所有的規則潛規則他都是陌生的,不只陌生,還反感。他有着與生俱來的一種反叛,這反叛構成了他性格的主要方面,也成就了他此生的艱辛與苦難。當然,那天周培揚沒想這麼多,沒時間想。羅希希問完那句,大約是覺得唐突了,忽然變得熱情起來,邀他入座,給他又是沏茶又是削水果,還跟他聊了許多自己單位的事。那時羅希希還沒自己幹,是市建築設計院一名設計人員,對了,她大學讀的就是土木工程。周培揚抱着禮貌的態度,聽羅希希天上地下地講自己,中間他想告辭,畢竟送把鑰匙就蹭人家飯,不太合適。見羅希希談興好濃,又不忍開口。這麼着就把時間熬到了喫飯,蘇寧已在一邊叫上了:“快過來,嘗一下我烹的鱸魚。”
一股香味襲來,周培揚還真就覺得肚子餓了。
那頓飯喫得很有意思。那是周培揚跟羅極光一家的第一次正式接觸,因一把鑰匙而起,沒想到此後,他跟這家人,就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險些成爲這家的一員,成爲羅大千金的“那一位”。時間真快,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可想起當初,想起那頓飯,以及喫飯時那份融洽,周培揚心裏還是湧起一些甜甜的東西。
美好的記憶,誰都會珍惜。可太多的美好,經時光一漂洗,就都變味。周培揚感嘆一聲。不知是歲月改變了人,還是人改變了歲月?
車子是四十分鐘後抵達永安的,老範知道事急,開得超猛。一路上週培揚的電話快讓人打爆了,一個接着一個,有向他通報事故的,有描繪現場慘狀的,還有幾個帶着擔心的口吻,生怕此次他會遭劫難。周培揚一一接聽,跟關心他的人說着不要緊、謝謝之類的話,內心卻如火燒一般。的確,紫荊山半夜接到電話,他並沒想太多,這是一種職業習慣,涉足該行業這麼多年,周培揚經歷的類似事情已經太多太多,一開始他是怕的,怕到極致。中間差點因此而不幹,退出江湖。事故出不起啊,一場事故,幾年的心血就白熬了。可是他停不下來,停不下來的原因有很多,他的堅持只是其中一方面,更多的,怕是來自不便說出的祕密。是的,這行是有祕密的,現在哪行沒祕密呢?只要有錢賺的地方,就堆滿了祕密。骯髒、無恥、血腥,甚至比之更甚更聳人聽聞的都有。久了,周培揚就習慣起來,以後再出事,他就變得鎮定,不那麼驚不那麼慌。到現在,他甚至不把這類事故當事故了。對他而言,真正可怕的事故,不是因爲工程質量,也不是類似這樣的坍塌,就算死了人,又能怎樣?按他們的話說,不就幾條人命嗎,扔幾個錢出去,啥也擺平了。真正可怕的,是跟他們的關係。這方面千萬出不得事,一出就是大事,無法擺平的事。關係是一切的基礎,關係更是一切的保障,任何時候,這個保障不能丟不能破。這是周培揚幹到現在,深刻體會出來的。當然,他們也常常這樣教導他、提醒他,生怕他一不小心或是一犯渾給忘了。
周培揚愛犯渾,這是事實。曾經一犯起來就六親不認,對誰也不給面子。過去那些年,路萬里不止一次訓導他,周總真是好個性啊,烈馬一匹。周培揚訕訕一笑,他烈嗎?也許過去是,現在,周培揚烈不起來了。時光打磨掉他太多,也給了他太多。人過四十,方纔明白,這個世界上最不該犯的就是渾,最不該耍的就是個性。一個人要想成就一番事業,你得管住很多東西,你的嘴,你的臉,你的表情,還有你的個性。個性是人身上最最鋒利的一把劍,這支劍多的時候傷的是自己。
周培揚亂想一會兒,又將思緒集中到他們身上。
他們到底是誰,周培揚說不清。但絕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羣人,而是一股龐大的力量,一張隱形的網。周培揚深知,這是一張危險的網,只要掉進去,你就永遠脫不出來。
永遠脫不出來啊——
記得有次跟陸一鳴說起這事,陸一鳴不無傷感地說道:“大家都不想進去,但大家都得進去,怎麼說呢,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吧。”
宿命!周培揚已經明顯感覺到,永安大橋事故,已經傷及到這種關係,動了根,這很不好,會引出一大串的連鎖反應來。他的內心一次次發起顫來。
到了現場,天仍然墨黑一片,目光伸向遠處,很快被擋回來。永安大橋位於永安市十公裏處的安水河上,永安是銅水下轄的一個縣級市,經濟發達,人口早已超過百萬。加上這些年不斷湧進的流動人口,怕是快要達到兩百萬了。永安是銅水經濟最爲活躍、發展也最快的一個縣,在全省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出的人物多。羅極光還有路萬里包括省裏另一位重要官員佟國華,都曾在這個縣當過縣委書記,因此海東人說,永安是個人傑地靈、風水極旺的地方。有人做過統計,目前海東省廳級以上幹部,數永安籍或在永安工作過的最多。永安這地方你絕不能小瞧,很多事發生在別處,壓根不是個事,發生在永安,可能就有特殊意義了。
銅烏高速永安大橋是離市區最近的一座橋樑,當初周培揚死活想不通,對方爲什麼要看上這座橋,爲什麼非要從他手裏將這座橋拿走?周培揚承建的是銅烏高速B三標段,整個標段總長十七點四五公裏,其中有兩座橋,一條四公里長的隧道。一開始對方朝他伸手時,周培揚是想把另一座橋轉包出去,相比永安大橋,那一座無論地質構造還是施工條件,都要優於永安大橋。至於造價,那是另一說。這行幹久了,你就知道,造價永遠是一門藝術,因爲造價權掌握在某些人手裏,他們想讓哪一座橋高出,哪座就高了。他們不想讓高的,你就只能規規矩矩按規範來。周培揚當初也是擔心施工條件,錢可以不掙,但事故不能不防。可對方執意不肯,點名要永安。周培揚做了不少工作,甚至低下頭來,把不該講的都講給了對方,但對方態度堅決,非但不聽勸,反而警告周培揚別太固執。
“對你周總來說,給哪座不是給啊,就別替我們費心了,我們要哪座,自然心裏有數。”
話說到這份兒上,周培揚還能說什麼呢,只好割肉,跟對方簽了轉包合同。
每次轉包合同簽出去,對周培揚來說,等於把心的一部分交給了對方,什麼時候工程不交工,不通過驗收,這一塊就回不到他身上。那種感覺,真是苦焦,煎熬還有各種擔憂,是能折磨死人的。一開始木子棉不理解他,見他徹夜徹夜地睡不着,坐沙發上抽菸,木子棉就往壞處想,以爲是對她厭煩了,哭過,也鬧過,還用不該有的語言質問他中傷他,個別時候還要歇斯底裏。女人嘛,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就是感情,就是忠貞,這點上女人真是跟男人有天大的區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她們就能奇妙地聯想到一起,還能延伸出諸多附帶品來。比如情感走私了呀,喜新厭舊了啊,或者感情先身體出了軌等等。周培揚一笑了之,也不跟妻子解釋,當然那笑多是苦笑,無奈的笑。太多的事是不能解釋的,提都不能提。男人在外奔波,風口浪尖上打拼,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事,這些事壓根跟婚姻無關,跟愛情也無關。你若將它們瞎摻進你的生活,你生活的節奏就全亂了。
人是要學着將生活與工作區分開的,區分得越嚴格越好。不把工作中的壞情緒帶進家,也不把家裏那些婆婆媽媽的事帶進工作中,山是山水是水,界線要明確,這樣應對起一切,你才能得心應手。可是妻子們卻不這麼想,她們總認爲男人只該有一個狀態,永遠都屬於家庭屬於她個人,男人也只能有一個狀態,那就是熱情似火地去愛她去關心她。
難啊,誰也不是鋼,誰的心情也不能保證天天陽光四射,萬里無雲。尤其周培揚,自從下海,自從創辦大洋,就沒一天輕鬆過。最嚴重的時候,爲了睡眠,吞下二十多片藥,結果還是大睜着雙眼。跟木子棉第一次分居前那段日子,算是他最煎熬的日子,那年大洋有六項工程分包出去,一個施工季,四項工程出了問題,兩個外包工頭跑了,爛攤子全留給他,讓他擦屁股,僅是賠款就達五千多萬。爲擺平那些事,周培揚處心積慮,到處求情下話,一度時間,他連性功能都沒了……
頭上白髮,還有臉上皺紋,有一半是爲此生的。體內目前查出的十二種病,至少七八種,因此而起。可涉足到這條河裏,縱是再大的老闆,縱是再有背景,再有實力,包括他朋友——中鐵四局陸一鳴陸總指揮,這種煎熬也不能不受。
不能不受啊。
周培揚曾經發誓,外包這種爛事,再也不幹。再有背景的關係找來,也要搖頭說不。但現實總是讓他屈服。這個行業,總有這樣那樣的潛規則暗規則,那些沒資質或資質不夠參與不了競標的施工單位,就像寄生蟲一樣盯着他們,只要有工程發標,馬上蝗蟲一樣撲來,打着各種旗號,舉着各種招牌,更有甚者,工程還未到你手裏,哪些活你幹,哪些讓出來,人家就明確規定了。美其名曰合理搭配。
永安大橋就是這種形式。只不過對方聰明,不是直接讓現在施工的鐵通公司來找他,而是讓正泰先跟他談。
一想到正泰,周培揚的心又暗了許多。
車子很快駛進工地,周培揚下車,也不管老範在後面叮囑什麼,腳步急切地朝現場走去。
周培揚沒想到,這個不尋常的晚上,他居然被擋在“現場”之外,擋在事故之外。他就納悶了,急着打電話叫他趕往現場,他來了,那些粗暴的人們卻又將他拒開。
現場黑壓壓的圍滿了人。有警察,有官員,更多的則是聞訊趕來圍觀的羣衆。周培揚真是服了,這個時間還有人跑來圍觀,可見國人愛看熱鬧的瘋勁。周培揚一邊張望一邊往裏走,沒走幾步,走不動了。厚厚的人牆擋住了腳步。他踮起腳,抻直脖子,使勁往裏瞅。可除了黑壓壓的人頭,什麼也看不着。亂七八糟的聲音湧進他耳朵,有說傷了多少人的,有說看見了死人,還有人聲音特別高,好像出事時他在現場,親眼看見似的:“天呀,一下死了三十多個,聽說還有個是大老闆,活該!”人們被他這一吆喝,立馬發出更爲嘈雜的吵鬧聲。
人們對死人是同情的,可一聽說死個富豪或官,立馬就興奮。
周培揚不想聽這些,外圍永遠是外圍,天底下最不知道消息的,就是這些圍觀着看熱鬧的,可每次事件中,他們傳播的消息最多。
退出來,找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想給副市長方鵬飛撥個電話,路上他已得知,方鵬飛先他趕了過來。他還沒撥,電話先響了,號碼是陌生的,周培揚接起,聽見裏面喂喂,女人的聲音,似乎有點耳熟,但是聽不清對方說什麼。干擾太大,周培揚只好掛掉,按號碼重新撥過去,對方又不接。周培揚也不多想,就想給方鵬飛打,號撥一半,突然來了兩個警察,架起他就走。
“你們幹什麼?”周培揚覺得莫名其妙。
兩位警察什麼也不說,使足了力氣架上他往現場相反的方向去。這時候他發現,瞬間工夫,工地上就多了不少警察,個個穿防暴衣,戴頭盔,挺嚇人。應該是清場!意識到這點,周培揚衝二位叫:“放開我,我是大洋集團老總,我叫周培揚。”
他的聲音很快被四遭裏亂哄哄的音浪聲淹沒。警察果然是在清場,圍觀羣衆開始不滿,誰也不想離開這個熱鬧的地方。警察跟圍觀者很快發生衝突,有羣衆一邊跑,一邊往警察堆裏扔石頭。有警察被砸中,更大的衝突爆發了。
周培揚這個晚上算是經歷了一次“劫難”,天亮時分,他還被“關”在事故之外。兩部手機全不見了,混亂中怎麼丟的,他自己都不清楚,衣服破了幾道口子,臉上、身上,四處是土。額頭上劃開幾道口子,是跟兩個警察撕扯中弄傷的。這時候的周培揚再也不像大洋集團的老總,他跟五十多名羣衆關在一間沒有燈光的廢棄工棚裏,樣子看上去比民工還可憐。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周培揚才被帶進一間會議室。這間會議室以前周培揚來過,就是那個叫鐵三的光頭男人的會議室。鐵三有個了不得的名字:鐵英熊。初聽這名,你真能把他當人物。第一次別人跟周培揚提起這人時,周培揚就錯誤地將他幻想成一個跟陸一鳴一樣又有學識又有才幹的社會精英。哪知見了面,差點笑出聲來。天呀,天下還有這樣醜的男人。不,不叫醜,準確說是奇形怪狀。鐵英熊留個光頭,腆個大肚子,脖子裏的肉堆得沒地方放,只好把它放肩膀上,這樣一來,兩個肥寬的肩膀如同壓塌一半,斜斜地倒下去,進而殃及到肥得過度的肚子,然後是胯。鐵英熊走一步就得提一下褲子,走兩步就得提三下,不然,褲子就會掉下來。周培揚跟着鐵英熊看了看他所謂的項目部,前後左右轉了一圈,大約也就三十來分鐘,鐵英熊就提了六十七次褲腰。
六十七次,想想!
關鍵不在這裏,說他奇形怪狀,是鐵英熊臉很白,白得發膩,老覺着上面有層油在流,脖子卻黑得出奇,感覺不是真人,是PS出來的。眼睛一隻小一隻大,小的那隻看人時老是賊鼠鼠地露着邪光,大的那隻更可怕,大而散淡、無光無神,眼珠子又轉得慢。小眼珠轉幾圈,大眼珠才轉一圈。
鐵英熊的公司有個很響的名號:鐵通路橋工程公司。按鐵英熊的說法,取這樣的名,意在向外界表明,不管多難的工程,多危險的路,都能讓它通!路路通!周培揚打心裏發笑,這樣的公司也敢叫公司,還路路通?說穿了,鐵三這邊頂多算個外包工,項目部都談不上。初次談合作的時候,鐵三神侃海吹,說自己擁有多少資產,幹過多少大工程,獲過多少獎,旗下二十多個項目部。周培揚只淡淡地跟了一句:“大,真大。”然後就不再吭聲。其實據周培揚掌握,鐵英熊手下,頂多二百來號人,多是游擊隊伍,有活就聚一起,沒活就各奔各的命各掙各的錢。資產更是談不到,怕是百萬都上不了。這樣規模的零星隊伍,業界非常多。這是中國建築業“特色”之一。它們遊串在行業的下遊,像覓食的候鳥,看見別人手裏有工程做不了或不想做,討飯似的討一點,賣點苦力,幹些危險的活,掙一份辛苦錢。每年建築行業出事故,一大半是他們。他們是拿命在玩,給這行業的大佬還有投機者們當補充。
眼下出事的永安大橋,真正的建設方,正是鐵英熊的鐵通公司。
帶周培揚進去的不是警察,這個時間,場面已經控制住,圍觀者全被清了場。不得不佩服有關方面控制事態的能力,不論多大的事故,哪怕災難性的,一有領導到場,有關部門會在第一時間將現場“清理”乾淨,將事態嚴格控制在可控範圍。
昨晚周培揚才知道,大橋並不是晚上塌的,事發時間是下午四點多,因爲大橋離永安市太近,安水河兩畔又住滿了居民,離大橋一公裏處,建有兩座學院,一座是永安職業技術學院,另一座是海東師大永安分校,兩所學校的學生加起來有一萬多名。所以事發第一時間,就有不少市民還有學生湧到了現場。僅僅半夜工夫,工地上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一道綠色的圍子將整個大橋還有施工工地全圍了起來。圍子外面,仍有不少特警在巡邏。周培揚想找昨晚強行帶他走的兩個警察,想問清楚強行帶離他的理由。誰知看半天,警察們穿的一模一樣,手裏抱的傢伙也一模一樣,根本辨認不出誰是誰,只好作罷。圍子中間留了條縫,算是進出口,兩名警察把守。周培揚跟永安市委一位姓王的祕書長一前一後鑽進那道縫,踩着一大片瓦礫,高一腳低一腳往樓上去。這時候他的眼裏撲進真相,大橋的確塌了,比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也奇怪得多。原來他想,大橋即或發生質量事故,頂多也就塌掉一個橋墩,墜下去一截兒。哪知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整個橋體塌落,工程現場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王祕書長見他停下腳步,催促道:“周總快點,領導們在裏面等候多時了。”周培揚只好收回目光,心情沉重地往前走。
會議室在項目部搭建的二層小樓上。周培揚進去時,裏面已坐滿了人。能容納一百五十人的會議室,座無虛席。王祕書長帶着他,繞過幾排椅子,將他安排在第三排中間位置上。
主席臺正中坐着五位領導,最中間也是今天級別最高的首長正是省政府副祕書長路萬里。路萬里左邊,是常務副市長方鵬飛,另一邊是永安市委書記。方鵬飛跟路萬里目光稍稍一對,迅速離開。路萬里面無表情,對他的到來很是漠然,跟沒看見似的。方鵬飛同樣。周培揚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如果在平日,這些人見了他,可都是十分親熱的。可見事故還是很嚴重的。
坐定,周培揚目光再次投向主席臺,這次他瞅見一張更年輕的臉,瞅着瞅着,忽然就明白,昨晚那個電話是她打的。糟糕,怎麼把她忘了。周培揚內心一陣懊惱,目光近乎定格在那張臉上。後來見對方目光也在審視他,慌忙躲開。
臺上年輕的女領導是永安主管項目建設的副市長魏潔,省裏來掛職的,之前是省發改委產業處處長。魏潔很年輕,官方資料顯示,她是一位八零後,剛三十出頭。此人作風乾練,處事果斷,很有股強人範兒。周培揚領教過幾次,魏潔給他的印象不錯。不過外界對魏潔的傳聞也多,老公是某大型國企老總,省委、省政府領導的座上客。加上她公公曾是省裏要員,現在雖然退了下去,影響力仍然巨大。更有傳言說,魏潔跟副省長羅極光關係非常不一般,到下面掛職鍛鍊,是羅極光的安排。她公公對羅極光曾經有恩,羅極光這樣做,也有報恩的意思在裏面。
沒人理睬周培揚。王祕書長帶他進去後,就消失了,周培揚衝左右看看,全是不認識的面孔。周培揚正好借這個空,天馬行空亂想一番。跟官場這些人打交道,不搞清他們背景不行。背景是什麼,背景就是一個人的根,人有根,企業也有根。沒根活不了。汪世倫無數次罵他勢利眼,不勢利行嗎?不勢利你連一項工程都拿不到。這麼些年,周培揚爲了尋這個根,抱住必須抱的大樹,什麼招數都用了過來。但大洋先天不足,或者說他周培揚先天不足,如果當初他娶的是羅希希而非木子棉,怕是情景很不一樣。
但今天周培揚不是後悔這個的,其實娶木子棉,他一點也沒後悔,儘管感情生活磕磕絆絆,現在又鬧分居,周培揚絕不是因這個而動別的心思,他只是忽然間生出諸多聯想。
臺上的路萬里還有方鵬飛他們,對周培揚的到來視而不見,好像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這倒讓周培揚鬆下一口氣。看來他們沒把他當成第一責任人,周培揚最怕這個。暗暗掃了眼會場,奇怪,他沒發現鐵英熊。會場裏倒是有幾個鐵通公司的人,但都不是主要成員。
此人爲什麼不來?
主席臺上有領導講話了。先是永安市長向華清,跟與會者通報事故情況。這種通報純粹是官方式的,機械而籠統,沒提事發原因,沒提事故傷亡,向華清講了有七八分鐘,關鍵性的話一句也沒有。接着將話筒遞給方鵬飛,方鵬飛表情嚴肅,跟平日周培揚見慣了的那個方鵬飛比起來,臺上這位簡直就是神。周培揚一直納悶,類似方鵬飛這種人,他們是怎麼將角色轉換這種在周培揚看來難度極大的事做得如此瀟灑自如,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臺下一張臉,桃花全盛開,說說笑笑,妙趣橫生,輕鬆詼諧親近可愛。臺上一張臉,烏雲密佈神情肅穆,好像生下來到現在,他們從沒高興過,沒遇到一件開心的事。那種正兒八經的姿勢令人難受到窒息。周培揚們卻從來都是一張臉示人,紅處紅黑處黑,基本不懂塗抹更不懂臉上還有衆多機關。有次酒喝到高興處,周培揚拿這話題請教方鵬飛,說:“在臺上你們就不能笑一下?”方鵬飛呵呵笑着說:“臺上笑了就不是領導了。”這話讓周培揚揣摩很久,後來才明白,所謂領導,說穿了就是威嚴,就是讓你怕,讓你敬,讓你生畏。周培揚也暗暗學過,再怎麼着他也是上萬號人的老闆,也希望下屬見了他,有點怕的意思。可是不行,怎麼學,他的臉還是他的臉,就是變換不出方鵬飛們那種風格。後來還是方鵬飛一語點醒:“你怎麼變,臉上都寫着一個字,真。什麼時候你把這個字去掉,變成相反的那個字,你就像領導了。”
相反的那個字是假。
把假做成真,纔是領導的最高境界。
假不了。周培揚這輩子對自己最不滿意的,就是凡事太較真,一點虛假都摻不得。家裏是,外面也是。別人可以矇混過去的事,他這裏就不行。別人打哈哈一笑而過的事,到他這裏,就非要窮追猛打,弄出個子醜寅卯。木子棉罵他無趣,呆板到要死,他也承認自己無趣。
方鵬飛接着剛纔向華清的話頭,對事故又做了一番評判。官大一級水平就是不一樣,剛纔向華清等於是簡單描述了事故經過,到了方鵬飛這裏,就開始給事故定性。方鵬飛說此起事故再次證明,我們對於建築行業的管理是鬆散的,很多鐵的制度鐵的紀律就是貫徹不下去。整個行業只重經濟效益,搶進度爭效益,就是忘了安全。他用近乎悲壯的語言,對行業存在的問題尤其安全上的疏忽做了痛陳,最後說:“生命高於一切,安全重於泰山,這起事故,給我們的教訓太深刻,也讓我們看到工作中存在的漏洞太多。在這裏,我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向省裏檢討,也同時要求在座各位,尤其事故相關各方,認真思考深刻反省。”講到這兒,他突然抬起目光問:“大洋老總來了沒?”
周培揚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還在細心揣摩方鵬飛講話時的神情,方鵬飛問完幾秒,會場裏鴉雀無聲,周培揚才猛地反應過來,人家在問他。忙起身答,來了。
“周老總親自來了啊,難得。”方鵬飛給了這麼一句,又接原來話題往下講了。周培揚卻被方鵬飛的態度還有語氣怔住,感覺哪個地方不對勁,呆呆地看了方鵬飛半天,還是反應不過來。
臺上方鵬飛已經在請路萬里做指示了,臺下周培揚還在犯蒙。方鵬飛這樣對他,還是第一次,這等於是當這麼多人面出他醜。本能地他就想到另一層,事故可能藏着很多東西,方鵬飛不得不這樣。
臺上倒是有條不紊,並沒因周培揚的喫驚而亂了秩序。路萬里抓過話筒,不急着講話,目光掃過會場,幾乎在每個人臉上駐足了那麼一會兒。也看到了周培揚,周培揚想躲,沒躲開,只好木待著跟路萬里對視了半秒。他的思路完全讓方鵬飛打亂,關在那間臨時工棚裏時,他還想,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方鵬飛呢,方鵬飛會替他着想,替他解圍,至少不會讓大洋背黑鍋。
現在看來,他幼稚了。
路萬里先是傳達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得知永安大橋發生事故後做出的指示與批覆,要求永安市委、市政府以及工程建設相關部門迅速啓動起來,按省委、省政府領導指示精神,全力做好永安大橋事故調查及善後處理工作。路萬里聲音低沉,幾乎是一字一頓,他講了有二十分鐘,周培揚一開始沒認真聽,後來收迴心思,用心去聽。但聽來聽去,反倒把他聽糊塗了。路萬里並沒提一句周培揚,也沒提大洋公司,但後面所講卻又全對着大洋。尤其是事故調查及善後,幾乎就是衝他周培揚說的。他要求工程承建方迅速成立專門小組,抽調力量,第一責任人必須親自掛帥,一是對永安大橋事故負起全面責任來,跟永安市委、市政府密切配合,按省委省政府要求,迅速展開事故調查,查清事故原因,第一時間向省政府上報。二是積極做好傷者的救治與醫療,決不能讓一個人因這起事故失去生命,這是省委、省政府堅決不容許的。聽到這,周培揚暗暗鬆下一口氣,他目前最關心的,不是事故爲啥而起,而是究竟傷亡多少?聽路萬里口氣,這次事故應該沒死人。
沒死人就好,至於傷者,他相信會議之前已經送進了醫院。
就在這當兒,他的手機嗡嗡了兩聲。周培揚知道是來短信了,偷瞄一眼,短信駭住了他。發件人清清楚楚告訴他:撒謊,已經死亡五人,另有六人重傷!
死了五個?周培揚眉頭一下擰緊,心立馬又往下沉。不管多大的事故,不死人是一說,死了人又是另一說。對他們這些施工企業,最怕的就是有人命。周培揚緊急思忖,作爲大橋的最初合同方,也是法律上的第一責任人,大洋該怎麼辦?後面路萬里再講什麼,周培揚一句也沒聽進去。直到市長向華清宣佈散會,他還沒從震驚中醒過神。
五個,他們居然不在會上通報,更不上報,難道想瞞天過海?緊跟着,周培揚再次收到一條短信:鐵英熊失蹤了!
周培揚腿一軟,眼前發黑,險些倒下去。
他真是攤上大事了,怪不得方鵬飛和路萬里是這種態度,也怪不得會場氣氛如此壓抑。會議室裏的人陸續散去,大家走得堅決而果斷,獨獨周培揚,定格似的傻站在那裏,腳步怎麼也邁不動。路萬里看了他一眼,目光說不上是恨還是怨,但失望是絕對有的。方鵬飛怕他此時弄出什麼異常舉動,搶在別人之前,護路萬里出去了。
周培揚呆呆地看着他們走遠,緩了好長一會兒,才慢慢醒過神。
出了會議室,再往前走時,他的步子跟魏潔趕在了一起。魏潔明顯是在等他,看見他,魏潔想說什麼,沒說,暗暗捅他一下,遞過一張紙條,疾步走遠了。
等四下靜下來,周培揚打開字條,上面寫:請周總跟我走一趟,換個地方說話。
周培揚坐上了魏潔的車子。繞沿河路兜了一圈,進入市區,但沒去市政府,七拐八竄,最後停在一幢家屬樓前。
“不好意思,今天得委屈周總一下,跟我上樓吧。”魏潔說着下車,也不管周培揚樂意不樂意,徑直先往樓上去。周培揚抬頭掃了眼,一幢新修的家屬樓,入住不久。步子隨着魏潔上了樓。
這裏顯然不是魏潔常住的地方。房子剛剛裝修好,簡單、樸素,卻又大方,但感覺不到生活的氣息,證明這套房魏潔平常是不住的。
“請周總到這裏,也是沒有辦法,眼下辦公室太亂,什麼話也談不成,周總請坐。”魏潔邊脫外衣邊說。
“市長不用跟我客套,特殊時期,都理解。”周培揚一邊說,一邊打量起屋子。這是他一個壞習慣,一雙眼睛閒不住,到哪都喜歡探究,喜歡按自己的意志去判斷,做到心中有數。這也算是職業病吧,這麼些年,周培揚不只修路,啥也修,這兩年房地產方面的投入更大,成就也大。建了房子就要送人,送給那些必須送的人。怎麼把禮物送得稱心,讓人家滿意,讓人家能在衆多送禮者中記住你一個,爲你開綠燈,就成了一門學問。
這學問對周培揚他們來說,就是生存的法寶。
周培揚很快做出判斷,這房絕不是什麼人送的,房子顯然是後來裝修的,室內設施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地步。沒人只送一套毛坯房,也沒人會將“禮品”選在這樣一個小區。甭看魏潔只是一個掛職副市長,她的年齡還有她原單位原崗位的重要性以及未來的上升空間,都加重着她的砝碼。在她身上投資,是聰明人的選擇。
魏潔卻沒他這麼多事,也沒他這麼多壞習慣。魏潔很急,像一隻張皇的鳥,驚恐不定,看起來永安大橋帶給她的震動遠遠大於周培揚。
“那我先謝謝周總。時間緊,就不給周總沏茶了,相信周總這陣兒也喝不下。再說我這裏簡單,周總又是很講究的人,家裏這點茶,還真不敢給周總泡呢。”魏潔說着,在周培揚對面坐下。聽不出她是在客氣還是在挖苦,周培揚只覺得她說話做事的樣子還不夠成熟,尤其臉上那份慌,更加暴露出她的不足,跟她所在的那個環境比起來,差得還遠。
年輕人還是缺少修煉。
“市長請講。”周培揚收回自己亂竄的目光。
“沒多的話,就是想跟周總碰碰,下一步該怎麼辦?”
“下一步?”周培揚故作驚詫地說了一聲,做不解狀。
“怎麼,周總還跟我玩啞謎?剛纔會上不是講得很清楚,得抓緊善後嘛。”魏潔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情恢復過來,講話也有了派,能打出那種官腔了。周培揚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不知怎麼,看見別人打官腔耍官派,他煩。魏潔耍了帶了,卻有種欣慰。
人其實是很盲目的,很多時候我們搞不清自己,我們喜歡什麼反對什麼憎恨什麼抵制什麼,這些基本的問題原本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者有一條明確的界線,我們自己也以爲有,於是面對此類問題,我們往往是輕鬆的、不屑的,很少去認真思考。我們的生活基本是靠慣性去推動,我們跟別人之間的關係也仰仗着這種慣性。可是有一天,當我們對此類問題認起真、較上勁,回頭再問自己,我爲什麼喜歡她或者爲什麼要恨她,結果發現,我們根本給不出答案。
原以爲存在的那個答案是似有似無的,根本說明不了什麼。自以爲明確的界線也變得模糊不清,甚至是非不分。也許我們會說,人跟人是講緣分的,緣來則至,緣盡則去。但緣分又是什麼呢,我們回答不出。比如此時的周培揚,就覺着自己可笑。他跟魏潔認識並不久,見面機會也不是很多,接觸也多是工作性的。對了,一次陸一鳴請他喫飯,飯桌上就有魏潔,那天魏潔表現得很拘謹,跟周培揚客客氣氣,他們好像談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比如永安下一步的發展,新城區開發與建設,具體還說到了一個項目。但都很膚淺,都是面子上的,實質性內容誰也不涉及,也無法涉及。後來被陸一鳴打斷,陸一鳴喊着喝酒,談工作到辦公室去。他們便規規矩矩喝起酒來。作爲一個經常求官員辦事的企業家,周培揚並沒求過魏潔,魏潔至今也沒給大洋辦過事,一件也沒。大洋在永安那些項目,都跟魏潔無關。魏潔的權力還不到左右大洋的時候,說穿了他跟魏潔之間還是一片空白,但他就是有點喜歡她,毫無來由。
“現在沒時間玩虛的,單獨請周總來,就是想跟周總交交底,善後必須跟上,而且要果決,不惜代價,不能讓事態再擴大,得把後續麻煩一刀斷掉。”魏潔又說。
“後續麻煩?後續還有什麼麻煩?”周培揚明知故問。
魏潔眉頭一皺,顯然對周培揚這句話有意見。
“周總不厚道,這樣說話就很沒意思了。”
“有嗎?”周培揚笑了一聲。
“如果這樣,我們就什麼也不談了。”魏潔將失望寫在臉上。
“別,市長繼續說。”周培揚也覺得過分,忙端正起態度來。
“周總是經見過風浪的,永安大橋這樣的事,周總遇過的不止一次兩次,後續到底有什麼麻煩,我想周總比我小魏更清楚。”
周培揚皺了下眉,魏潔竟用小魏來稱呼自己。
本來到這時候,周培揚是該認認真真跟魏潔合計一點事的,風波已起,驚濤還未至,這個時候運籌,一切還來得及。但是另一個聲音又阻止他,不能,絕不能!思忖半天,周培揚道:“這話跟我說,怕不妥吧?”
魏潔又是一怔,感覺跟周培揚合不了拍,遂問:“周總什麼意思?”
“市長幹嗎跟我裝糊塗,大橋不是我大洋建的。”周培揚將話挑明,明着告訴魏潔,他不想接任何招。
魏潔不吭聲了,談興正濃的她,忽然被噎住。閉上眼,略微思索片刻,道:“對不起,周總,我不該請你來。”
周培揚明知魏潔不好受,卻也沒理,依然冷酷地道:“讓市長失望了,善後是市長你要做的事,恕我無法奉陪。”
周培揚起身。此時他主意已定,這次事故不論掀起多大波瀾,他周培揚都不跟着蹚渾水,更不想讓大洋公司跟着陷進去。
陷不起!
“你要走?”魏潔沒想到周培揚會是這態度,跟着起身,此時她臉上不只是喫驚,更有茫然。印象中周培揚不是這樣一個人,他是一個很有理性很能控制局面的人,怎麼?
但此時的魏潔也不敢多說什麼,永安大橋根本不是一起簡單的工程事故,事發到現在,省裏市裏衝永安打了不知有多少電話。有人急於壓住事態,指令永安方面迅速平息,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擴散,更不能引發羣體事件,製造社會**。也有人幸災樂禍,想藉機掀起波瀾,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這讓處在事故中心的永安方面極其爲難。令出各方,不知聽從哪一方的。事故發生後的四個小時,魏潔他們守在現場,除了做一些救援,其他方面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路萬里趕來,做了命令,他們纔算是有了方向。封鎖現場,清理圍觀羣衆,截堵新聞,控制相關人員,對善後工作形成初步意見……
可是憑直覺,對此起事故,以及事故發生後各方不大正常的表現,魏潔還是感到不妙。一是大橋坍塌本身很詭異,一週前,魏潔帶着相關部門人員,檢查全市安全工作,永安大橋是重點中的重點。她的步子當時還到過橋上,無論是她還是隨行的工程技術人員以及市裏檢查組的專家,都沒發現有任何問題。到現在魏潔也還是不敢相信,這座大橋會塌,會出如此大的事故,驚動這麼多領導。二是事故傷亡人數。事故發生後,魏潔是第一個接到事故報告的,也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領導。當時她分明聽施工方講,現場是死了人的,具體幾個沒聽清,項目經理一見她面就說,不好了魏市長,好幾個人沒了。她當時還衝項目經理吼了幾句,快救人,跟我屁股後幹什麼,我不需要你陪!但等路萬里他們來了後,死人的消息就被嚴嚴地封了起來,包括之前召開的新聞發佈會,市長向華清向外界通報的,也只是重傷三名,另有十二名施工人員不同程度受傷,目前正在醫院救治中。到現在連她都糊塗,到底事故死沒死人,傷了多少?昨晚她被安排到另一個組,奉命清理現場圍觀羣衆,封鎖相關不實消息,路萬里明確要求,不得以任何形式從任何渠道傳出。這種事情魏潔是懂的,不論多大事故,死沒死人永遠是第一位的。一開始她還能接近事故核心,到後來,就成了外圍。現在她的任務只有一條:善後!而且她被反覆交代,不管是事故善後還是事故調查及處理,都不能只對着鐵英熊的小公司,要將目標放到永安大橋真正的承包者、第一責任人大洋公司身上。
更讓她感到困惑不解的是,昨晚到現在,不管是大洋還是周培揚,都被領導們反覆在電話或現場提及,路萬里甚至以從未有過的口氣說,大洋這家公司,我看該關停了,這次要罰得他傾家蕩產!
這些話,魏潔當然不能跟周培揚講。領導間的談話都是關起門來說的,是祕密。領導們對周培揚的態度更爲詭異,今天在會場裏已經表現得很清楚,這更讓魏潔驚心。
單獨請周培揚來這地方,跟他談這事,在她來說已經很破例很違反原則,可週培揚一點不領情。
“周總可要想好了,只怕是你腳步邁開,很難再有回頭的餘地。”魏潔忍着心中不快,很帶暗示性地再次提醒周培揚一句。
“謝謝市長的好意,冤有頭債有主,誰惹的事誰擔,我周培揚不是常年給人擦屁股的。”扔下這句,周培揚一咬牙,果真走了。
魏潔氣得要吐血,這人怎麼能這樣啊。她雖然年輕,可在官場打拼也不是一年兩年,官場那些事,她自信懂的不比周培揚少。拋開這些不講,單就事故來說,你周培揚也不能是這個態度啊。不錯,大橋是鐵英熊他們修的,不是你周培揚。可當初工程發包,中標的是你大洋,大橋不管出什麼問題,責任人都是你周培揚。私自轉包工程,違規讓分包方參與工程建設,僅這一條,就夠你受的,人家目前不提,想讓你主動擔責,你倒好,犟上勁兒了。
她冷冷地瞅住周培揚背影,在周培揚伸手開門的一瞬,她出聲了。
“等等。”
周培揚的步子止住,回頭看一眼魏潔:“市長還有事?”
“出門容易回頭難,我還是再提醒周總一句。”
周培揚一笑:“謝謝,該我大洋擔的,我周培揚絕不賴賬,不該擔的,誰說也沒用!”
魏潔哭笑不得。這個周培揚,標準的二貨,性格跟陸一鳴像極了,犟驢脾氣!還說他在商場打拼二十年,早已修煉成精,凡事遊刃有餘,智慧過人。魏潔看來,他還差得遠,是一個沒“進化”好的人!魏潔本想發火,或者讓周培揚離開,但一想她現在的身份還有職責,沒。大橋事故如果不及時平息,善後工作出現任何異常,不但對周培揚和大洋不利,對她這個年輕的副市長,也是災難。
必須想辦法說服他!
魏潔忍下不快,臉上破格地換上微笑:“周總果然氣度不凡,看來我這個副市長,是沒有資格跟周總討價還價了。”
“討價還價?”周培揚呵呵笑出了聲,他的笑聲差點激怒魏潔。
“世上任何事都是討價還價的結果,周總玩世界玩得比我多,新鮮事經的海了去了。大橋事故究竟該誰來善後,這個屁股到底由誰擦,相信周總比我更清楚。”
“市長是要給我上課?”
“不敢。我區區一小女子,哪敢在你周大老闆面前造次。我只是儘自己的責罷了,當然,你如果理解成我爲別人擦屁股,那我更是感激不盡。這個意義上,我跟周總,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魏潔話語裏忽然有了蒼涼,明淨的眸子瞬間霧霧茫茫。周培揚還是頭次看見她眼裏有這樣的東西,心裏動了幾動,他這樣說話,以這種態度對魏潔,是有點不公平,甚至有點傷人,但此時此刻,除了裝,似乎別無選擇。
但是魏潔這句同是天涯淪落人,似一把軟刀,捅在了他心上。心的某個部位發出一聲尖叫,周培揚略一平息,問:“那請市長告訴我,到底死了多少人?”
魏潔臉上一駭,站着的身體明顯驚了一下。但她鎮定得很快,一邊整理臉上表情,一邊又用警告的語氣回絕周培揚:“這些事,不該是周總你問的吧,如果想問,也不該在這裏。”
周培揚嘿嘿一笑:“看來市長也有難言之隱,我連基本情況都不曉得,如何善後?”
周培揚等於是將了魏潔一軍。
魏潔也不示弱,回答得更毒:“該你知道的遲早會讓你知道,不該知道的,周總還是不問的好,問也沒有答案。周總這方面不會比我還弱智吧?”
周培揚結舌,魏潔這張嘴,要真厲害起來,一點不比他遜色。但他還是不打算繳械,得撐着。這事到底怎麼做,他還沒想好,目前他必須鐵上心跟這夥人較勁。
“如此說來,我更是閒人一個,對不起,我還有事,不奉陪了,告辭。”
“你——?”魏潔氣得差點哭出聲,隨着一聲門響,眼裏的淚真沒忍住,譁就流了下來。好在這一幕,沒讓可憎的周培揚看到。
從魏潔那裏出來,周培揚並沒再回現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現在回去等於是自找罪受,而且妨礙別人手腳,指不定還會惹上更大的麻煩。他給老範打個電話,讓老範直接到永景嘉園來接他。對了,永景嘉園就是他現在置身處,魏潔帶他來的小區。周培揚對眼下各種新起的小區有一種職業性的敏感,這兩年大洋地產方面的業績非常耀眼,利潤早已超過修路。如今是全民建房全民炒房的時代,他周培揚也沒錯過這次浪潮,儘管大洋地產跟那些知名地產企業比起來,還有距離,但至少讓他體驗了一次做地產商的痛和快。基於這原因,他對小區名字就有一份格外的關注。現在都啥時候了,他還能有心思關注這些,可見他這人,抵抗力還是有一些的。不過周培揚對這個小區名很不滿意,俗,毫無新意。周培揚看來,地產文化是中國惡俗文化之集大成者,放眼全國地產市場,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區名樓盤名,尤其洋名,無一不是沒有文化的突出表現。中國文化這十年,毀就毀在地產上。一幫惡人用最惡俗的東西,毀了千年傳下來的根。有次他跟陸一鳴探討這個問題,陸一鳴不同意他這觀點,說地產商怎麼能毀文化呢,文化是文化人的事。周培揚辯,文化是什麼,喫的、穿的、用的、住的,這就是文化。他指着眼前一座小區說,你看看“地中海”,他們懂什麼叫地中海嗎?還有那邊,“歐洲風情”,取個洋名就洋了?還有西邊那,竟然叫官邸,百姓住的房子怎麼能叫官邸呢,唉……他這一說,陸一鳴才覺是有問題。不過陸一鳴對這些沒多大興趣,他老怪周培揚想得太多,反把最該想的給疏忽了。
“什麼是最該想的?”當時周培揚問。
“婚姻,老婆孩子,這纔是我們最該想的。”
一語戳痛周培揚。
每次陸一鳴拿婚姻和家庭來當話題,周培揚就接不住招了,他知道陸一鳴在感情上很忠實,妻子年輕漂亮,跟他志同道合,兩人經常秀恩愛。他們這個年紀,能秀出恩愛的真是不多了,陸一鳴算是另類。而他自己,感情生活一塌糊塗,婚姻又老是鬧出擰巴,尤其現在這個樣子,更是沒有什麼發言權。
陸一鳴也是喫定了他,但凡遇上爭論性話題,眼看要敗,陸一鳴就拿這個來攻擊他。
壞人。
4
回到大洋總部,周培揚緊急召集會議,對外他可以裝作什麼也無所謂,內部不敢,內部必須警惕起來。
與會者有他的左膀右臂,高管層全部成員,還擴大了幾名核心部門的中層。永安大橋坍塌,粗看只是一起工程質量事故,但銅烏高速是省裏重點工程,全國也是排上號的。當時開工,省裏主要領導包括羅極光等人全都參加,新聞做得到處都是,連央視新聞都上了。這樣一項工程發生惡ing事故,影響力可想而知。這是其一,其二,這次去永安,有太多的地方表現反常,路萬里、方鵬飛的態度,還有那晚他被強行帶走,不讓接近事故現場,都不是好兆頭。周培揚相信,將他強行拉出現場,一定是有人蓄意爲之,根本不是警察不認識他。他們爲什麼不讓他進入現場,害怕他看到什麼?還有路萬里會上講的那一通話,跟以前出事故截然不同。做企業是得有高度敏感性的,尤其他們,敏感度就得更強。企業做的是什麼,有人說做的是工程,有人說做的是產品或者服務,更有人說做的是市場,在周培揚看來,這些都是起碼的,不用爭議和討論,是企業必須重視和做到做好的。相比企業這些內功,周培揚更重視的,是關係!
同行之間的關係,企業跟政府之間的關係。
關係是橋,關係是路,關係是企業的助推器,關係有時候,會變成企業的攔路虎。這要看你處理得當不得當。周培揚別的方面有可能馬虎,這方面卻一直謹慎得很。他曾經有一句非常尖銳但也非常務實的話,是在某次論壇上講的:做企業就是做關係,說狠點就是做好跟政府的關係。此話當時引來很大風波,被一些媒體拿去惡炒,也被個別同行抓作把柄,很是攻擊了他一陣。陸一鳴怪他嘴上缺紅線,啥不該說偏說啥。周培揚呵呵一笑,紅線是有,一激動就出線了。
“不出軌就行”。陸一鳴又拿這話攻擊他。
那次周培揚恨恨瞪住陸一鳴,半天後說:“想知道我此時的心情嗎?”
陸一鳴說想。
“我想掐死你。”
“哈哈,你掐不死我的,掐死我,誰跟你作伴?”
周培揚搖搖頭,將陸一鳴從腦殼裏驅逐出去。說來也難怪,每次遇上重大事,第一時間他就會想起陸一鳴,想起這個離不開又見不得的朋友。
周培揚簡單向與會者通報了事故情況,因爲沒親眼見證過現場,他也不敢將事故放大,只說是一起惡ing事故,有人員傷亡。出於某種習慣,與會者反響不是太激烈。這些年外包工程多了,事故頻頻,大家早已見慣不驚。周培揚有些急,他清楚手下這幫人,搞業務搞久了,其他方面就生鏽。都是一夥書呆子,搞專業行,管理方面也不錯,其他方面就是不敏感,尤其第六感,近乎是負數。
做企業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必須有前瞻性,各種信息各種現象,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超乎尋常的判斷。企業絕不是關起門來做的,尤其當下,企業就是一個小社會,各種矛盾各種利益的聚集體,也是各種目光匯聚的地方。企業的發展受自身因素的影響越來越小,而受外界的干擾與影響越來越大。換句話說,要想做好企業,光有內功不行,還要具備各種抗外的能力。
敢於在大風浪裏駛船,這纔是好手。
周培揚沒在會上多講,有些話不必講得太透,能讓下屬領會就行。他現在要求的,是大洋必須高度警覺起來,各部門各單位,各項目部從今天起,重點做一件事:整頓。趕在上級全面徹查前,將各施工單位的安全工作做一番檢查,查漏補遺。對正在施工的幾個重點項目,要重點檢查。而且他要求,這項工作必須祕密展開,不能大張旗鼓,也不能讓媒體或新聞單位知道。他怕有人藉機做文章,說大洋此地無銀三百兩什麼的。安排完此項工作,他讓其他同志離開,將公共關係部經理李銳和助理王鹿生留了下來。
“情況不妙啊,二位。”周培揚邊嘆氣邊說。
“董事長是不是嗅到了異常氣味?”李銳年輕,人也聰明,跟周培揚節拍跟得快。
“這倒沒有,不過氣氛總是不大對勁,我怕中途生變,大洋現在經不起折騰。”
“路祕書長不是對我們一向很支持的嗎?”助理王鹿生插了句話。
周培揚眉頭微微一皺:“是支持,但那是以前,二位還記得去年組建新公司的事嗎,我擔心有人會舊事重提。”
“那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他們幹嗎還要提?”李銳有時候會犯這種簡單錯誤,怕是跟年輕有關。這是周培揚非常看好的一位年輕人,也是周培揚在大洋重點培養對象。三年前大洋到各大院校招募人才,李銳是西安交通大學應屆畢業生,本來已經考取了清華研究生,只因家庭困難,生在西部貧困山區,父親得急病死了,母親又患嚴重的類風溼病,不能下地幹活,家裏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奶奶,逼迫李銳被提前就業。當時圍繞李銳,幾家公司展開了競爭,後來還是周培揚打動了他。
周培揚跟二位說的舊事,是去年二月,大洋剛通過路萬里還有羅希希他們拿到一項工程,這項工程總投資八十六點七億,是海東列入全省未來五年十大重點工程項目的。工程地址在海東省會海州市新區,既有道路建設又有新區擴建,外加備受外界關注的金海國際商城,僅此一項,投資就達三十六個億,而且後面肯定還有投資追加。周培揚他們還沒從拿到工程的喜悅中沉靜下來,路萬里就跟羅希希到了銅水。
那次二位來得非常低調,也隱祕,銅水這邊幾乎沒驚動任何人。來時只跟周培揚打了招呼,而且是路萬里親自打的電話。要周培揚不要聲張,他們此行純屬私事,不必驚動市裏。周培揚嚴格按路萬里的交代做了。親自爲二位訂了賓館,安排好該安排的。兩位真是輕車簡從,到了銅水,也不讓周培揚多叫人,只由周培揚一人陪着喫了頓飯,路萬里說此次來是去鄉下找一名老中醫,約好了的。路萬里有腰痛病,犯起來很痛苦,有時候主席臺都坐不住,必須在椅子背後支撐東西。看了很多名醫,都不見效,現在又把目光投向鄉下,四處打聽高人妙方,找回春之手。
周培揚知道,領導不讓你陪同時,千萬不能硬獻殷勤,否則會弄巧成拙。簡單客氣幾句,就由路萬里自行活動去了。路萬里臨走前,抓着周培揚的手說:“希希這次是專門爲你來的,來之前她媽還跟我打聽你呢,多少年了,夫人還沒忘記你,可見你在夫人心裏是留下上好印象的。”
周培揚最怕別人跟他提過去,尤其提羅極光夫人蘇寧女士。但人家提了,又不能阻攔,便也尷尬地笑笑,問了句夫人身體還好吧?路萬里沒回答他的問題,將目光轉向一旁站着的羅希希,非常溫和地笑道:“我把希希交給你,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喲,不能讓希希受委屈。對了,希希說有項目跟你談,這事我就不參與了,你們都是企業家,該怎麼合作怎麼發展你們自己拿主意,一點就是要雙贏。”
路萬里交代完就走了,將羅希希真的留給了周培揚。周培揚真是後悔,那次他就不該接待羅希希。羅希希嘴上說沒事,只是陪路叔叔來玩幾天,但真的跟周培揚攤牌時,說出的卻是大事。
羅希希想讓大洋和她的萬象共同出資,設立一家有二級法人資格的投資型企業。企業名字她都想好了,大洋泰和。一聽此話,周培揚就知道羅希希衝什麼而來,要幹什麼。他馬上搖頭,表示不可行。類似的公司大洋曾經設立過,當時周培揚是真不知情,稀裏糊塗就讓人家進來了,聯合設立了大洋華隆。等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再想糾正時,已被攪進了局裏。還好,大洋華隆運行時間並不長,也沒給大洋帶來實質性的傷害,只是將大洋帶進一個漩渦,風高浪急,漩渦的後遺症到現在還沒消除。周培揚自此牢記教訓,但凡不以經營爲目的的企業,大洋絕不參與,更不與背景複雜的企業搞什麼聯資。
這事很危險。
周培揚的拒絕並沒讓羅希希失望,羅希希笑容滿面地說:“我只是這麼一個構想,到底能否實施,自己還不確定呢。不過看周老總的大洋這麼紅火,我真是有股衝動,這輩子非要跟周老總合作一把。”
羅希希說話時,眼神有幾分縹緲,朦朦的,周培揚一觸,心竟跟着搖曳起來,慌忙止住,強迫自己鎮定。
這些年,他已充分領教羅希希的厲害,也懂了她所謂的“合作”。羅希希並不會爲周培揚的拒絕而難爲情,順着這話題,又恭維了許多,簡直把周培揚誇成了一朵花。
周培揚害怕羅希希在這事上糾纏不放,忙道:“哪啊,我這點家底子,哪能入大小姐法眼,大小姐快別損我了,說吧,這次下來,想去哪玩,銅水最近天氣不錯,四處花開,我請幾天假,專門給大小姐做嚮導,搞好服務。”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
羅希希忽然間沒了往日裝腔作勢的那個勁兒,滿臉露出興奮,接過話頭就說:“這陣子我真是煩透了,巴不得多玩幾天呢,既然周總這樣熱情,那我就住下不走了。”
周培揚懊惱不已,一句推辭話,竟讓羅希希抓個正着。這女人,真是個怪物,你壓根猜不透她那顆心裏到底裝了什麼。
羅希希真還住下不走了。
周培揚共陪了羅希希十天。十天啊,對一般人員可能無所謂,但他是大洋老總,上萬號人的總指揮。陪着陪着,周培揚才發現,羅希希讓他陪着玩是假,故意熬他纔是真。反正我把話撂那兒了,設立不設立,怎麼設立,你看着辦。周培揚後悔不迭,怎麼把這一着給忘了?羅希希是誰,有名的耗子啊。就在他打算鄭重其事跟羅希希攤牌時,一件更可怕的事發生了,是在酒後……
那事很荒唐很可怕。
至今想起來,周培揚都不寒而慄。
他怎麼能那樣呢,怎麼能犯下那樣不可饒恕的罪過。
長達一年的日子裏,周培揚都振作不了。噩夢纏身,不敢面對。他跟木子棉好不容易從凡君帶來的創傷中度了出來,日子剛恢復正常,突然地再蹦出一個羅希希,簡直是找死的節奏。甭說木子棉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
“周培揚,你還指望我原諒你嗎,休想!”木子棉的話說得是那麼響亮。
“噁心,周培揚,一想你跟那樣的女人在一起,我他媽就覺得噁心。我怎麼能跟一頭豬在一起生活?”木子棉完全沒了書香氣,變得跟母狼一樣瘋狂且可怕。
分居因此而起。
木子棉說,哪怕這輩子她跟豬去睡,也不會再看他一眼。“噁心!”她連着罵了上百個“噁心”然後提個包走了。
那份果決,令周培揚羞愧欲死。
陸一鳴罵他:“豬腦子啊你,人家沒事會讓你陪十天,那叫死纏爛打,懂不懂?”周培揚剛說了句懂,陸一鳴又罵:“懂還跟她上牀,還敢發生那種事。知不知道她是誰,省長千金!”
“我沒上,真的沒上!”周培揚極力辯解,爲自己澄清。他真的跟羅希希沒發生什麼實質性的,那晚的一切雖然稀裏糊塗,但關鍵性的一步,他還是沒走出,這個他可以肯定。
陸一鳴一臉壞笑:“沒上,你以爲大家都是小孩子啊,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沒上你們在做什麼,搞預演還是?”
“我真的沒上!”周培揚大喝一聲,他真是受不了陸一鳴這種嘲諷的口氣。
陸一鳴懶得理他:“跟你老婆解釋去,她要是相信,你這輩子就大赦了。”
解釋?
人家木子棉跟蹤到賓館,花一千元騙服務員打開了門,他跟羅希希正狼狽不堪地糾纏在牀上。他說他什麼也沒幹,可羅希希近乎赤裸着,而且他的褲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那晚他的確是喝多了,事後纔想到,那都是羅希希精心謀劃的,甚至幫木子棉打開房間門的服務員,也是羅希希提前安排的一個棋子。
但這種事,你怎麼解釋?
打那天起,周培揚的生活就亂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亂,明明白白掉進一個陷阱,一個漩渦。不,被人拉進渾水,再想拔腿,幾乎不可能。這一年的時間表明,羅希希搞亂的不只是他的家庭,更有大洋。大洋這一年走過的路,太是艱難。
過去的一年,大洋業務量下降百分之二十二點三,工程中標率由以往的百分之九十三點四降爲百分之八十二,三項志在必得的工程落入別人手中。更離奇的,大洋遭遇了來自各方的擠對與惡性競爭,其中就有原本對大洋根本形不成擠壓的正泰。
周培揚拿到一份數據,過去一年,正泰工程量比前年增長百分之三十四,中標率由以前的百分之四十六突然提升爲百分之六十二。最近更猛,銅水頗受關注的兩項工程,稀裏糊塗竟全由正泰中標。
這還不算,更大的壓力來自資金鍊。以前大洋承建的工程,開工前都能拿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工程款,款項是按工程量逐期撥付,大洋墊資部分最多隻佔到工程總量的百分之三十六。去年以來,大洋各項目部工程款撥付無一例外出現拖延,最爲嚴重的,竟是工程到交工驗收款項支付居然不過半!對大洋這樣一家龐大的施工企業來講,資金支付是極其重要的,每個工程多拖一個百分點,大洋這臺機器運轉就會不靈。可就目前財務運行情況看,惡意拖延不按合同支付的現象屢屢發生,應付未付款項高達一億八千多萬。而且大都是對方賬戶明明有錢,偏是找理由不付。若不是房地產這面還能硬撐住,怕是大洋年前就得宣佈歇業。
這一切,周培揚都替大洋瞞住了,必須瞞住。這怕是周培揚的過人之處吧,家歸家,公司歸公司,他能分得開,也懂得怎麼去處理。公司遭遇的危機,還有不明壓力以及圍攻,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包括陸一鳴,也很少提。更不在會議上陳述。公司幾位副總,也讓他用相對樂觀的態度蒙了過去。
危機只藏在他心裏,這也是一年來他顧不上處理跟木子棉婚姻危機的一個真實緣由。在他看來,婚姻危機遲早會解決,他不是已經解決了兩次了嗎?兩次看似都要分崩離析,都要瓦解,最終卻讓他化解。只要不負她,就不會失去她,這是周培揚始終堅信的。而公司不同,公司危機如果不及時化解,大洋就有可能遭遇滅頂之災。再說了,家庭就算出了問題,傷及的也只是他跟木子棉,頂多加上兒子可凡,公司一旦遭遇不測,連累的將多達萬人。
兩頭一比較,周培揚自然就將天平傾斜到了公司。
現在他更是顧不上什麼家庭還有婚姻了,永安大橋事故,還有事故後各方反應,讓他比任何人先一步看到了災難,看到了死亡。周培揚沒敢再猶豫,按事先想好的,向二位下屬下了命令。讓助理王鹿生全力去查鐵通公司老闆鐵英熊下落,必須搶在大橋事故開始善後前,將鐵通對此起事故的態度還有底牌查清。周培揚不相信鐵英熊會失蹤,他懷疑姓鐵的是受人指使,跟大洋玩陰招。跟王鹿生交代完,周培揚又轉向李銳:“現在公司有了危機,是該你發揮作用的時候了。你眼下任務有兩個,一是留意業界動態,密切關注其他企業,尤其跟萬象這邊來往密切的企業,一家也不能放過。第二個,你幫我查一件事,永安副市長魏潔在永安永景嘉園有一套住房,你以最快的速度查清這套房子的來源,注意保密,聽懂我的意思沒?”
李銳雖然年輕,但跟周培揚幹了兩年,周培揚心裏想什麼,他比別人更容易把握。或者說,他跟周培揚,更有默契。
“放心吧,我這就去查。”(未完待續)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E品中文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