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晚餐廳（8）

積雪在月光下耀開白色的光，一道身影飛快地穿過美少年廣場。

巫馬真天被何滿尊摟在懷裏高速前進，她鼓起腮幫子，面對迎面吹來的風，精心捲過的頭髮在風中揚灑。她看起來很高心，完全沒有死裏逃生的覺悟。

席彌被何滿尊摟在另一邊，視線完全被高速扯亂了，她也跟着心煩意亂，想對何滿尊大吼，但一張嘴風就濤濤往裏灌。

兩旁的街燈被拉扯成晃動的光線，像上世紀賽車遊戲的背景，整個世界都開始失真，只剩下絢麗的高速線。但“高速線”在剎那之間消失，風也停下來，巫馬真天和席彌揚起的長髮安靜地垂落在肩膀上。

何滿尊突然止住了腳步，卻忘了把她們兩個放下來。

“放手！”席彌拼命從何滿尊懷裏掙脫下來，高跟鞋重新踩上聖誕節的街道上。

腳下卻粘粘的。

是被踩爛的積雪嗎？

聖誕節上街的人太多，突然起來的大雪雖然增加了聖誕氛圍，卻也讓城市清潔猝不及防。她低頭看了一眼，卻愣了愣。

積雪怎麼變成紅色的了？

而且彷彿蒸騰着溫度，滾燙地簇擁着高跟鞋。

紅色的雪水從遠處流淌過來，她的目光追逐過去，然後被定格在了燈光和聖誕音樂之中。

巫馬真天站在何滿尊身旁，扯了扯他的衣服，伸出手指向前方。

但即便她不伸手，何滿尊也看到了，他什麼都看到了！

身穿華服的男女們倒在街頭，鮮血從身下流淌出來，沿着街道的石頭縫隙蜿蜒前行，匯聚成血泊，血泊又匯聚成血海。

街邊的玻璃櫥窗上濺滿了燦紅的血漿，像爲了增加氛圍而潑下的野獸派畫作。風和《鈴兒響叮噹》的歌聲送來了濃厚的血腥味，飄過大街小巷，繞過聖誕樹的枝頭，掛在樹上的鈴鐺被吹響清脆的聲音，高高地飄向夜空。

何滿尊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夢遊似的往前走。

今晚是這座城最璀璨的時候，天公作美，下雪裝點，但所有人都倒下了。席彌給何滿尊買的皮鞋很快被血染透，他楞楞地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低聲說：“諾耶。”

身穿禮服的少年悄悄走到他身旁，恭敬地行禮：“滿尊先生。”

“你的線不是能縫合傷口嗎？把他縫起來。”何滿尊指着一個16、7歲的男孩，長得很好看，但個子不是很高，飛行員外套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他柔軟的額髮已經吸飽了血，垂在眉骨和鼻樑的交界處。指了男孩一會兒，他的手指又向旁邊平移，指間變成了一個髮尾微卷的女孩。她只穿了一條連衣裙和一件大衣，腳上踩着高跟鞋，筆直的小腿完全暴露在風中。但女孩在聖誕節和情人節是不會冷的，這是一種生理規律，雖然沒有科學理論能夠解釋它，但這就是規律，“還有她，把她也縫起來。”

諾耶搖了搖頭：“滿尊先生，我之前已經說過了，我只能治療你的傷，如果是別人，即便輕傷我也無能爲力，何況他們已經死了……”

“還有他。”何滿尊打斷諾耶，指向另一個男人，“還有他，她們，這些人，還有他……”

何滿尊一邊指，一邊往前走，屍體越來越多，堆壘成了小山。

諾耶、席彌、巫馬真天看着他往前的背影，陸續指着這些屍體，不停說：“縫起來，諾耶，把他們都縫起來。縫起來傷口就能好了……把他們都縫起來……”

席彌剛看到滿城屍體時，關節在一瞬間變成了生鏽的機器，完全動不了。體內卻翻江倒海，想把一整副內臟都嘔出來。現在何滿尊絕望悲哀的樣子，卻把她從汪洋般的震撼中拉扯了出來。

眼前這些人已經死了，死得沒有聲息，他們的人生也沒有一點回潮的可能。何滿尊越接受不了這一點，就會越絕望。

她踩着血流成河的街道，走到何滿尊身後，低聲說：“何滿尊，我們去找朱諾。”

她的聲音很輕，跟着風一塊兒送走，何滿尊彷彿沒聽到，繼續往前，要求諾耶讓倒下的人死而復生。

“如果我們找不到朱諾，也許她就會和他們一樣了。”

席彌這句話讓何滿尊停下了腳步，濺起的鮮豔的血水落回到他的皮鞋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念起“朱諾”這個名字，像含在嘴裏的一片糖。

席彌轉身，招手讓巫馬真天跟上來。

巫馬真天面對堆積成山的屍體，完全沒有表現出害怕，提起裙襬穿過鮮紅的街道，走到席彌身邊。

“走了。”席彌一邊說，一邊再一次撥通朱諾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陣，無人接聽，她又發了條“收到速回”的短信，然後帶頭往前走。

她並不知道朱諾在哪兒，但現在這種情況，只能一間店鋪一間店鋪地找。但現在那些怪物肯定還在一刻不停地殺戮這座城，一旦跟他們打上照面，就會被他們殺掉。

他們必須一邊大海撈針地尋找朱諾，一邊躲避隨時隨地都可能降臨的殺戮，席彌覺得自己的精神已經被壓壞了，但這羣孩子是被她帶來這兒的，她必定要把他們全部或者帶走。

何滿尊因爲席彌的話抬起了頭，街道上的屍山血海填滿了他的眼眶。他在恍惚中看到朱諾站在街道盡頭，絢麗的霓虹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慢慢走來，何滿尊不由自主地向前，但突然的，她的眉心突然綻開，像驟然開放的鮮花，血漿高速捲開，她的身體一軟，倒在潔白的積雪上。

何滿尊全身跟着一顫，朱諾的屍體和積雪像全息投影的畫面一樣逐漸散開——原來只是幻覺。

“怎麼了，滿尊先生？”巫馬真天拉着何滿尊的衣角。

何滿尊拍了拍自己的臉，用力搖搖頭，說：“沒事，我們去找朱諾。”

席彌看到何滿尊恢復了過來，諾耶也跟着消失，稍微安心一點，朝着一片廣場走去。那邊有一個露天停車場，有不少摩託。

以現在這座城的情況，汽車根本寸步難行，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摩託。作爲交際花，她擁有一套完整的下九流技巧，溜門撬鎖全部囊括在內。啓動一臺沒有鑰匙的摩託，也在她的技能表之內。

然而她還沒走幾步，前面的街道拐角傳來了笨重的腳步聲。

現在整個城都變得死寂，只有聖誕的歌在各個店鋪商場不知疲倦地唱着，飄滿大街小巷。腳步聲踩着歌聲，慢慢從遠處向他們走來。

席彌第一反應是倖存者，但很快意識到自己過於樂觀了。

腳步非常從容，不是死裏逃生的人會有的心情。

她的身體緊繃起來，把何滿尊拉到身邊。

現在何滿尊是她們最強大的武裝力量，既是矛也是盾。

何滿尊也做好了準備，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巫馬真天茫然地看着他們。

腳步聲終於來到他們面前，是一個穿着黑色禮服的胖子。

何滿尊第一時間認出了他，曾在長夏街跟他邂逅。

雅威看到他們也很意外，愣了愣，輕輕揚起嘴角，笑着說：“你們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