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年少夢想的同行（14）

接天的水幕截斷了海面，但沒有阻斷深海，軍團在莉莉絲的指揮中，從海底泅渡而來。

它們層層疊疊地從舞女身下的海洋中抬頭，海面接連不斷地炸開，雪白的水花泡沫裏，彷彿神話中飛龍般的鳥類振翅而動，高速衝向舞女。

和飛鳥一起高高躍起的，還有暴雨般的海水。

水珠子“嘩嘩”地穿透飛鳥的銀白甲冑和堅硬如鐵的羽毛，滾燙的熱血拋灑下來，它們巨大的屍體也跟着一塊兒墜落。但更多飛鳥猛獸前赴後繼地撲向她。

何滿尊離開莉莉絲所在的獨角鯨，翻身騎上一匹全身漆黑的戰馬，猛地一拉繮繩，衝向高高在上的舞女。

從海面源源不斷炸開的猛獸羣將舞女團團圍住，像一顆高懸於夜空之下巨大月輪。但它們死亡墜落的速度快得驚人，彷彿傾瀉的雨點，只需要一個眨眼，整個軍團都能死得乾乾淨淨。

何滿尊騎着戰馬長驅直入，他很清楚，軍團之所以能夠將她圍住，是因爲她先手攻擊了露臺，還來不及轉移“槍口”，等下一個瞬間，這兒的一切，都會消失。

他必須趁那個瞬間來臨之前，殺了她！

他一手抓着繮繩，一手捏着唯一的撲克牌，衝入軍團鑄成的包圍圈。穿透重重疊疊撞擊的銀白鎧甲，一躍而出。他終於來到了舞女面前。

高舉起手中的“大王”——他曾經見過“神”是如何斬斷舞女的，用太刀將她由頂至踵地犁開，一分爲二！

但他高舉的手，卻忽然斬不下去了。

不僅僅是手，就連身體好像也動不了了。然後他才發現，身邊的長頸鹿在空中自己捲了起來，就像一束麻花，骨頭肌肉嘩啦啦地卷在一起，嗶啵炸響，捲成了一束長長的血肉之鎖，這條鎖將他一圈一圈圍住，桎梏了他的動作。

然後，源源不斷撲向舞女的軍團終於支撐不住，暴雨般崩潰墜落。

莉莉絲站在雪白獨角鯨之上，湖泊般的大眼睛凝視着何滿尊，身體慢慢揚成了黃金粉末，迎着海風吹走。

“嗡”地一聲輕響，弦拉扯起一捧海水，牽着它變成鋒利的椎體，像從海面升起的巨大象牙，刺向何滿尊的心臟。

何滿尊在這個時刻竟然愣了愣，感受到了死亡的入侵，恐懼、悲哀、遺憾種種情緒匯聚一堂，就像早已在門口久久等待的客人，終於在開門的那一刻，前來拜賀。但除了這些理所當然的情緒，他竟然還有一絲爲山九仞功虧一簣的自嘲。

彷彿差一點就成功了。

但也許並不是差一點，而是差了很多很多，但畢竟在感受上，差一點點就能將這位美麗的小姐，蹂躪致死了。

只可惜還是得死在她前頭。

而且其實直到這一刻，還是沒弄明白這位舞女小姐究竟是什麼，也不確定斬斷了她，是否就真的殺掉了所謂的“罪魁禍首”。

但都沒機會知道了。

他閉上了眼睛，撲克從指間跌落。

一聲從未聽過的長嘯忽然在身前炸開，震耳欲聾。

這一聲長嘯太獨特，彷彿每一個音節，都沿着耳膜，一路叮叮噹噹地滾進了心臟裏。

何滿尊被這一聲長嘯驚得睜開了眼，用於刺穿他心臟的“水之刃”靜止在了他身前，一動不動。然後洶湧的、豔麗的紅色蔓延進他的眼底，那是鮮紅的鱗片。

鱗片飛快地在天空中顯形，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他看到身前的“水之刃”被一條由紅色鱗片覆蓋的、骨節般的尾巴纏繞着，這才阻止了它的殺戮。

這條彷彿由“紅骨”犬牙交錯彼此咬合而成的尾巴，在他視野中高速蔓延，他看到了“紅骨”的巨大身軀，如同巨蟒般將舞女一圈一圈纏繞起來，與此同時，這龐大的身軀往上直接攀附到了最高的天空，頸間堆壘着深夜的雲層，它又從雲層中探下脖子，吻向了大海。

何滿尊看到從蒼穹探下來的腦袋，也是隻有骨骼咬合成的五官和覆蓋在上面的紅色鱗片。它明明沒有一絲皮肉，卻不知怎麼的，有着難以言喻的美感。就像幻想中蒸汽朋克時代的機械，毫不遮掩暴露在外的“骨骼”，彰顯着“脈絡”的豔豔。

何滿尊看着這頭盤踞了整個海天之間的生物，知道夏娜趕上了。

這就是她的力量的真實面目——龍王！

“何滿尊，趁現在，殺了她！”龍王咆哮着。

她巨大的身軀完全鎖住了舞女，禁錮了她的動作，讓她無法牽引“弦”。但濃烈的情感在舞女身上爆炸，至於要一瞬間，她就能將龍王和何滿尊一起殺了。

所以必須在這一瞬間到來之前，率先殺了她！

困住何滿尊的“血肉之索”因爲失去了弦的牽引，變得脆弱，他趁機把它撕碎，重新高舉起撲克，衝向舞女。

她已經被夏娜徹底鎖住，只需要像當初那個女孩所做的一樣，就能將她犁開。

然而他看到了飄散的金色粉末。

沒等何滿尊到達舞女面前，她就率先飄散成了粉末。

何滿尊能猜到，這個舞女並不是“真身”，而只是想要殺他的“怪物”的力量具象化而已。但“力量”會留下情感的“毛線”，通過這條“線”，就能找到擁有力量的“人”！

他猛然抬起頭，看到了，在海天盡頭，那一縷優雅的身影，就是異形真正的掌權者！

但這一眼，卻讓他愣了愣。

“朱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