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森林（5）

何滿尊看着地上的行楷，有點慚愧，相比之下他的字實在寫得太醜了。不過比起這些字體，這段話帶來的疑問實在太多太多了。

“你爲什麼來這兒？”

女孩抬起頭，盯着何滿尊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用骨刀刻字：“等小流子。”

“小流子是你朋友嗎？”何滿尊說着，突然頓了頓，“對了，還沒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用骨刀刻了兩個字：百德。

字體中正，蔚然成風，彷彿她曾經很多很多次練習過這兩個字一樣。

百德這個名字不像女孩名，而且百姓很罕見。不過既然有姓氏，就意味着跟現代世界存在連接，既然如此，她爲什麼來到了這兒，又無數哥白尼餐風飲露地等着一個叫“小流子”的人呢？

“小流子是你朋友嗎？”何滿尊又問了一遍。

百德寫：小流子就是小流子。

“你爲什麼在這兒等他？你等他多久了？”

百德寫：家裏出了事情，我們分開逃走，約好在這裏會和。

“你真的不知道怎麼出去嗎？”

百德點點頭。

何滿尊看她不像會說謊的樣子，亦或者說，她表現出來的智商不足以支持說謊這項技能。看來想通過她的指引逃出這片森林是不可能的了。

“那你知道這片森林是怎麼回事嗎？”何滿尊描述着他的所見所聞，“這兒有很多跟外面不一樣的東西，花都可以喫，蝴蝶會發光。而且這兒的樹都好高的，我怎麼爬都爬不到頂端。你當初是怎麼進來的？你知道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嗎？”

何滿尊一口氣問了一大堆問題，有點擔心這個叫百德的女孩一時間消化不了這麼多信息，但她聽完之後，立刻低下頭在地面刻字：

植物就是可以喫的，就像動物時可以喫的。我不喜歡爬樹，但摘果子的時候爬過樹，樹很高，我沒爬到過頂端。我來這兒是因爲和小流子約定了來這兒。很多事我不知道，但是米特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米特？這兒還有其他人？”何滿尊問完這個問題，立刻就釋然了，既然這個女孩能在這裏，再多一個也很正常。而且“米特”是個外國名字，這樣的名字出現在布克的森林裏，一點都不違和。

百德寫：你想見他嗎？

“當然想！”何滿尊脫口而出，如果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問路人，那他想離開這片森林，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這兒夷爲平地。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這麼做。

百德：我帶你去找他。

何滿尊受寵若驚。

他不懂得如何拒絕他人的請求，自己卻又非常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像此時的問路，別人跟他說一遍他沒聽懂，都不好意思追問第二遍。

讓人帶路就更是不可能的事。

但現在百德主動提出帶路，他也不敢拒絕。

他不但不知道怎麼拒絕請求，更不懂怎麼拒絕恩惠。

百德握着骨刀站起來，完全不管篝火，前頭帶路。

何滿尊擔心引起森林大火，輕輕一揮手，揚起風壓，將火撲滅。雖然他的“異形”跟帥到爆炸的風能力沒什麼關係，但如果僅僅是爲了熄滅一簇火，那沒有任何問題。

何滿尊在這片森林裏分不清方向，跟着百德一路往前走。

他們很快離開了這片“斷壁殘垣”，然後沿着何滿尊之前發現的小溪，一路往前。

腳下的草地慢慢變成了花圃，何滿尊有點捨不得踩在這裏，畢竟每一片花瓣都能喫，就好像砸糟蹋食物一樣。

身邊最初只是漂浮着金色的蝴蝶，但越往前，他才意識到這兒的發光動植物比想象中得更多。從枝頭掛下來的藤蔓上，掛着橘紅色的果實，果實的周圍包裹着一層淡淡的柔光，就像燈泡。果實和果實連接成了燈海般的光華。

何滿尊想到了北島的一句詩：玻璃晴朗，橘子輝煌。

橘子輝煌，這是真正的橘子輝煌啊！

何滿尊想問這些“橘子”能不能喫，但想到百德不會說話，一旦問了她又想蹲下來寫字，就作罷了。

他們在這片十步一景的森林裏連續走了半個多小時，百德忽然放慢了腳步，指了指前方。

何滿尊的視力很好，目光穿過樹影花影，竟然在道路的盡頭，看到了一座宮殿！

這座宮殿跟歷史上任何一次記載都不一樣，甚至比傳說中的巴比倫花園，更加讓人震撼。

蒼翠的藤蔓交織在一起，不斷生長，圍成了一望無際的高牆。藤蔓上交錯着橙紅和鮮紅的花枝，彷彿匯聚的溪流，又像藝術家精心雕刻的紋路，裝飾着藤蔓交織的宮殿牆壁。

如果非用人類的藝術風格定義這座宮殿的話，它應該偏向於巴洛克風格的建築，巨大而華麗。

直面何滿尊的是一大片花園，穿過花園，有三座緊挨着的拱形大門。

拱形大門上方是巨大的“陽臺”，同樣鋪滿了花圃。在花圃中央，何滿尊看到了淺棕色藤蔓纏繞成的長桌和椅子。

桌子上擺着金屬杯子。

何滿尊微微有點意外，這兒竟然有金屬。畢竟百德的衣服都像就地取材的布料，金屬這種高度文明化的產物，跟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但其實百德的行楷已經足夠違和了。

——米特應該在裏面。

百德用骨刀在地面寫。

何滿尊開始好奇這個米特的身份。

他是誰？

他爲什麼在這兒？

這座宮殿是他起的嗎？

這片原始森林中出現了高度文明的產物，也是源自於他嗎？

這片森林究竟是獨立於世，還是跟現代社會暗中互通有無？

謎團實在太多了。

何滿尊跟着百德，走向米特的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