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長,萋萋迷迷,亂人眼眸。
在從嚴州前往徽州的官道上,一行奇怪的隊伍正在緩緩前進。
說是奇怪,是因爲隊伍的組成有些不倫不類。兩架黑漆漆不很起眼卻極其寬大的馬車,幾匹器宇軒昂看得出久經沙場的戰馬,還有馬上天神般威風凜凜的白袍將軍……此外,隊伍前面不遠處,兩個戴銀盔着銀甲在那裏嘻嘻哈哈的……明顯是兩個女扮男裝的姑孃家……
這一行人,正是趕往潭州赴任的武青、楚歌等人。
武青受了皇帝任命,任荊湖南路招討使,但他這個官職卻與以往招討使兵權在握叱詫風雲的封疆大吏形象完全不同,皇帝端木興居然沒有給他們一兵一卒,只是同意他從襄陽前線上將自己的舊部抽調一部分作爲親衛!而現在,那批舊部正在星夜趕來匯合的路上,這也是他們這一行人行程放得如此之緩的原因。
唯一陪在他身邊的偏將鄧隼,正鬱悶無比地盯着前方那兩個嬌俏美麗的背影,忿忿罵道:“格老子的,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不男不女的妖孽來監軍!”
武青哼了一聲,“鄧隼,以後說話可不能這麼無遮無攔地!再說他也不是什麼監軍,他是招討副使,你正正經經的上司!”
鄧隼撓了撓腦門,依舊不甘心地說:“什麼副使,不就是個專門陪人上chuang的小白臉兒嗎?皇帝老子不敢留他在京裏,就踢出來讓咱們伺候着;什麼時候惹惱了爺,管他什麼上司不上司的……”
武青怒道:“住口!”
鄧隼立即打住,看了看武青,又看看前面招搖着的桃花馬,悻悻地帶馬走開,到馬車那邊去取些水喝。
不過他喝着水的時候,還是轉頭對着那匹桃花馬悄悄地啐了一口,輕聲道:“呸!格老子的,不在你自己的馬車裏頭好生待著,跑出來礙爺的眼!”
而此時,前面馬上的那兩位,荊湖南路副招討使楚歌和她的侍婢流丹,也正在小聲地議論着。
“小侯爺,騎這麼長時間的馬,乏了吧?不如到馬車裏坐坐?”
“乏?還挺得住……流丹你早起來還沒喫什麼東西,馬車裏頭有現成的點心茶水,你不妨多少喫上一點。”
“我……不餓。”
兩個人這樣說着,相視苦笑。
這兩輛黑漆鐵梨木大馬車,是楚歌專門從侯府裏挑選出來的,外表看着黑乎乎的不怎麼起眼,裏頭可是舒適寬敞,絕對一流的奢華佈置。她向來是個有些懶散的,能躺着的時候絕不坐着,此去湖南,路途遙遠,自然要最上等的享受纔好。
可誰知……兩駕馬車,一駕送了武青,另一駕,卻被……那個人佔了。
至於那個人是誰麼……她新收的男寵,平州戲園的春官兒……
而那人的另一重身份,說出來卻嚇死人:天下人聞風喪膽的血衣衛恐怖特務組織中癸字部首領,專司情報分析和諜探工作的一號人物:謝聆春。
楚歌這才明白當初“小侯爺”爲什麼要把“春官兒”帶入侯府。血衣衛,原本就是楚郡侯名下的內廷偵查機構,而原本的鳴鸞苑,就是依託血衣衛發展而來,更曾專門請謝聆春入苑授課;只不過相對於血衣衛而言,鳴鸞苑並沒有技術研發、暗殺、偵緝、刑訊等等部門設置,而是專攻情報一途,雖然是小兒科,卻是當初的小侯爺與楚郡侯楚縉玩“請君入甕”最重要的一個工具。
其實以謝聆春的身份地位,早已不需要親自去做什麼臥底、混跡戲園一類的初級工作,但他身爲密諜頭目,卻偏偏喜歡玩神祕,故作高深。可以說,在當時的京中,除了楚郡侯楚縉、小侯爺楚歌、以及少數的幾個高層人物,沒有人想到平州戲園子裏的當家花旦,便是令人聞之色變的血衣衛癸字部頭領。
而這樣的神祕感,也令他得以在政局的風雲突變中,輕鬆解脫。楚郡侯一倒臺,血衣衛立時癱瘓,各部頭領紛紛被監視控制;只有他,藉着小侯爺的胡鬧,混到了小侯爺的“後宮”鳴鸞苑,又搭上了楚歌前往湖南的馬車。
“流丹,”楚歌有些愁眉苦臉地,“你說能不能請那位出來呆一會兒,咱們也去馬車裏歇歇?”
“這個……”流丹猶豫着,“小侯爺可以去試試……不過謝公子說了,他不會騎馬。”
“不會騎馬!”楚歌有些怒,“有不會騎馬的間諜頭目嗎?”
流丹伸手做了個悄聲的動作,低聲道:“謝公子可能還真不會騎馬,聽說他從小體弱,曾在牀上躺了數年之久,從未練過武功……比小侯爺還不如。”
楚歌蔫了下來,她已經知道自己這個身子,小侯爺,自出生後便有寒毒之症,全靠藥物維持,因此在很多事情上,是不能指望和旁人相同的了;現在這謝公子也是如此,倒讓她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意思來。
流丹看看她,目光中多了些疼惜的色彩,終於還是回過頭去,對隊伍中的辛鋒寒揮了揮手,示意他替小侯爺去馬車中拿些好酒來。
辛鋒寒皺皺眉,他雖然並不知道爲什麼小侯爺和流丹姑娘對車裏的那位避如蛇蠍,但直覺地,他就能感覺到在那位“春官兒”,現在的“謝公子”身上流露出來的一種危險,彷彿極盡瑰麗的華彩,遮掩着的,便是死亡的咒語。
聽見辛鋒寒靠近的聲音,前面那輛馬車的車簾動了動,潤澤如同冰雪、修長而又穩定的玉手伸出,輕輕撩開了紗幔,露出一張美豔不可方物的臉,尾角上挑的一雙鳳眸秋波流轉,對着正回頭看向他這邊的楚歌妖嬈一笑。
楚歌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了。不由冷冷打了個寒戰,對流丹說:“你去問問武將軍,他的馬車裏還空着,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討論下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