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興亡誰主(中)
辛月的目光一直流連在武青身上,聽見楚歌問她,嬌笑着道:“不敢。 武將軍方纔已經說過,會以大義爲先,真若是到了忠君與愛民不可兼得的時候,想必可以有所取捨;不過小侯爺麼,我可不指望說服你什麼,社稷黎民,只怕都不是決定小侯爺向背的因素吧?”
“你倒是明白我。 ”楚歌自己斟了一盞青杏酒,慢慢地品着,一面留心觀察坐在一邊的鄭石。 今兒這話裏,多有“大逆不道”的內容,他卻只是微蹙眉頭,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一般,拜香教的承諾,該不會是將這個分舵拱手送上?
“方纔辛月姑娘說到那些‘民重君輕’的話題,其實楚歌有些不同的理解……”她頓了頓,成功吸引了衆人的注意。 “孟子是說過‘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這樣的話,可是下一句是什麼呢?‘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贏得了民心,就可以做天子,贏得了天子的心,就可以做諸侯……我只想弄點權勢來玩玩,所以只需要巴結天子就可以了;而拜香教要得天下,所以一定要盡力地多收攏民心吶!”
她言笑晏晏,話中之意卻直指人心。 她原本沒想到辛月能說出這樣一番有理有據的話來,但無論辛月說什麼,總歸是要歸結在勸他們加入拜香教上頭;那麼什麼大趙流弊,文武之爭便都談不上了。 再往後說,就該是要大談拜香教如何以百姓爲本,如何能救世人於水火了吧?
辛月嬌媚的臉上有些漲紅,看了看段南羽,見後者沒有說話地意思,這才攏了攏心神道:“拜香教並不是要爭這天下,拜香教義中言道。 末世即將來臨,因此。 佛祖降下元師爲天下解憂,指引百姓光明之途……大趙將亡,乃是天意……”她說這些還是比較順口,將拜香教義背誦了一遍,又加上些勸誡,果然是在替拜香教拉攏兩人了。
楚歌卻搖搖頭,打斷她。 “不要說天意,上天這種東西,離俗世很遠,許多故事、所謂天意,其實都是人們自己編來騙自己的。 ”
辛月忽然肅然起來,一派鄭重神色,“小侯爺,你不敬天,天便不會佑你。 ‘天命不可違’小侯爺應該聽說過吧?現在天下亂世已成,是‘天意’要滅了大趙,小侯爺和武將軍要留在趙國這艘船上,也只有面臨着一起覆滅的命運而已!”
“天命不可違”——如此熟悉的一句話,深深觸動楚歌心事,抬眸看看。 連段南羽也盯住她,似乎很緊張她究竟會如何作答。
想了想,她反而囂張地笑了起來,“天意從來高難問!辛月姑娘,楚歌不是不敬天,只是,到底什麼是天意呢?難道王有德的話便是天意嗎?他說他是得狐仙指引,誰人得見?我只記得那天在隆興府,聽見他被狐仙責罵!你說如今亂世,是天要滅趙。 可焉知天之本意。 不是要成就大趙中興、成就天下英雄、成就我楚歌的高官厚祿呢?!”
她故意向前探了探身子,做出神祕的樣子。 道:“記得有一個故事,說地是有一個和尚,洪水的時候被困在了河邊地廟裏,不停地向佛祖乞求着保佑;水越來越深,沒過他的膝蓋了,一個村民在岸邊投了繩子過來,叫他抓住逃生,那和尚不肯,說:佛祖會救我的!過一段時間,水越來越深,和尚爬到了廟頂;一個漁民駕了小筏子過來,要他上筏離開,和尚還是不肯,說:佛祖保佑我,一定不會放棄我!最後河道中路過的大船看見了他,派了小船來救援,可和尚終於沒有還是沒有同意離開,死守在廟頂上等待佛祖……”
她停下來,眨眨眼睛,“辛月姑娘,你說,如此虔誠的信徒,佛祖會不會搭救他呢?”
辛月早被她的故事吸引,聽見問,還是哼了一聲,“是你來說這個故事,那肯定是不救的了!”
“嗯,”楚歌點點頭,端正坐好,“和尚自然最後還是淹死了……他死了之後不肯瞑目,終於到了西天,見到佛祖去質問:爲什麼我這麼虔誠,佛祖還是不肯搭救呢?佛祖說:誰說我沒有救你呢?第一次我派了村民去救,你不要;第二次我派了漁夫和小筏子,你不肯;我以爲你怕這些危險,就派了大船帶你出來,誰知道你還是不願意——我想來想去,覺得你一定是太嚮往西天了,於是滿足了你這個願望。 ”
她說罷,揚眉恣笑:“辛月姑娘信佛,信上天,那麼姑娘又怎麼知道,我就不是上天派來搭救姑娘地那條繩子,那隻小筏?!王有德給了姑娘‘彌勒侍女’的稱號,難道就是爲了姑娘在這場洪水之中沒頂而死麼?”
辛月咬着下脣,略帶惱意地盯住楚歌。 她不是愚笨的人,自然聽得出楚歌話中那種驕狂的自比,信上天不如信自己,等待虛無的不如抓住眼前的;這種大氣狂妄,讓辛月隱隱有些嫉恨,也有些不服氣。 然而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擊,正猶豫着,那一直默默不語的段南羽卻忽然抬手,止住了她。
段南羽慢慢理了理衣袍,這才抬眸起身,沉靜從容的目光一一從衆人身上轉過。
楚歌覺得,他望向她時,目光似乎要停得久些。
如果說段南羽一直在收斂光華,低調從事地話,如今這一站起身來,倒似蓮花綻放,撥雲見月一般……真真地有些禪味,象一尊拈花微笑的佛。
“這場辯論,是我和辛月輸了。 ”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下着斷言,再一次阻止了還要爭論的辛月,“辛月怎麼想暫且不論,但我先前說的話,自然要作數。 段某願意投奔在兩位麾下——不過也請兩位容在下提出些小小的要求。 ”
他雍容地環顧,淺笑,“小侯爺說得對。 天意,不過是有心人愚弄旁人的手段而已……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這正是段某要說地話——兩位目前還沒有對大趙兩廣一帶的民情有具體的瞭解,自然不知道現在大趙南方,拜香教得民心的程度。 ”
他的笑容明明淡若輕雲,看不出一點蠱惑意味,“不,不要打斷我,我並不是要說拜香教可以得民心、爲天子,我是要問武將軍一句:若是有朝一日整個拜香教都歸武將軍所有,那麼自己做天子,自己爲黎民謀福利,不是更好?!”
武青和楚歌都安安靜靜地在座位上,沒有動,可是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這個所謂的“公子”,莫非是瘋了?這拋出****人的餌也太大了,太不靠譜,只能讓人覺得荒唐可笑。
不過……座中人也有不同的反應……辛月和鄭石……也都是震驚,不過,辛月只是訝然一下,似乎便自己想明白,臉上露出了信任的笑容;而鄭石,在方纔地釋然之後,卻是有些劍拔弩張了……訝然之後是憤怒,像一隻隨時都會撲上來格鬥地黑狼。 雖然暫時也只是橫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