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九十七章 科舉流弊
鄭石頓時汗雨涔涔。
他有楚歌斷袖的確實證據麼?這話叫他如何回得出口?若說男子漢大丈夫,遭遇這種事,不能殺了對方以雪前恥也就罷了,偏偏連他想要“忘記”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都無法做到!
再說,今天皇帝陛下的問題太過奇怪,雖然是肯定的語氣,可要他怎麼回答?有?還是沒有?
他是在祖宗靈前發過誓要效忠皇帝陛下的,全心全意,絕無欺騙隱瞞地;可如今,卻左右都是不對……
好在鄭石的進退兩難並沒有持續太多時間,正在他幾乎已經下定決心以忠爲本,要冒着幹犯龍顏的危險將楚歌和他之間的“私密”之事宣之於口的同時,門外適時地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以及腳步主人清朗朗雌雄莫辨的笑言,“你們在這裏候着吧,不用跟進來了。 ”
接着便是那雙黑白分明的亮眸,帶着滿眼的笑意閃進來,未曾掩門便施禮:“臣讓陛下久等了。 ”
端木興卻不答話,過去攜住楚歌的手,直拉到桌邊來,就着燭火細細看她臉上的傷痕。
鄭石自然不會那麼沒有眼色。 趁着這個機會連忙退出門外去,細心地替他們掩上了門,然後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說起來他的異常也不過一瞬間的事情,屋內光線昏暗,現在端木興的注意力又完全被門口出現的那個人吸引過去,估計也未必能夠發現方纔他那片刻地猶豫吧?
抹抹額頭上幾乎蒸發乾淨的冷汗。 鄭石回頭輕輕咬了咬牙,門內的那個人,給他造成的污辱和傷害,終生難忘;然而他卻無法報復——即使是前一天,有人專門來找他,曉以大義明以利害,要他協助除了這個傾國的禍水……他卻還是不能。 只爲了,陛下。
纔剛剛入夜。 天邊稀稀朗朗幾顆星星,在這座“侯府”,現在是“大學士府”中四處彩光迷漫的燈火映照下顯得越發憔悴;身後那間楚大學士的臥房,燈光也越發亮了起來,那傳聞中受到“狐狸精”蠱惑地皇帝,正和他的男“妲己”,卿卿我我。 笑語聲聲。
鄭石輕輕縱身,躍到屋頂上去,在角落裏盤膝坐下,監控着四周各個方位。 不遠處明面上佈防地,是楚歌帶來的人,看起來也還訓練有素,謹守着本分,只遠遠地守在佩玉軒四周;而再近一些。 則是皇帝陛下出宮少不了的那些黑狼衛,不着痕跡地列開陣型,分潛在了佩玉軒的內外,但也都離這房間遠遠的;只有鄭石一個,因爲世代的忠誠,也擁有着帝王的絕對信任——雖然避出了房間。 卻仍然停留在施用內力就可以聽見房間內動靜地範圍。
房間裏面,楚歌正煞有介事地同皇帝說道:“陛下,王小姐她也是好心,還望陛下不要動怒。 ”
端木興卻是一拂袖,幾乎將正拉住他袖子的楚歌帶個趔趄,“好心麼?誰借她的膽子,敢動朝內的大臣了?!若不是謝都指揮使發現得及時,誰知道到底會怎麼樣?!”
其實這話說得有些可笑了,無憑無證,說一個弱質女兒“動”一個大臣?就算不發現。 又會“怎麼樣”呢?
只不過說話的既然是皇帝。 那麼自然就他的理大了。
“楚卿你放心,明日朕定會申斥王閣老一番。 給你出出氣!”
“謝陛下關心,不過臣也沒什麼大礙,陛下萬萬犯不着爲爲臣去責備王閣老,王閣老德高望重,門生遍及天下……”
房頂上光明正大“偷聽”着的鄭石皺了皺眉。 這對君臣相處的模式很奇怪,即使是這樣地私下會晤,也總是不停變換着風格,有時候一本正經;有時候柔情款款;有時候滔滔雄辯;有時候相對無語……今兒不知道在玩哪一齣了,聽起來像是陛下在爲楚歌抱不平,又像是楚歌在挑唆陛下對王小姐不滿,可他卻總是覺得有些怪異……
果然,皇帝陛下忽然笑起來,“好了楚卿,別再裝了,朕知道你不喜歡王家的那個丫頭,朕也不喜歡……你這個由頭不錯,朕接受了,明兒把你那摻了毒的假藥膏摔王閣老臉上去還不成麼?以後你別再這麼折騰自己了,嗯?”
說到後來,那聲音便逐漸地低沉而溫柔下去,接着房間中又是一片寂靜,寂靜得****……鄭石忽然覺得有些不妥,連忙收摂了心神,只專心把注意力放在房間外圍的防護上。
……
房間裏,卻並沒有鄭石想象中的那種春意盎然,楚歌遞上了一份人名錄之後,便悠哉遊哉地坐在了端木興的對面,搖晃着雙腳看端木興凝眉思索。
“這是什麼東西,你哪裏來地?”端木興神情凝重起來。 楚歌遞給他的那張紙,上面赫然列着考生姓名、考生的家境以及文採能力方面的統計……最重要的是,上面的一些人名他見過,曾出現在血衣衛祕密報上來的,與主考官有瓜葛的考生名單上面。
“這些是臣的人。 這次秋闈打算提拔上來的。 ”
端木興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拿來給朕看做什麼?還指望朕去替你作弊不成?”大趙科舉積弊甚久,許多朝廷重臣都會有一些這樣地“人名錄”存在;不過今年端木興歸政,各方都有所收斂,做得也越發隱蔽。
“陛下科舉是爲朝廷斂‘才’,可如今卻成了衆官員自己斂‘財’地手段,難道陛下就沒有什麼想法麼?”
什麼想法?端木興藉着燭光,盯住楚歌那張略顯嬌俏的臉。 那臉上地雙睫低低地垂了下來,投下濃濃的暗影,也遮擋住了她的真實心緒。
想起三年前秋闈的時候,兩個人也是坐在一起,卻是肩並着肩拼酒,他在楚歌的耳邊,曾低聲說過:“若有一天我能掌政,定然先做的就是將那些貪官污吏統統殺了;然後乾乾淨淨開一科新的秋闈,選拔些真正有才的人上來!”
言猶在耳,兩個人的處事態度卻都已不復從前。 殺貪,說得簡單,牽一髮而動全身,內憂外患之際,朝廷最重要的還是一個“穩”字;地方小吏、知州知府、六部尚書、內閣元老,統統拉出去“咔嚓”了,誰來替他管理這個龐大冗沉的家國機構?靠科舉來選新的官員?這些舉子大都是白屋書生,有些甚至來自窮鄉僻壤,一朝中了進士,翻身躍龍門,除了文章詞句,真懂得如何做官麼?中央到地方,換血只能慢慢地來。 即使是如今的科舉,這樣的貪弊他也無法追究,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下一科吧,”他閉了閉眼睛,近乎自言自語似地說,“下一科朕就可以將這官場整治得差不多,下一科朕着緊抓下糊名謄錄,務求將科舉變成一條不沾染任何渣滓乾乾淨淨的選材大路。 ”
下一科……那是三年以後了。 楚歌咬咬脣,忽然抬眸,“陛下,其實這科舉,大抵也沒什麼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