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入冬
第二天巳時左右楚歌接到上諭,說血衣衛庚字部首領魯季從松江府趕回來,替她看病,因外臣不便出入內廷,請楚歌回府接受診治。
其實這就是藉口。 楚歌知道,真正讓她離開皇宮回府去的原因,卻是今天早朝上彈劾她惑亂宮闈的奏章份量激增——昨兒給血衣衛的紙條定然已經傳出去了,這些彈劾的言官也都是謝聆春安排的吧?
楚歌起牀喝了些蔘湯,又因爲那些附子酒的功效,勉強精神好了一些;坐轎子從宮裏回來,直入楚府內院。 可還沒到佩玉軒,就發現一個反常的現象:怎麼幾日沒回來,院中穿着血衣衛制服的官員竟然變得如此之多麼?以往除非是跟隨謝聆春來的人,縱有血衣衛來往,也多是便裝吧?……果然,纔到佩玉軒門口,便看見那抹絕豔的猩紅,迎上她從轎窗中投出的目光,一臉含笑。
從入楚府起,辛鋒寒就已經出現在她的轎旁了,此時看見佩玉軒前的情形,無奈地開口稟報:“楚大人……謝都指揮使這幾日,執意搬到佩玉軒來住,說他那邊太冷,暫借房間幾日……”
鵲巢鳩佔麼?楚歌無力地揮揮手,表示瞭解。 雖然辛鋒寒一直是她身邊爲數不多膽敢違逆謝聆春的人之一,但前提是有她的命令在;象這樣恬不知恥到使用“借房間”這樣拙劣的藉口,想必辛鋒寒沒有辦法應付吧?
之所以順着陛下的意在宮裏住了這麼久,有不少原因就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她中了*藥出醜地過程他都看到。 他還差一點就替她“解毒”了……雖然知道他是在幫她,但心裏總是覺得尷尬非常。
若不是端木興鬧了這麼一出,她本來不介意在宮裏多休息幾天的。 只是現在……她也無力去考慮謝聆春這樣做的目的,無力去駁斥他“借房間”一說的荒唐;只是初聞祕辛,宿醉未醒,就夠她自己煩惱的了……勉強支撐着回到臥房,一頭栽倒在牀上。 埋身在錦被繡褥之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着熟悉的陽光味道竄進鼻孔,楚歌滿意地一聲嘆息,就此沉沉睡去……
這一覺與在宮裏地時候不同,那時雖然依靠酒力睡得也沉,但是頭是暈沉沉的,身子上各個關節冰冷痠痛得彷彿不是自己地;而現在不知道是回到了楚府,回到“自己家”的緣故。 心情放鬆,也就睡得格外香甜吧?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四肢終於又是自己的了,楚歌伸個懶腰轉過身子,立刻對上一雙波光流轉的媚眼,這纔想起原來睡着的時候謝聆春也在。 楚歌倒也並不在意,彎起嘴角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甜甜地問候一句:“謝都指揮使。 怎麼今兒這麼閒?”
謝聆春原本關注和擔心地目光一窒,隨即揚起一抹慵懶笑意,在她身邊擠着坐下來,拿起案邊放着的一隻胭脂紅的官窯小碗,說:“醒了就自己喝湯吧,不冷不熱正好。 ”
“又是那個什麼藥粥?”楚歌皺着鼻子嗅了嗅。 苦着一張臉說:“實在不喜歡這粥的味道,能不能不喝?”
“不是藥粥,是蔘湯。 ”謝聆春的神色間雖有些憔悴,但語氣卻很是愉悅,“不過稍稍加了一點原來藥粥中的藥材。 楚小美人兒提醒我了,你睡了這麼久,該也餓了——喝了蔘湯就給你把藥粥端過來吧。 ”
楚歌抓住被子蒙上臉哀鳴,“不會這麼虐待我吧?喫點正常飲食不成麼?”
這樣一番笑鬧,倒是把楚歌原本面對謝聆春的那份尷尬消去了不少;謝聆春自然不會真的強迫楚歌去喝那藥粥,甚至蔘湯也沒有強迫她。 只照顧着她起身洗漱之後。 教人拿來早就煨在火上地清粥和小菜,自己卻在一旁以手支頤。 目光迷離地看着她用餐。
楚歌被他盯得又侷促起來,回頭剜他一眼,佯怒:“謝都指揮使,沒見過人喫飯麼?還是你也餓了?”
“是好久沒見過你喫飯了。 ”謝聆春索性坐到她身邊來,“在宮裏受了委屈麼?直睡了一天****。 ”
楚歌正用餐的手頓住,“睡了一天****?”她大訝,醒來的時候看看天色,已經日暮,還以爲自己不過睡了幾個時辰光景;可按謝聆春的意思,竟然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麼?
“可不是一天****。 ”謝聆春笑着搖頭,“若不是魯老頭兒說你無礙,又教了我法子給你灌蔘湯提神,還真是要嚇死人了。 ”
原來魯季魯老頭已經來看過她了,楚歌想起那次魯老頭看她臉傷時揮袖而去的怒態,不禁失笑,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遠遠望她一望,發現她不過是睡着了,便立刻大怒?……可是等等,灌蔘湯?!她隱約記得睡夢中似乎有清潤甜美地汁液流進咽喉,可是……似乎那個夢還帶着些顏色……
“你是怎麼給我灌的蔘湯?”脫口問出來。
謝聆春一怔,旋即伸出手指在她面上輕輕一刮:“想起來了?我這麼辛苦照顧你,是不是該有些獎賞呢?”
楚歌氣結,瞪視着笑得彷彿一隻****貓兒般的都指揮使大人,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灌蔘湯用得着那樣子麼?佔她便宜又有什麼好笑?索性不理他,自己喫粥。
可兩個人間的氣氛,由於楚歌的賭氣沉默,便又顯得有些****起來。 謝聆春依舊放縱自己的目光在楚歌臉上逡巡,似乎要從她表情上看出什麼端倪來一般。
終於喫完,謝聆春卻不肯讓她出門,也不讓她見鳴鸞苑的人,只說將要入冬,外面寒氣重,她身子有些弱,還是不見的好;又問她有什麼想知道的,只管問他就好。
楚歌本來就是要問問朝局,血衣衛的情報自然比旁人地都要準確精細許多,拗不過他,只好聽他敘述。
其實楚歌在宮中地時候,就一直和血衣衛的人有聯繫,對於朝中地大概局勢有所瞭解。 應該說,朝中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並沒有什麼風浪;而楚歌原先安排的幾步棋,也依着她的路數在走——除了楚歌授意謝聆春操縱的言官上奏風波,表面上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和楚歌在朝時候不同的。
不過這些話在謝聆春口裏描述起來,卻不是短短幾句話交代完的了;血衣衛在各官員身邊幾乎都有眼線,大事小情,哪個瞞得過他的眼睛?有心要逗楚歌開心,他竟然是揀着東家長西家短排開了八卦:許多事情都是楚歌從未聽聞過的,比如某位新科進士的ji院情緣,某位官員睡覺時的習慣等等……甚至還說到端木興折了一朵菊花便被盧太傅訓斥的事情,說到王閣老祕密上書請求皇帝陛下爲王湘容和楚歌指婚……
對王湘容,楚歌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聽說王家小姐現在的境況很是悽慘,也略略有些不安;若是讓她嫁過來緩一緩外面甚囂塵上的謠言,再徐徐替她圖一個歸宿,倒也不失一個出路……不過聽說王湘容對她父親的求婚極是不滿,有誓死不嫁楚歌的說法;何況端木興也已經駁回了指婚的請求;也只得嘆息一聲,把這個驕縱而又帶些剛烈的大小姐的事情放到一邊去。
“另外還有一件事……”謝聆春狀似不經意地,“荊湖南路招討使武青將軍,近日返京。 ”
楚歌剎那一震,抬起頭看謝聆春,他卻又轉了話題,似乎在這個問題上並不願意多說。 “至於你昏睡一天****的事情,我已經吩咐人不要說出去。 才從宮裏出來,就玩這長睡不醒,這不是給皇帝陛下上眼藥麼?”謝聆春開玩笑似地說,“這一天****,除了魯老頭趁夜來過,都只是我在照顧你呢……方纔出去一趟,辛鋒寒看着我的眼睛都紅了。 ”
要隱瞞這點事實,對於血衣衛來講實在是簡單。 在旁人眼裏,大概又是她才從宮裏回來,就急着****作樂,乃至於晝夜不出?不過她也不願意讓端木興知道她睡上一天****的事實,要把那天夜裏他說的話都當成戲語,把波瀾都壓制在冰面以下……
這樣想着,沒有回應謝聆春的玩笑,也沒有注意到謝聆春的長篇大論已經停頓了很久,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抬頭,便整個陷入了謝聆春溺死人的眸光之中,聽見他溫柔的聲音:“楚小美人兒,你在宮中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