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但使龍城飛將在(一)
一直穩穩前行着的香木雕花大轎忽地一顫,然後緩緩地停了下來。
楚歌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打個哈欠慢慢坐起來。 這麼快就到了目的地了麼?似乎才只小憩了片刻吧?
一隻手撩起轎簾,辛鋒寒那清冷的俊顏出現在面前,“大人,是武都督。 ”
原來是武青。 楚歌嘆了一口氣,點點頭,整整衣冠走出轎外。 其實自從長天軍回京,她幾乎還沒有和武青正經說過什麼話,交流的信息更是反不如武青在湖南時,兩個人通過鳴鸞苑的渠道通信來往得多。
至於原因麼,實在是經過謝聆春那麼一攪合,讓她根本找不到和武青正常相處的模式了啊!估計武青也是如此,在開始那些日子裏,總是找藉口躲着她,即使是不得不參加的各種慶祝活動,也是離她遠遠的……直到那天謝聆春又一次設計了他們,將武青請到了大觀橋,讓他親耳聽到“楚歌喜歡他”這樣的話……
接下來這幾天,楚歌忙得團團轉,幾乎沒怎麼在府邸裏停留過;然而每次她深夜回府之後便會聽見侍衛們稟報,說武都督來訪過……楚歌不斷地出門,武青也不斷地來訪,幾次之後武青乾脆留在門前等她,而楚歌也發展到遣人先在自己府門前窺探,若有武青在,必換個時辰,或是換條路回府……其實楚歌很感謝自己這一段的忙碌,否則。 她還真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不過這一次,武青居然換了方法。 他應該是終於探到了她地行程,故意在這路上等她的?……也罷,終於還是要面對的。
楚歌出轎的時候,正看見武青乘了一匹極神駿的白色戰馬一路小跑過來。 火紅落日的背景裏,金甲白袍,龍吟長劍。 陽光下略帶汗溼的英俊容顏……那是一種既滄桑又雄渾地美,讓人生出“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的仰望情緒;彷彿那一刻,平凡地街道忽然生出了一種沙場的味道,蒼茫蕭索,卻又激起人無限的豪情。
楚歌是恍惚了片刻纔回神過來的。 暗自思忖了一下,便知道他應該是剛從京郊的講武營趕過來。 從武青率領長天軍進京之後,端木興便以嘉獎之名,把武青留在了京城。 讓他參加不久後的冬至祭天大典;然而長天軍人數雖少,到底不是京城編制,留京多有不便,便由兵部出文書,準他們在京郊紮營,順便和駐紮當地的禁軍多多“切磋”。 這些日子裏武青都是在京郊軍營中居住,在京城閉門落鎖之前必須離開地,這也是幾天來武青總是等不到楚歌的緣故。
“楚歌。 ”武青攏馬過來。 縱身而下,“軍中的將士們想要見見你。 ”
“見我?”她有些驚愕,隨即釋然。 將士們想要見她,大概是她的“名頭”太過響亮有些好奇吧……或者是因爲前些日子她將武青“借”給她的親衛送歸,在軍中提起她的一些“逸聞趣事”所致?不過長天軍進京,她的確應該去看看;雖說她一直和長天軍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可這支軍隊餉銀地來源武青從沒打算瞞過任何人,何況她又有着“荊湖南路副招討使”的名頭,依情依理,見一見,親眼看看這支軍隊,都是應該的。
然而楚歌抬頭仰望着那金甲將軍的時候,口中冒出的回答卻是:“我不去。 ”
武青皺眉,道:“不是說現在。 ”
現在天色已晚,不久就會關閉城門,顯然並不適合去軍營視察。 然而楚歌卻不是這個意思。 她依舊堅持地搖頭。
武青正想繼續說什麼。 楚歌卻道:“我真的不能去見長天軍,不是不想見。 而是現在這個時候並不合適;不過我正有話對你說,不如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
這個邀約來得倒是奇怪,武青找她找了那麼久,見了面卻是她先提出要談談地要求……不過武青還是點頭應允。
最終是武青陪着楚歌一起往楚府裏去,臨行之時聽見楚歌對轎邊的一個美貌少年囑咐:“去告訴裴大人,就說今晚上寶悅樓的約見取消了,來日我請他到美人湖喫花酒。 ”
武青皺皺眉,卻什麼也沒說。
待到進了楚府,又是一番忙碌。 楚歌才下了轎,便有少年們穿花蝴蝶一般圍繞着,服侍她更衣,淨面,又送上香薰手爐,暖胃薑茶……真真奢靡****的場景,倒將武青這個客人放在了一邊了。
半晌忙得差不多了,終於兩個人坐下來,共享數量不多卻極爲精緻的晚餐;卻仍然不得消停:那些少年中明顯地位高些的一個,居然在楚歌身邊坐下來,替她佈菜斟酒……姿態親密到,幾乎就差喂她了。
武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似乎隱隱有了些怒氣。
看他如此,楚歌對那少年吩咐:“亦陌,你先下去吧。 ”誰料少年並不順從,反嗔道:“大人怎麼可以讓亦陌離開?謝都指揮使特意吩咐,一定要監視着大人把飯喫好呢。 ”楚歌便無奈地對武青笑,由着那個叫亦陌的少年真的將一筷青菜送到了她的嘴邊。
這時候武青終於冷冷地抬眼望過來,“你下去。 ”他說,語氣平淡,僅僅幾個字,卻讓人瞬間領會到他地意圖,感受到無法抗拒地威嚴。
那亦陌瑟縮了下,悄悄瞟了楚歌一眼,見她微微點頭,便躬身退下。
“下人不懂事,平日寵慣了的,還望武都督見諒。 ”關上門,房間內便只剩了他們兩個,楚歌笑着道歉。
武青依舊平淡淡地,“楚歌,你不用演戲了。 ”
“演戲?”
“什麼平日寵慣了地?不都是你鳴鸞苑的人麼?這些把戲你怎麼總是玩不膩?”
“哦。 ”楚歌應了聲,垂下眼眸去對付面前的飯菜。 確實表演拙劣了點,不過也不都算演戲吧?起碼亦陌監督她喫飯是真的啊。
屋內開始被沉默的氣氛籠罩。 楚歌是專心致志地喫飯,武青卻心不在焉,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武青推開面前絲毫未動的碗筷,“楚歌,你知道師父是怎樣一個人麼?”
師父?楚歌抬起眼睫,投上關注目光;林逍,還是林飛梟?前者寂寂無聞,後者聲名赫赫……然而無論是寂寂,還是赫赫,都是一樣的神祕,一樣的無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