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下(二)
“下一番,還有多少財力和人力可供消耗?”
她忽地睜開眼,目光上投,彷彿穿透了馬車的頂棚不知望向什麼地方去……“這次陛下出巡,特意選擇繞水路走大江,也是有意看一看瓜洲渡和採石磯——若胡兵南渡,我猜,選擇的進攻地點大概就是這裏或是襄陽吧?而如果拜香教投靠成功,戰場應該主要是採石。 ”
襄陽是南北之爭的關鍵,瓜洲渡與採石磯則是東南門戶,三處重鎮,關係天下興亡;若一處有失,胡兵便可長驅而入,甚至直逼新京,後果不堪設想。 而三者之中,採石距離此地最近,拜香教勢力強悍,若在胡兵南渡之前內應作亂,甚至奪城以獻,胡兵的入侵簡直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不錯。 ”謝聆春眼裏泛起激賞,口中卻是帶些悵惘的感嘆,“楚小美人兒,你和一年之前相比,變化很多。 ”還記得那時候在隆興府,她雖聰明天縱,卻是被動接受,步履維艱;如今的她,卻已經能夠放眼天下,胸襟氣度,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這份胸襟眼光,是如何換來,卻也沒有人比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他,更清楚。
不知道這幾個月不見,已經接手工部的她,是不是比以前更加勞碌繁忙?她的寒毒,又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
聽見謝聆春不知是讚美還是嘆息的話語,楚歌卻沒有回答。 眸光依舊停留在遙遠地未知所在。 神思也不知何往,而謝聆春也難得地沒有繼續騷擾楚歌,只是靜靜地注視……一時間,只聽見馬車的轔轔碌碌以及山野中的鳥語蟲鳴。
良久,楚歌輕軟開口:“謝聆春,既然拜香教江南東路的八成兵力被你騙來全殲,餘下的兩成也可以控制。 就算是真的投了北胡也應該掀不起太大風浪了——還有你說北胡的諜網已經佈置妥當,那麼。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謝聆春勾脣一笑,那笑容正是他常現地戲謔態度,卻也隱隱帶了幾許瞭然,幾許落寞……“接下來麼,自然是將北胡那邊安排安排,就一直守在我的小美人兒身邊啊……分離了那麼久,很想你很想你……很怕你被別人拐走了呢……”
“謝聆春……”楚歌欲言又止。 偏過頭,披散地長髮滑落在鵝黃的織物上,眸光中幾分猶疑,幾分躲閃,“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他勾過她的下顎,“能不能實現我的話麼?也是,如果明目張膽****身份,那麼拜香教這邊的努力就白費了。 不過放心。 我就算回到了血衣衛,也有本事繼續挑動和利用那個王乾與北胡間的猜疑——不然留着他做什麼呢?”
楚歌不語,眸光依舊有些掙扎。
“呃,不是要說這個麼?”他繼續將她的下巴挑上去,帶笑細細打量她臉上一抹暈紅,“什麼事讓你這麼尷尬麼?莫不是你還在懷疑我對你地一片真心?天地可鑑。 我謝聆春心裏的確只住着楚歌一個;心心念唸的,就是要守在你的身邊,陪你直到地老天荒——”
“別開玩笑了,”楚歌打掉他的手,“我是有事求你——”
“真的不是開玩笑。 ”他眨眨眼,又把手撫上她的臉頰,“還沒見過你這麼含羞帶怯嬌美可人的模樣呢,你確定不是在色誘我?哦,你說你有事求我,這就對了——那麼你求我地事。 一定是十分難做十分麻煩的了?不然怎麼會連色誘都用上了?楚大學士似乎並不擅長這個呢……”
楚歌看着謝聆春一如既往的調笑。 心中暗歎。 她要求他的事,何止十分難做十分麻煩?實則是十分危險了。 她不知道謝聆春是靠什麼能夠在北胡混到了宣撫令的身份。 居然還能夠再回大趙,出入拜香教——以北胡人對漢人的歧視和不信任來說,這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神話!而她所想要要求地,則是讓這個神話繼續下去……這實在是一個很無禮的要求了。 要知道,以謝聆春的身份,在大趙已經算得上一個黑暗中的神祗,完全可以在血衣衛中無所事事高高地供養起來;而以他的能力,也更適合站在血衣衛這另類力量的頂端,指點江山,睥睨天下。
至於入北胡爲間,他自然可以一時興起去嘗試一下,但卻萬萬沒有要求他長久做下去的道理。
何況,雖然他的行蹤向來隱祕,但身爲大趙血衣衛的都指揮使,還是有不少人見過他的真面目;萬一真實身份被北胡人發現,那可真真是萬劫不復。
不過……除了他,她不知道還能夠去拜託誰。 想要靠一個人地力量扭轉乾坤,阻住胡兵南下地腳步,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做到?謝聆春,這個最善於製造神話的人,是唯一地一線希望,可以讓大趙的生靈免於塗炭,可以讓大趙的江山免於戰火。
所以……她很爲難。
謝聆春捏捏她的臉頰,“楚小美人兒——回神!好啦,不用考慮怎麼開口了,其實我知道你想要求我做什麼。 ”
對上楚歌半帶驚愕的目光,他的笑容很輕鬆,“雖說北胡南下大率會選擇採石一帶,但襄陽和瓜洲渡所在的京口也不得不防;何況,這次胡兵入侵不比去年只是試探,若是大舉進攻,就有可能三線或四線出擊,那麼連大散關那裏也要加強防範。 而我們大趙,並沒有那麼多精兵,不是麼?要是都如當初隆興府的那些將士一般,還不將整個大趙拱手讓人麼?現在可用之兵,只有襄陽的忠義右軍曾有對敵經驗,湖南的長天軍在建立中;或者,還有隆興的鎮南軍經過些磨練……想要抵抗胡兵,只怕這些軍隊全部要投到第一線,做好全軍犧牲拖延胡兵腳步的準備;而這些都是大趙的精銳了,我知道你一直在致力發展和壯大這些隊伍,還想依託這三隻軍隊慢慢將改變推往全國……不只是你,連我也捨不得就這麼把還沒有準備好的大趙精銳推到戰場上去的……”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不覺黯淡了一下,楚歌卻沒有發現,只如尋到知音般接話道:“是啊,我的步伐太慢了!原以爲富國才能強兵,大趙原本重文輕武的傳統又是由來已久,需要慢慢來急不得;可現在一下子說北胡真的準備入侵了,才發現什麼都沒有準備好,連工部臨時鑄出來的大炮,還都是最低等的沒有什麼殺傷力——如果能夠有時間,如果能夠有時間讓我去準備!”她微微有些激動,“謝聆春,我要馬上回到御舟那裏去!兵部一直在盧太傅的掌握中,我再也不想被他掣肘了,我要立刻奪權!秋天入侵麼?或許我還來得及做些什麼!”
“來不及的。 ”謝聆春有些好笑地望着她綻放出堅定神採的臉,“大趙積弊已久,欲速只能不達。 眼下我們根本就沒有和北胡鐵騎抗衡的能力,只能寄望於時間……楚歌,你需要多少時間?”
“啊?!”楚歌愣住,她之所以會這麼“激動”,很大一部分就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真實心緒,真的要讓謝聆春繼續留在北胡?那個危機重重,朝不保夕的地方?
心在猶豫,脣卻彷彿自作主張般,囁嚅,“時間麼?至少要推遲一年,可以有一抗之力……要是能夠有兩年,便可高枕無憂;有五年,可以讓富國和強兵均衡推進……我以爲,甚至能夠直搗胡都,收復河山!”
這是日日盤旋在心頭的算計和籌劃,被他一問,就那麼直接地全部倒了出來。
誰說在他們之間矛盾最大的,是信任問題呢?其實對他,她實在是最相信的,不管是揣着多少未知,多少忐忑;卻還是能夠毫不猶豫地把後背依靠住他,還是能夠將自己最深的祕密,和他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