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江上聽雨
其實這晚並不是一個登臨觀景的好時候。
晚飯後便起了風,而當楚歌出了城門之後,更是黑雲漸聚,天上已經不見了明月——那輪千古不變照大江的明月。
而在轎子一出章江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前方樹林邊緣那盞赤紗燈。 大紅,血衣衛的招牌顏色,這麼出現在黑夜中,本是極盡張揚之舉;可不知道爲什麼在這樣的夜中,卻又顯得飄渺搖曳,風動葉簌之間別有一種決絕和一去不復返的蒼涼感。
楚歌撩開轎簾的手便有些顫,目光也緊隨着那燈火,一明一滅。
提着燈的,果然就是謝聆春。 看見轎子過來,他也沒有上前來迎,就只是那麼站在那裏,只是那麼等着她,含笑望着她,漸行漸近。
還有幾丈遠的時候,楚歌止了轎;也沒有顧忌那幾個轎伕,幾步趕了過去,撲在了謝聆春的懷裏,緊緊擁抱。
謝聆春卻有些僵,似被她這樣的舉止驚住,連反應都慢了幾拍;兩隻手舉起半晌,才慢慢合攏,連着燈籠一起,將楚歌環抱住。
周圍的人,都識趣地消失不見。
烏雲愈重,月色全無;囫圇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了他們兩個。 燭火明滅,風聲嗚咽,衣襟飛舞,明明是動感和聲音十足的畫面,卻生生被兩個人演繹出一種凝固的感覺來,在這山雨欲來的夜晚。 寧靜而悲愴;彷彿,那麼一擁,便是千年。
……到底還是謝聆春先開了口,“要下雨了,去樓裏好麼?”聲音極輕極柔,小心翼翼地。
楚歌鬆開手,退了一步。 抬起臉來,卻是笑靨如花。 半點沒有擁抱時候地那種悲涼的感覺,“不好。 ”難得竟是帶些嬌嗔的語調,“爲什麼總是滕王閣?”
“那麼楚小美人兒要去哪裏?”謝聆春的聲音也放鬆了不少,隱隱生出些笑意來。
==
當夜雨終於千重萬重瀟瀟灑落,兩個人已經是一葉扁舟,遊蕩在了贛江之上。
“喜歡麼?和那美人湖的夜雨景色相比如何?”謝聆春站在楚歌的身後,一隻手輕輕攏着她的長髮。 和她一起將目光凝在了遠處模糊地山巒——雲低水蒸,茫茫大江夜雨白煙,正好一幅水墨畫卷。
“嗯。 ”楚歌應了一聲,沒有回頭,“一直很喜歡蔣捷的《聽雨》,也想嚐嚐江上聽雨地滋味。 ”
她說的是那首著名的詞,“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
這詞意境果然是極佳的,可想起兩人曾經的夜雨遊湖的經歷。 再說到江上聽雨,卻顯得有些無奈和悲涼了。 謝聆春撫着她長髮的手一頓,笑道:“你說要船,我還以爲是打算和我一起私奔了,原來卻不是?!”
楚歌卻沒有回答他地調笑,半晌,低聲道:“江湖浪大,這舟太小。 ”
謝聆春便也沉默了。 手從她的長髮滑下去,撫過她的肩頭,將早先披在她身上的長衫攏緊。 半呢喃地問:“風浪過了以後呢?”
楚歌向後靠在他的懷裏。 目光還是落在江上的風雨間,“謝聆春。 我恢復了一些記憶了。 ”
他摟着她的手一僵,卻只是低低地應一聲:“嗯。 ”
風捲雨絲灑過來,星星點點,落在兩個人的頰邊指間,冰冷冷地寒。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楚歌也很平靜,“你安排地?”
“進裏艙好不好?外面太冷。 ”他顧左右而言他。
裏艙是他早準備好的食盒點心,還有酒。 他執壺爲她斟酒,玉白的手仿似透明,和那杯子幾乎一體,只襯得那酒,琥珀瑩光,未飲欲醉。
早就說好的一醉方休,然而直到此刻,她還是滴酒未沾。
“來,先幹了這一杯,這酒香味最醇,活血驅寒的效果更是極好。 ”他用了柔柔的語氣哄着她。
這一路行來,他經常這樣給她勸酒。 早就發現,她從小練就地海量,已經慢慢退化;就算是美酒,對於她的吸引,也已經大不如從前。
魯老頭說過,這就是“冰絲纏”激化後的症狀。 爲了這個,在魯老頭終於能夠聯絡到謝聆春之後便是大罵楚歌,說早知她如此不知珍惜,何必當初他一力相求去挽救?本來就是絕症,不過死馬當着活馬醫,本人卻是不管不顧,什麼少動心思靜氣凝神的話都當耳旁風!所謂醫者不救該死之人,如果本人沒有求生的強烈信念,那麼就算是神醫降世,就算是填進去多少珍貴藥材,一樣都不過是糟踐罷了!
對魯老頭的怒氣,謝聆春便只有安撫一途,楚歌早已知道“冰絲纏”的厲害,也知道靜養的重要,而隨着她病症的曝光,她身邊的飲食起居,也都已經由那個鳴鸞苑地亦陌接手;他知道亦陌做得夠好,她也很配合,端來地什麼藥都不抗拒,讓加衣就加衣,讓忌冷就忌冷,除了不可費神一項做不到以外,她表現得算是完美了。
他無法再苛求。
這次出門在外,恰逢魯老頭換了新藥給她嘗試,都是些西洋弄來的不知什麼成分地粉末,倒是正可避人耳目;只是藥味古怪,他總是放在酒中給她喝——就像現在,他讓她喝,她便接過去,一仰頭幹了,痛快地如同當初她愛酒如命的時候……然而他卻不曾忽略她喝下酒時眉間的一抹厭色。
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了呢,他心中暗歎。 也幸好由於換了這西洋的新藥,魯老頭說可以停了附子,只用酒來輔助藥效便可。
楚歌喝乾了酒,卻不說話,抬頭對他粲然一笑之後,便一徑出神。
謝聆春也無話,又斟了酒放在她面前,卻不再強她喝;回身去關了舷窗,挨着她坐下來靜靜相望,也是出神。
竟然真是在聽雨了。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漸小了;謝聆春到後面去看過了船,不知對那老艄公說了些什麼,轉回來便問楚歌:“累麼?不如在艙裏睡一會兒?”
她搖搖頭,依舊笑着,“不想睡。 ”
他猶豫了一下,“前面不遠有個小島,願意去看看麼?”
“當然好!”她的雙眸立時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