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臺上坐着的宋遠靈訥了訥, 與另外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溫子午不派自己的嫡傳弟子來,請了一位年紀輕輕、衣着破爛的邪修,他們心中多少有些好奇,不知這邪修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一試之下,便知這邪修不過是善於胡攪蠻纏罷了,並無真材實料。
三人鬆口氣兒,宋遠靈恢復先前的淡定自若,慢條斯理地道:“可返璞歸真的‘真’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是非常值得探討的,至今已有許多種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我所認同的, ‘真’字意味着……”
九荒想了想,打斷他:“我知道,意味着死亡。”
宋遠靈一怔:?
六娘在身後坐着, 九荒是非常認真的在與他講道理:“你剛纔說返璞歸真, 是咱們修煉的終點, 對不對?”
“沒有錯。”宋遠靈微微頷首, “是如今的主流思想。”
九荒接着道:“而咱們無論修爲多高, 壽元再怎樣延長, 最後總是逃不過天人五衰,是要死的,死亡是咱們所有修道者共同的終點, 對不對?”
宋遠靈蹙起眉:“對……”
九荒再道:“所以返璞歸真在道學裏的意思,應該是無論你是劍修、法修、魔修、邪修,無論你默默無聞還是稱霸一方,修到最後都要歸於死亡,全是瞎忙?”
聽他說完之後,宋遠靈懵住了,嘴脣輕輕顫了顫。
這邪修似乎好像在胡說八道?
但爲何覺着又頗有些道理?
呸!
宋遠靈哼笑一聲:“小邪修,我們這裏討論的返璞歸真,是歸屬於意識精神層次的,不是肉身層次,你懂嗎?”
九荒垂了垂長長的睫毛,點頭:“現在懂了,方纔是你不曾說清楚。”
呀,還反咬一口?
宋遠靈可不是個會忍讓的脾氣,伸着手朝四周的艙室指去:“這用得着說嗎?你去問問看,上三品修道者中有誰不知道?”
曲悅指了下九荒:“前輩,他就不知道。”
宋遠靈:……
論道會最忌諱心浮氣躁,他平靜下來,看向九荒,努力擠出一絲和善大度的微笑:“那請你從意識精神層面解釋一下吧?”
九荒半響不語,似在沉思。
曲悅懷疑他不是很懂“意識精神層面”的具體含義,可惜又無法傳音。
她接口問道:“前輩,您剛纔似乎還有話沒有說完,您說有一種說法是您認同的?”
宋遠靈理了理白袍袖口上的褶皺,清清嗓子道:“我不知旁人,但以我之所悟,這個‘真’字,指的是通過修煉和悟道,從而脫離肉身凡胎、七情六慾、達到的一種純粹的、永恆的精神……”
“這不就是死了?”九荒努力聽他說話,努力理解他話中含義,“脫離肉身凡胎,沒了七情六慾,不是死人是什麼?”
“你的認知太狹隘。”宋遠靈目露鄙夷,“道理無皮相,無情無慾,但你能說道理是死的嗎?”
九荒凝眸;“難不成道理還是活的?”
宋遠靈:“當然是活的!”
九荒又想了想:“那你喊它出來給我看看。”
宋遠靈瞪眼睛:“道理無形無相,我怎麼可能喊的出來?”
九荒無語了:“所以道理不可能自己站出來,是被你講出來的,你死了,你不講了,你的道理也就一起死了。”
宋遠靈怒:“我可以傳道於我的徒弟!”
九荒:“你徒弟也死了?”
宋遠靈大怒:“我還有徒孫!”
九荒:“你滿門都死光了?”
“你……!”
宋遠靈被他噎的漲紅了臉,一口氣兒差點兒上不來!
若不是艙內邀請了許多觀會者,他絕對已經出手去教訓這個口出狂言的邪修了!
丁謬微微張着嘴,萬萬沒想到一路上雕刻工具不離手的九荒居然這麼會說話,且還殺傷力十足。
曲悅毫不意外,不然也不會推薦他來了。
她豎着耳朵,聽見斜背後一個艙內躁動不斷,看來應是這位青龍臺老前輩的徒弟徒孫。
她又聽見先前那女人的笑聲:“哈哈哈,眼高於頂的宋老頭居然也有喫癟的時候,哈哈哈哈。”
緊接着,是那“表哥”淡淡道:“這邪修其實說的有道理……”
他剛起了個頭,曲悅又看到白虎臺上坐着的白頌挑眉:“從一個側面看,小兄弟說的頗有道理,返璞歸真,的確是歸於死亡,生命的軌跡永遠是運動着的,道理則是靜止的,而人只有死亡才能達到真正靜止,步入永恆,與道理真正相融……”
玄武臺上的方一也點了下頭:“恩,有那麼點兒意思。”
曲悅聽見艙裏討論的更激烈了。
“這是什麼意思,合道既死論?”
“合道期的‘死’,應與我們認知中的‘死’有所不同吧?”
“去他母親的,我好像懂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懂。”
九荒皺着眉看向白虎臺:“你說的不對,人死亡之後並不是靜止的。”
白頌:“哦?”
九荒道:“人死了之後,七情六慾中的愛不會死,一直還活着,天地爲證,永遠不會消失。”
好機會!
宋遠靈立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愛是活的?你倒是喊出來給我看看?”
這個容易,九荒微微偏頭。
看着九荒越來越清晰的側臉,曲悅寒毛直豎,有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九荒喉結滑動了幾下,鼓足勇氣,有些羞赧地快速喊一聲:“六娘。”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凝聚在她身上,承受過無數目光的曲悅突然感受到了一絲窘迫,深深幾個呼吸也難以平復。
艙裏。
“天理何在,我是來悟道的,不是來看秀恩愛的好嗎?”
“我怕是參加了一場假的論道會!”
“不是,我閉關三百年剛剛出山,現在的邪修已經這麼厲害了嗎?上懟我們的正道大佬,下追我們的正道小師妹?”
九荒指着曲悅對宋遠靈道:“你看見了嗎?”
惱火的宋遠靈揣着明白裝糊塗:“看見什麼?很不好意思,我只看到了一位小女修。”
九荒看向他的目光突添了幾分可憐。
宋遠靈被他的目光看的發毛,像被踩了尾巴般拔高聲音辯道:“莫用你這點微末道行來揣度本座的境界!本座不是看不懂,而是早已看破了愛恨情仇不過過眼雲煙,早已掙脫了世俗枷鎖,隨心所欲……”
“等等。”九荒打斷他。
說起來這個世俗枷鎖,他突然想起來師父曾經教過他,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可以隨心所欲,修煉的越高,被束縛的越是厲害。
返璞歸真更是無稽之談,因爲有些事小孩子做的,你再返璞歸真,也做不得。
九荒問:“你敢當衆脫褲子小解麼?”
宋遠靈沒聽清似的,愣愣着結巴道:“你說什、什麼?”
九荒搖搖頭:“連當衆脫褲子小解都不敢,你也好意思說你隨心所欲?好意思說你掙脫了世俗枷鎖?”
作者有話要說: 先單獨ko一個。
這章加更字數比較少,只是接着上一章寫完這一段。
波波晚上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