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春秋數落曲宋兩句之後, 見他終於閉了嘴,便停了下來。
曲春秋再次將元化一扶起,三百年沒見的兒子,多多看兩眼。入魔種之前,見過老四老五,如今又見過老二老三,只差一個沒聯繫上的曲唐。
他內心又柔軟起來:“你的事兒,阿悅早已解釋過,你也大了,自己看着處理,爲父……”
曲宋突然想起來,抬起頭道:“對了,父親, 老三先前只不過爲了贏個九國試煉,將小妹視爲對手,竟還使了美男計, 想要勾搭小妹。”
曲春秋的臉色一剎冷了下去。
拳頭一攥, 閉上眼睛, 半響不語。
第二次站起來的元化一, 第三次跪下了, 膝蓋簡直要磨破皮:“父親, 我那時當真不知啊……”
神色惶惶然,哪裏還有一點往日裏的國師氣派。
曲悅在一旁攏着手,她倒是想幫着三哥說句話, 一開口,可能曲宋又想起來什麼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拿出來彙報。
許久。
“行了,過去的不提了,你們回吧。”曲春秋終究是忍了下來,擺擺手,示意他們離開。
曲悅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依依不捨。
曲春秋捏捏她的臉頰:“溫子午找到醫治你的辦法之前,乖乖留在魔種修養,莫在四處亂走了。”
曲悅應下來。
曲宋又開口:“孩兒留在這爲您護法吧?”
“不必。”曲春秋揚了下手臂。
跪在地上的元化一以爲自己要捱打,下意識的一躲。
卻見曲春秋露出手腕上的一線牽子珠,吩咐曲宋:“這是老四的,爲父先拿來用。但,需有要緊事,方可以聯繫爲父。”
曲宋問道:“不知‘要緊事’包括什麼?”
曲春秋:“你自行斟酌。”
曲宋微微躬身,公事公辦的態度:“孩兒懂了。”
曲春秋頷首,仰頭望着略有些黑沉的天,正要轉身,又被曲宋喊住:“父親,大哥回信了。”
他掛在後腰的一線牽母珠有了動靜。
母珠釋放出的聲音,在場全都聽得到。
——“父親啊。”曲唐聲音激動,“兒子這就回家去,您等着……”
曲春秋:“你老實閉關!”
——“您爲何要兇兒子?可是兒子哪裏做錯了?”聲音誠惶誠恐,還帶着一絲哭腔。
曲春秋又閉了閉眼睛:“大郎啊,先前入魔種救你三弟,你辛苦了,如今有傷在身,就先好好養傷……”
勸了好半天,總算勸住了曲唐。
曲春秋心力交瘁。
溫子午說盼着自己合道成功,多活幾千年,讓九荒令他明白一下什麼叫悲喜交加。
哪裏用得着九荒,養了這幾個孩子之後,他早就明白了。
尤其是曲唐,他的優點一點也沒遺傳,完美繼承了他所有缺點,莫說寒露嫌棄,他也一樣嫌棄。
當然,曲唐的任性妄爲,有一半是他慣出來的。
會慣着曲唐,和“長子”無關,而是曲春秋有一個至今難解的心結。
曲唐生於唐貞觀年代,起初並不叫“唐”,是九歲那年,寒露給改的。
因爲寒露有一些懷疑,她這個長子像是已經死了六百年的奇門老祖、曲春秋師父隋聖君的轉世。
會這樣懷疑,是曲唐有一個曲春秋沒有的愛好,特別喜歡彩色。
奇門的弟子服,從來就沒有相同顏色的,這一點,曾給寒露留下過深刻印象。
曲春秋認爲喜歡彩色的人多了去了,做不得證據,寒露未免想得太多。
然而,寒露分析的頭頭是道。
兩千多年前,在三千界往來還不密切之時,隋聖君竟然跑來地球兩次,第一次帶走了江善唯的爺爺江檀,隔一百年,又帶走了曲春秋。
據江檀說,隋聖君帶走他時,曾說是過來找人的,可能來早了。
寒露分析,那會兒隋聖君已是合道巔峯,進無可進,壽元快要到頭,轉生在即。
所謂轉生,也就是投胎轉世。
一個人,任憑此生成就如何,轉世之後,無論記憶修爲,皆洗牌重來,除灰飛煙滅者,無人例外。
這,纔是真正意義的“衆生平等”。
饒是隋聖君也躲不過“平等”,但他卻可以稍微動一些手腳。
比如,提前知道自己下一世,會成爲誰的孩子。
天人世界有一個推衍命數的“天命晷”,幽泉世界則有一個“轉世輪”。
轉世輪唯獨幽泉王族方能開啓,和天命晷一樣,也是不可私用的禁物。
傳聞隋聖君早年,曾與當時的幽泉三太子交情匪淺。
寒露估摸着,隋聖君可能動用過轉世輪,得知過自己轉世之後的爹,正是曲春秋。
他掐着點過來一看,自己下輩子的爹竟是個厲鬼,且瞧着就成不了什麼氣候,是個倒黴鬼。
爲了自己下輩子的幸福着想,便將曲春秋帶走了,強行扭轉他的命運線,不遺餘力的栽培他,縱容他,慣着他。
尤其對曲春秋的婚姻大事,特別上心。
骨壎掛在神殿那十年,曲春秋就在那一羣小天女裏,看中了剛滿十六的寒露。
後來曲春秋去天人下界之地蹲點時,確實不知那人是寒露。
天女下界,通常是帶着面具的,直到曲春秋搶走天人翅,被她一路追上,才發現自己居然搶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十分詫異,因爲天女論資排輩,寒露那會兒還小,輪不到她。
事實上,那會兒真的輪不到寒露下界送賀禮,可不巧的是,天人境連續好幾個地方鬧出天魔異動,大天女們都被派了出去,只剩小天女。
大祭司派了凝霜,可凝霜突然身體不適,又換成了她。
寒露許久之後才明白,全是隋聖君暗戳戳乾的好事。
聽寒露這麼一分析,曲春秋也有些動搖了,因爲師父確實待他好的過分,無論他怎樣任性妄爲,永遠任勞任怨的幫他收拾爛攤子。
壽元將盡,閉關坐化之前,還將畢生積攢的錢財寶物全給了他。
再一想師父常說的那句“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曲春秋不由心裏發毛。
師父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這輩子我當你師父,罩着你,不僅處處幫你擦屁股,更給你全世界最好的一切。下輩子我成爲你兒子,你可都要還我啊,要慣着我,寵愛我,不許打罵我……”
是這意思嗎?
曲春秋難以置信,央着寒露私用一下天命晷,嘗試窺探長子究竟是不是師父的轉世。
寒露卻不肯,說前塵以了,眼前這個小孩子,只是他們的兒子罷了。
恰好華夏上一國爲“隋”,隋滅而唐生,寒露便將長子的名字,改爲“曲唐”。
曲春秋閉關之後,曲悅兄妹三人又乘坐獨角獸車迴天風王都。
三人臉色都不好看。
曲悅伸手拽拽曲宋的袖子:“二哥,我怎麼覺得父親的態度有些悲觀?”
曲宋正襟危坐:“成功幾率極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曲悅見他語氣帶刺,便不與他說話了,看向元化一:“三哥,你還好嗎?”
元化一額頭都是汗,早已打溼雙鬢,問了一句:“我從前,膽子原來這麼小?”
曲悅出生時他就失蹤了,這問題她回答不上來。
曲宋瞥他一眼:“剛得到天賢劍那會兒,怕的要命,整天抱着父親的大腿不放。大哥做錯事會先哭,而你做錯事,下跪的速度比出劍的速度更快。”
元化一擦擦汗,攥緊了天賢劍柄,突然覺得天賢劍嫌棄他是有道理的,原來自己從前這麼慫。
天賢震顫了下,像是在說:你總算開竅了。
曲悅好奇道:“那二哥你呢?”
曲宋淡淡回道:“我會做錯事?”
曲悅不信:“不可能連小時候也沒錯過事情吧?”
見元化一也看向他,曲宋微微垂了下眼皮兒,想了想道:“有吧。”
曲悅好奇:“那你是怎麼請求父親寬恕的?”
曲宋道:“做錯了事情就要受罰,爲何要請求寬恕?我從來不推卸責任,父親罰過我之後,我還會寫個幾萬字的檢討總結,保證下次不會再犯。”
曲悅:……
元化一:……
曲宋:“怎麼了?”
元化一看向曲悅:二哥似乎不太像咱們家的人。
曲悅回望他:我見過母親了,確認過眼神,是咱們家的人。
回到王都,九國別院內。
曲悅將一個玉盒拿去院中,這是與九荒分別時,問九荒要過來的:“支岐,我答應你的事情完成了。”
支岐接過那玉盒,打開時,江善唯湊過去看:“這就是合道惡果?”
支岐點頭:“是我的本體。”
曲悅提醒道:“你先不要融合,擱在小唯牀頭,放置一段時間。”
支岐不解:“爲何?”
江善唯倒是明白了:“師姐是想看看這果子有沒有危險?”
若有危險的話,他的夢可能會預警。
“對。”曲悅一直都對戮天死時的態度耿耿於懷,“戮天有再生的能力,我懷疑他可能採用了什麼祕法,保留了一截身體。”
雪裏鴻和宗權雖然都認爲不可能,可他倆經常翻車,曲悅還是決定跟着直覺走,“若真是如此的話,這顆合道惡果是最有可能的……”
正說着話,一人出現在院外:“曲先生,攝政王有請。”
“我知道了。”曲悅又叮囑江善唯,“你也小心一些,睡覺時,讓支岐守着你。”
“好的。”江善唯將盒子從支岐手裏搶回來。
曲悅出院門來到隔壁,進入君執的院子。
屋裏不只有他,還有宗權和雪裏鴻。
君執起身相迎,微微一笑:“多日不見,先生可好。”
曲悅也拱手:“明人不說暗話,不怎麼好。”
言罷笑了笑,再朝雪裏鴻拱手,最後看向宗權,故作詫異:“上次分別,宗前輩不是去抓顏烽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魔種呢?”
雪裏鴻一攤手:“翻車了唄,沒想到被風槐甕中捉鱉,若不是你二哥機靈,帶着魔種和我們一起翻車,令我們得入魔種,我們的天武第一人,已經成天魔了。”
宗權臉上流露出一抹尷尬:“這只是意外。”
雪裏鴻翻了個白眼,對曲悅道:“曲姑娘,這個魔種有古怪。”
曲悅蹙眉:“恩?”
雪裏鴻:“我聽你二哥說,你曾拿到過一本看守冰玉池火魔種的天工族工作日記?”
曲悅一怔,這纔想起來,當時從那位天工前輩手中,除了送給九荒的天工工具之外,還有一本看不懂的工作日記。
曲悅忙將日記拿給他。
“是我們的古文字。”雪裏鴻拿着那本工作日誌,好半天翻不過去一頁。
見他露出便祕一般的表情,曲悅好奇道:“前輩,怎麼了?”
雪裏鴻道:“有些字我也不認識,需要會意。”
宗權道:“這就是總貪玩跑下界,不學無術的下場。”
雪裏鴻也不惱,指着一個字問:“你學得好,你告訴我這是什麼字?”
宗權看一眼,沒吭聲。
雪裏鴻冷笑一聲。
曲悅忍不住抿了下脣。
宗權面色微訕:“意外,剛好不認識。”
雪裏鴻翻回去一頁,又指着一個字:“那這個字呢?”
宗權雙脣繃成了一條直線,看他的眼神已經想殺人了:你是非得和我過不去?
雪裏鴻挑了下眉:意外。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最後一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