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空戰後,三大隊的七八兩個中隊,在廣西簡單修整後,便要回航昆明瞭。頭天晚上,楊文海和周志開兩人都在醫院守着。
他們神情緊張的守護在手術室的門前,時間滴答而過。三個小時過去了,手術室門前,寫着手中中的燈還亮着。焦急的楊文海走到窗前,拿出香菸,用那精緻的打火機正欲點燃。
周志開卻吹滅了燃燒的燈芯,他拍了拍楊文海的肩膀道:“不用着急,他會沒事的,我始終相信。”話音一落,手術室門前的燈熄滅了,也就是說手術結束了。
楊文海與周志開忙湊到門前,等待着結果,等待着醫生推着虛弱的鄭少愚出來。此刻他們的心撲通的跳着,他們倆不知道是什麼結果,不知道大隊長是生還是死。中國空軍的精英飛行員已經犧牲太多了。鄭少愚相當於四大隊乃至整個空軍的精神領袖,他不能倒下,他絕對不能倒下。
手術室的門開了,四名護士小心翼翼的推着病牀出來,只見鄭少愚依然昏迷,嘴脣甚是慘白,那是失血過多造成的。
周志開抓住了醫生的手,他哽咽口水後,輕聲問道:“醫生,大隊長怎麼樣了?”
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摘下口罩。他中肯的說道:“你們放心,我們已經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現在沒有生命危險。”聽到這裏,楊文海與周志開那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踏實了。
楊文海皺着眉頭說道:“多謝了,醫生。那他現在情況如何,以後還能開飛機嗎?”
醫生微笑道:“還好送醫及時,他的左腿保住了。可是,我們這裏的醫療條件有限,得立馬送到重慶,有效的療養,康復後適當的鍛鍊,還是可以繼續開飛機的。”這無疑是最好的答案了,激動而高興的楊文海和周志開連聲道謝。
下午,柳州機場跑道上。楊文海與周志開緊握雙手,楊文海道:“學長,我們的回去了。這次我們過來了兩個中隊,日本陸軍航空兵趁虛而入,雲南被襲,三大隊也很艱難啊!”
周志開說道:“走吧!我們還能再見面。走吧,相信不久後,我們會在重慶見面。”楊文海眉頭一皺,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嘆了口氣道:“重慶,前段時間的轟炸的確讓重慶倍感壓力,還好現在是霧季,人們才得以修整。”
周志開看着天空道:“在大的霧,也有散開的時候。霧季一過,遮天蔽日的日本飛機,又會帶着大量炸彈,轟炸我戰時首都啊!”周志開接着道:“空軍高層正在商議,估計不久後命令就會下達,說不定我們會在霧季過去之前,集結於重慶。”
楊文海怒道:“打吧!來了,我們就打下那些可惡的日本飛機。”說罷,楊文海對周志開微笑道:“到那時候,我們在並肩作戰。”說罷,二人相互敬禮後,周志開便目送楊文海進入駕駛艙。
飛機的螺旋槳再次轉動了,兩個中隊十六架飛機全部起飛,向昆明飛去。進入雲南空域後,第八中隊朝他們的駐地飛去。而楊文海的第七中隊,需要在昆明機場加油補給後,才能返航巫家壩。......
八架戰後歸來的戰鷹,穩穩的停在了昆明機場上,飛行員們都在食堂喫飯。楊文海獨自一人前往司令辦公室,路上他撞見了迎面而來的趙均婷。
趙均婷微笑道:“回來了,聽說你們在柳州,又打出個6:0,太棒了。”楊文海淡淡道:“沒什麼值得高興,四大隊的大隊長鄭少愚重傷。一名蘇聯志願隊飛行員,在迫降時犧牲了。”
此刻,趙均婷的臉上沒有了剛纔的微笑,她接着道:“那太可惜了,你也別太難過,大家都已經很努力了。對了,你們接到調令了嗎?”
楊文海聽後,覺得奇怪。他納悶道:“調令?調去哪裏啊?”趙均婷微微一笑道:“看來,你們還沒接到通知。我們已經得到通知了,我和孫玥玥、李玲鈺都會被調去重慶,你們也會。或許司令在等你們回來吧!”
楊文海聽後,快速向司令辦公室跑去,他沒有敲門,直接開門而入。正坐在沙發上沉思的潘承文,見楊文海氣喘吁吁的楊文海。他笑了笑道:“我一直在等你,怎麼如此莽撞,都不敲門啊!”
楊文海並沒有敬禮,直接坐到沙發上。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和潘承文已經很熟悉了。一般沒人的時候,都很隨便。楊文海平復心情與氣息後,嚴肅道:“長官,調令是怎麼回事?我們要是都去了重慶,雲南怎麼辦?我們全走了,日本陸軍航空兵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的。我們兩個中隊這才走了幾天,昆明就捱了兩次轟炸。”
潘承文平靜的笑了笑,拿出一支香菸地給楊文海道:“別緊張,先抽支菸吧!聽我慢慢說。”
潘承文接着道:“航委會是這樣決定的,我空軍必須盡全力保衛我戰時首都。我們要讓全世界都看見我們的抗戰決心,空軍的抵抗是亮點啊!你們要在霧季,集結於重慶。屆時,我中國空軍,全部的空中力量,都將圍繞着保衛我戰時首都的領空,展開戰鬥。你們要趁着霧季開始磨合訓練,霧季過去後,等待你們的將是大機羣,大規模的空戰。”
楊文海熄滅手中的香菸道:“我們的委員長是下了決心呀!他不在退了,就在重慶,抗戰到底。好吧!什麼時候動身?還有,昆明怎麼辦?”
潘承文拍了拍楊文海的肩膀,面色凝重地道:“先回巫家壩修整,新年的第一天,你們就全部移防重慶。”潘承文望着天空,嘆了口氣道:“昆明,還有我呢。我得守着航校,你們走了。我們,還有高射炮、還有機槍。我得守着這個大後方啊!我有預感,你們還會回來,中國空軍的制勝點,將會是昆明。”
楊文海聽後,眼睛有些溼紅,這是雄心壯志,然也是一種無奈。他站得筆直敬禮道:“長官,保重。我走了。”說罷,楊文海便大步離開。
潘承文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楊文海。他拿着一個盒子,走進楊文海的面前。他直接摘下了楊文海的領章,語重心長地道:“文海啊!趁現在,我還是你的司令,現在我將下達最後一份委任書。你們三大隊的大隊長犧牲了,現在我任命你爲三大隊大隊長,仍兼第七中隊中隊長,軍銜由上尉提升爲少校。”
說罷,他將盒子裏裝着的新領章替楊文海戴上。此刻,楊文海已經流出了眼淚,這樣的授銜不是他願意接受的,真的很痛苦。
潘承文擦掉自己眼角的淚花,嚴肅道:“周將軍和陳納德上校已經趕往重慶,你們也抓緊時間吧!好了,走吧!走,快走。”那個走字,說得那麼決絕、那麼幹脆、那麼大聲,彷彿是在下逐客令。其實,那是軍人特有的告別方式,他們不喜歡、不希望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出來,唯有忍着,並以那樣的方式,表達自己難捨之情。
1940年1月31日,晚。第七中隊的飛行員們,等不到春節了,他們沒有那運氣,歷史的使命更不允許他們在昆明,過完春節,唯有今夜才能喫頓,早年夜飯。
然這個年夜飯有些特殊,他們沒有去酒樓,沒有和平時一樣,叫幾個舞女陪伴喝酒。今夜,第七中隊將全部聚在一起喫年夜飯。全部不僅包括活着的飛行員,更包括已經犧牲的飛行員。
不錯,一張桌子放在了安葬唐隊、芹隊、孫達,還有芹隊之妻鄭春玲的墓碑前。桌子上擺着他們能搞到的,最好的酒菜,所有碗筷,一副不少。
楊文海和飛行員們,將幾瓶好酒倒在杯前,以示敬重。楊文海含着熱淚道:“新年快樂,你們在下面好好的,一定要保佑我們多殺小日本。”說罷,他一碗酒直接幹了。
張正龍和趙興國也眼含熱淚,幹了碗中的酒。張正龍說道:“唐隊、芹隊、孫達!我們要走了,巫家壩還是您三位元老繼續守護吧!如果,他孃的小日本來了,我們不在。哥仨就施法讓他們自己掉下來。”說罷,他擦掉自己的眼淚,繼續喝完才倒的酒。
趙興國拿出自己的哈德門香菸,點燃後,插在芹澤徽的墓前。他哽咽道:“芹隊,如果您還活着,我真的希望您在罰我十公裏越野,哪怕一百公裏也成。”
趙興國接着道:“我們這一走啊!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或許,下次見面......我就該來陪你們了。”趙興國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楊文海儘管覺得他說這話,有些不吉利,然,此情此景,也沒有怪他。......
次日夜,也就是1940年2月1日的晚上。楊文海帶領着三大隊全部二十六架驅逐機,趁着夜色,悄然升空。
他們無不摘下護目鏡,向機翼下方正熟睡的昆明百姓敬禮。因爲他們知道,他們這一走,就將昆明的空防力量抽空了。沒有空防力量的昆明,等於一座靶場。無恥的日本陸軍航空兵,便可以隨意轟炸。
他們的敬禮,是在對昆明百姓說:“昆明的百姓,曾經爲我們修築機場的百姓、餓着肚子也要我們喫飽的百姓。對不起,空軍對不起你們,三大隊對不起你們。”
對於此刻在夜空中的飛行員來說,怎能沒有歉意?怎能捨得?他們知道,他們這一走,昆明就只剩下戰傷未愈的飛機,再要升空,就只能是航校裏還沒畢業的學員升空作戰了。
然,新的使命來了,他們必須在世界面前,誓死守衛重慶。要讓世界看到我中國軍民的抗戰決心,更要展示我中國空軍的抗戰決心。
最終,二十六架驅逐機圍繞昆明繞飛一圈後,便直接拉高,他們帶着對昆明的歉意。帶着誓死守衛重慶的決心,向重慶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