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慎之十分詫異——說實話,還有些不爽。他雖然不難相處,但一向反感不速之客,更何況他和這位不速之客之間還發生了一些談不上不愉快但是也絕對稱不上是愉快的事。
見沒人過來開門,門鈴又被按了幾下,然後門外那個聲音道:“韋,我知道你在家,燈都還亮着。”
他別無選擇地開了門。只見埃德加斜倚在牆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似乎爲了抵擋加州夜晚的寒風,他披上了一件長長的風衣。黑色的衣襬幾乎要融進身後的夜色裏,而棕發的男子壓低了帽檐,略尖的下頜在深色的映襯下幾近蒼白。淡色的脣角微微地勾起,白與黑的對比卻帶了一種鮮明的魅惑。
韋慎之一手撐在門框上,一臉頭疼地看着他:“弗蘭德斯先生——”
“叫我埃德加。”
“那好吧,埃德加。”韋慎之翻了個白眼,“你到底有什麼事?難不成還真就爲了給我送喫的?”
埃德加點了點頭,將一個還有些溫熱的盒子放到了他手裏,“找你還有些其他事情,把給你送個披薩過來不過是順便。聽說做軟件的人生活飲食都很不規律。”
韋慎之看着他,也笑了,很淡的那種笑容:“埃德加,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只是我的猜測,你如果已經喫過晚餐也就算了。”
“你明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埃德加聳了聳肩:“韋,能不能讓我進去?我敢打賭現在的氣溫還不到65華氏度。”說完抬起了眼睛,非常真誠地看向韋慎之,眼睛裏滿滿都是笑意,“而且,你上次遞交給西網的企劃書,我們已經就之前的協商,制定出了半年內的計劃。”
說着,他從黑色的公文包裏抽出了一個塑料文件夾,在韋慎之面前晃了晃,“本來是說是等到下午五點你離開實驗室之前去找你的。但是我左等右等……你人呢?”
“哈?我怎麼不知道?”
“怎麼可能?我明明今天早上八點左右給你電話留言了啊。就是因爲找不到那人,你的同事塞琳娜才告訴我你的住處。她似乎以爲我有十分緊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兩人又互相對望了幾秒。韋慎之一把推開門往屋內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無可奈何。之前回家的時候他是有看到電話留言的提示燈亮了起來,但是他習慣將所有的留言積累到第二天早上再處理,卻沒想到因爲早走了幾分鐘而錯過了埃德加的留言。
這麼說來,自己則在完全不知情的條件下放了對方的鴿子——倒是理虧了。
搞軟件的人生活的確不規律,房間也算不上整潔。客廳的沙發上擺着各種編程書籍,桌面上也是橫七豎八地擺着許多雜物。韋慎之把沙發上的一臺筆記本以及幾本散亂的書往旁邊一堆,然後自己坐在對面,向埃德加揚了揚下巴。
“抱歉了,我這裏比較亂。”他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畢竟你放了人家的鴿子,對方又帶着食物來看你。
“我不介意。”埃德加攤了攤手,在他剛纔清理出的地方坐了下來,揚手把合同以及企劃書修正本遞了過去,“本來也就是一次非正式的訪問,只是暫時將樣本帶給你看看,正式簽署還需過上幾日。”
“你們在拉斯維加斯逗留的幾日,我們已經完全將‘銀盾’當年的輝煌業績和浪潮在亞洲市場的佔有率以及消費者羣體做了調查,這是我們全新的修正案。”
說到工作上的事情,他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萬分的認真,眼中的神採嚴肅又銳利,“代表西網公司,我向你們表示誠摯的歉意。我和凱特沒有對你們進行全面的調查,就草草地擬定了之前‘雪花’、‘櫻木’式的企劃書。”
聽到對方肯定了自己的成就,韋慎之不由自主地翹起脣角,然後努力壓下心中的得意,努力維持着嚴肅的表情:“浪潮的主要市場並不在歐美,西網公司之前的調查並不是失誤。”
他翻動着手中的修正本,對着其中的某一項搖了搖頭,“感謝西網公司將平面媒體增加到了四家,但是希望浪潮的廣告商不要和magician的廣告商重疊。”
埃德加毫不意外:“是因爲‘alophone’版權的糾紛嗎?我知道你曾經是該項目的核心開發人,本來也在magician混的風生水起,若不跳槽定是前途坦蕩。”
這並不是什麼祕密,對方調查出來也並不爲過。於是他大方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私人不是很信任magician青睞的鑽石傳媒。magician曾經有項目資料流失,少許高層已經猜測是因爲鑽石傳媒搞的鬼。”
“magician本身是一條破船。它的船體已經腐朽不堪,而這些年執掌它的人們也漸漸出現了分歧。至於你說的,當前他們數據庫被黑,已經有許多證據顯示是內鬼。”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現在的浪潮經不起任何冒險的舉動,更何況‘銀盾’計劃的成功與否直接關係到浪潮在北美市場的評價。”韋慎之靠在沙發上,撐起手臂。
“你的意見是這樣麼……”
“是的。如果四家平面媒體一定要將鑽石傳媒算在內的話,我寧可只要三家——呃,埃德加,那張披薩是買給我的吧。”發疼反酸的胃已經在抗議了。韋慎之揉了揉胃,目光時不時瞟向對方手邊的披薩。
“……拿去喫。”埃德加忍俊不禁。
…………
時間流逝的很快。等到兩人大概討論完,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已經敲響。韋慎之本來就已經一夜未眠,又經過一整天的勞心勞力,實在是覺得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已經快打架了。
但是明天的形成還安排的滿滿的。他還要去董事局請安並請求撥款,還要去覈查新程序的運行情況。同時兼職技術總監和項目經理,他覺得他的大腦快要死機。
因爲剛纔喫了披薩,現在手上沾了些許芝士和番茄醬。韋慎之去浴室沖洗完畢後回來,卻只見埃德加翹着腿慵懶地坐在雜物堆積的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臉上還帶着他那標誌性的笑容,怎麼看怎麼覺得沒安好心。
韋慎之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感覺實在有些奇怪。數天前在palazzo餐廳裏被那人低劣地惡作劇了一番時奇怪的感覺又一次翻湧上心頭。
對方的目光彷彿有實質一樣打在他身上。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最終韋慎之忍無可忍,決定攤牌。
“埃德加,你怎麼總是表現得這麼奇怪?”他一面努力地傳達自己的意思,又儘量讓話語聽起來並不那麼直白帶刺,“我的意思是……你怎麼總是盯着我看?”
當然還有那些威脅一般的忠告,還有今天帶來的披薩。如果只是單純地放了他的鴿子,那麼他大可以再和自己約一個時間,而不是大晚上跑過來給他帶宵夜。
“如果你還保留那夜我們在酒吧的印象,你就會知道爲什麼。”埃德加低聲說,“我也記得我告訴過你,我也是有傷心事的。”
“呃——抱歉。”真是喝酒誤事,看來自己這種一杯就倒的菜鳥還是不要學頹廢中年人一樣去酒吧買醉了。
“無妨,再和你說一遍也沒什麼。”拾起韋慎之扔在茶幾上的火柴,棕發男子爲自己點了一支菸。青色的煙霧慢慢升起,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沒有淡去,卻變得有些悵然若失。
“你現在的處境,讓我想起了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情人?”如果和自己相似的不是他的情人,那麼他在餐廳做出那麼令人矚目的動作也就太惡趣味了。
“算是吧。”煙霧有些嗆人。埃德加咳嗽了兩聲,將剩下的半支菸輕輕地放在茶幾上,“你的處境和當年的她很像,我自然也要幫幫你。”
韋慎之委實沒有料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看着埃德加慢慢閉上眼睛揉着作痛的眉心,他實在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明白了埃德加這些奇怪的舉動,他本該頓覺瞭然。但是他提到的“處境”是怎麼回事?是說自己身兼兩職,還是說自己在浪潮尷尬的身份……?
雖然他很想問問對方“你到底對我的處境瞭解多少”,但是看着埃德加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他和那位姑娘肯定最終沒有走到一起。
勾起了別人悲傷的回憶,韋慎之心裏也很過意不去。他又努力把沙發上的雜物堆了堆,然後坐到了埃德加的身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正要說什麼,卻發現剛纔一直低着頭的埃德加忽然抬起了臉。
須臾間目光交接,他只看到那雙棕色的眼瞳裏一閃而過的金色,然後便怔住了。在下一瞬間,像是視網膜被撕開了一個口,無數金黃的色澤如同潮水一樣湧入了視野。
此時此刻,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到對方閃動着金色粼光的眼。
“韋?”
埃德加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了笑意地詢問。而他只是遵從身體的本能反應,下意識點了點頭。
“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誰?”
“我……我是……”
黑髮男子根本無法思考。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對方的眼睛,耳畔傳來對方的聲音,帶着磁性的沙啞,不斷敲擊着自己的鼓膜。
埃德加已經對他的反應都瞭然於心。蠱惑已經達成了效果,他便緩緩地傾身向前,託起了對方白皙修長的手。
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對方黑色的瞳仁。柔軟的舌葉在對方脈搏處青色的血管滑過,尖銳的犬齒輕輕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