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清了真相,唐多令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方寧,因爲要說自己對方家一點怨恨都沒有,那肯定是假話。他是一個好人,但並不是可以被人打了左臉又伸出右臉繼續捱打的聖人。
方寧見他不說話,便也感覺到他心裏的埋怨,於是哭得更加傷心。唐多令急得想抓頭,偏偏沒有力氣抬起胳膊,因而也更加煩躁。
這時,外面傳來人的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個人,也不像是普通的看守。唐多令煩躁的心情竟然隨着腳步聲安定下來,因爲他知道來人可能關係到他們未來的命運。
方寧也覺出不對,很快止住了哭聲,和唐多令一起看向柵欄外,她要看看究竟是哪個渾蛋敢對她做這樣可怕的事情。
來的一共五個人,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白衣、面色陰沉的三十出頭的男子,位置靠後的四人則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也面帶煞氣,讓唐多令不由自主地想起電影裏喜歡穿黑色西裝的黑幫份子。
這四個保鏢似的精壯漢子唐多令都認不得,但中間那個白衣男子他卻是認得的,正是上次他到朝天閣總壇盜藥時錯認爲玉連環的夏孤峯。
從花相容和玉連環的口中,唐多令已經聽到了不少關於夏孤峯的壞話。雖然花、玉兩人都不是會對仇敵公正評價的人,可一想到夏孤峯能夠狠心將尚是枕邊人的玉連環連同花相容一起燒死,唐多令就不由地心寒。
夏孤峯的樣子和半年多前相比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似乎皮膚變得白了一些,可和他原本陰沉的五官相配,卻顯得格外怪異。
他走近牢房,直直地盯着唐多令,“你就是王五?”
“我不是王五,我是唐多令。”唐多令很誠實地回答道。
“不管你現在是王五還是唐多令,只要你就是和花相容、玉連環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就行。”夏孤峯挑了挑眉,他相當然地認爲唐多令是在狡辯。
“閣主,就是他,沒錯。”站在夏孤峯左邊的黑衣人說道。
“嗯,孟堂主和他是一起進的朝天閣,理當不會認錯。”夏孤峯點了點頭。
唐多令詫異地看了那個黑衣人一眼,不出所料,只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他對這個人的所知還不及對電影明星知道的多。
夏孤峯把唐多令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裏,冷笑道:“不愧是百裏挑一的閣主親衛,到這個時候還能不動聲色。我倒是很想知道,花相容和玉連環知道你在這裏是不是也能不動聲色。”
“那你一定會很失望的,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暗衛,誰會在乎我的生死?”唐多令也驚訝於自己面對兇惡大boss時的坦然,難道這就叫臨死前的平靜?
“哼,我的確很失望。”夏孤峯再次打量唐多令,“你究竟好在什麼地方,竟然能讓那兩個心比天高的賤人看上?”
唐多令才懶得去解開他的迷惑,只是有些納悶這裏的男人爲什麼都喜歡叫自己的同性爲賤人。
一直沉默的方寧突然開口說道:“他心腸比你好!”
“方小姐!”唐多令被她嚇了一跳。這女人不知道招惹一頭怒火中的猛獸是多麼危險的事嗎?
夏孤峯卻笑了起來,笑聲略顯尖細,但卻是真的被逗笑了。
“哈哈,心腸好?方小姐可知道朝天閣閣主的暗衛是怎麼選出來的?那可是比訓練一個殺手還要殘酷的遊戲。能夠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這其中還包括不少同僚的血。你真的認爲這樣的人會有一副好心腸嗎?”
“這怎麼可能?”方寧不敢相信。武林大派和大家族中也需要武功高強的護衛保護他們的重要人物,也需要經過激烈的選拔,但從未有殺死同僚的做法。
“哈哈,在朝天閣就是這樣,想爬得更高、活得更好,就必須掃清阻礙。花相容是這麼做的,玉連環也是這麼做的。”現在,他夏孤峯也是這麼做的。
孟堂主不留痕跡地瞥了身邊另一個黑衣人一眼。沒錯,在朝天閣越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越能存活。他自己就是靠着這一招在近半年的混亂中穩坐堂主之職,而那個人也是靠着這一招短短幾個月裏便從一個普通的殺手升爲了一堂之主。
方寧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唐多令,“那、那也是你們逼他的……”她所認識的阿唐是那麼溫厚善良,很難把他和眼前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殺手聯繫在一起。
唐多令暗中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這些討論實在是無趣又無用。“夏閣主抓我來就是想用我誘捕花相容和玉連環?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已經和他們分開了?他們的行蹤已經被承天門發現,我不願受他們牽連而私下跑了。你現在還覺得在我身上花這麼多功夫很值得嗎?也許你應該去找承天門的金門主談判引渡纔對。”
夏孤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引渡”是什麼東西,這讓他有些惱怒。“哼,你說的我都知道,就讓我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吧。”
“承天門那些蠢材居然沒能抓住這兩個賤人,更別說殺死他們。當然,花相容曾經是朝天閣最出色的殺手,只是想不到玉連環也跑掉了……”後面那句話,夏孤峯彷彿是在對自己說。“也好,也好,這說明他們命中註定都要死在我的手裏。”
他把手慢慢握起,好像花相容和玉連環此刻就在他的手心裏,而他正在慢慢將他們捏成粉末一般。
唐多令盯着他的手,一陣膽寒。“你爲什麼一定要殺了他們?你現在已經是朝天閣的閣主了,他們根本無力再和你競爭,你爲什麼還不肯放過他們?”
夏孤峯皺起眉,“如果我不是朝天閣的人,大概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朝天閣訓練出來的暗衛了。這麼愚蠢的問題都問得出來?對付仇敵最好的手段當然就是殺死他。嘿嘿,不殺死我,他們倆大概都此生不得安寧,我也一樣。”
唐多令默然,他現在已經清楚花相容和玉連環最大的心願不是三人和美渡日,而是殺死夏孤峯以及所有的對手,重返往日的輝煌歲月。如此說來,倒也不能怪夏孤峯不依不饒。
“你們之間的仇殺是你們的事,爲什麼要牽扯我們?有本事你們就去追殺花相容和玉連環啊,耍陰謀詭計算什麼好漢?”方寧很不屑地撇了撇嘴。
“嘿嘿,方大小姐大概忘了,這裏是武林中最臭名昭著的朝天閣,不是承天門,這裏沒有英雄好漢。”夏孤峯又發出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讓唐多令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這位夏閣主的性情貌似和以前有些不同,難道是上次的奸計失敗而氣出來的?
“你……”方寧一陣惱怒,卻惱得是自己,她怎麼會當這些敗類是好漢呢?“我警告你,阿唐可是承天門金門主的好兄弟,你要是敢傷害他,金大哥一定不會放過你!”
“哦,金門主啊,這真是很讓人害怕啊。”夏孤峯的樣子可一點也看不出害怕的神色。“不過方大小姐倒是提醒了我,既然唐多令和金門主也是‘好兄弟’,那就算引不來花相容和玉連環,也可以拿來和金門主好好談談。”
夏孤峯邊笑邊把手放到嘴邊,像是要遮掩住這個笑容。唐多令覺得這個動作更像是女人特有的動作,不覺一愣——這朝天閣裏怎麼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啊?
夏孤峯發現唐多令在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大怒,一掌拍在牢門上,震得木欄似要斷裂。他惡狠狠地對着唐多令說道:“你最好讓齊天老祖保佑那兩個賤人會來救你,否則你會死得更痛苦。朝天閣殺人的手段你應該並不陌生。”
唐多令並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點惹怒了夏孤峯,但自從發現自己落入了朝天閣的陷阱,他就沒有指望着會有好結果,所以對於夏孤峯的威脅並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感到非常恐懼。
原來他們已經安全了,那就好,那就好……
“李小東兄弟倆呢?他們現在在哪裏?”他很想追問那兩個人現在的情況,可他知道夏孤峯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他,所以便只是這樣問道。
“誰?”夏孤峯一愣。身旁的孟堂主立刻低聲說了幾句。
“哦,那兩個小子啊。”夏孤峯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不錯,本閣主一定會親自指點他們,讓他們早些出人投頭。”
唐多令閉上眼,心裏有些遺憾,那兩個孩子果然是朝天閣的人。小小年紀就知道演戲騙人,如果再得到夏孤峯的親自指點,將來不也要長成和他一樣的陰險之輩?
“他們倆不過是孩子,放過他們吧。”
“放過他們?你是說不教他們殺人的技巧和騙人的花招,讓他們再回到江湖中流浪?你以爲那樣他們就可以多活幾年?”
夏孤峯的問題讓唐多令無言可答,如果沒有可靠的成年人的庇護,兩個弱小的孩子怎麼能在這樣一個殘酷的世界裏生存?
“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傢伙,終有一天要遭報應的!”方寧氣憤地叫道。她雖然對李小東兄弟的恩將仇報憤憤不平,但也不忍心看到他們沉淪於這個狼窩裏。
“報應?說的好啊,方大小姐。你大概不知道你們方家的生意也沒有多少是乾淨的,不用說賣給我們的消息,光是那些因爲爭不過方家而血本無歸的小生意人,也是不少條人命啊。如果世間真有報應這一說,方大小姐可要勸勸你的父親啊。”
夏孤峯說完便大笑起來,一邊大笑一邊轉身離去。他此來只是想看看能同時迷住花相容和玉連環的人是什麼樣的,可結果讓他很失望,也許他是應該想想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