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聞言,嘁了一聲,撇嘴笑道:“蘇凌你懂個甚啊,錢仲謀不是沒不滿,而是他沒膽!......”
“當着他父親老錢侯的面,當着那麼多前荊南的臣屬,錢仲謀但凡有一絲絲的不滿,就極有可能活不到第二天!”
“而且,據傳,錢仲謀回府之後,把書房裏所有的古玩字畫,撕得撕,砸的砸......”
蘇凌聞言點了點頭道:“錢仲謀果真心機深沉,頗懂隱忍......”
浮沉子也不接話,繼續講了起來。
“再說那穆拾玖,則因其父穆松的關係,以及自身過人的才華,深受錢文臺喜愛和信任,被刻意培養,隱隱有成爲未來輔佐錢伯符、執掌荊南兵馬的‘託孤重臣’之勢。”
“老侯爺甚至多次公開表示,穆拾玖是他的‘冠軍侯’,是未來荊南的柱石。”
浮沉子話鋒一轉,語氣帶着一絲寒意。
“這種局面,對於與錢伯符一模一樣,都是嫡子,且自視甚高、能力不凡的錢仲謀而言,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展現才華,在父親眼中,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他似乎永遠排在兩個人後面——大哥錢伯符,以及被父親視若親子的‘二哥’穆拾玖。”
“錢伯符是嫡長子,繼承順位在他之前,這是宗法制度,他或許還能勉強接受。但穆拾玖,一個外姓之人,卻因爲父親的偏愛和自身的才幹,不僅分薄了本應屬於他們兄弟的資源、關注和信任,更在未來的藍圖中佔據瞭如此重要的位置,甚至可能成爲凌駕於他之上的實權人物......”
“以錢仲謀的城府和隱忍,表面或許不露分毫,依舊兄友弟恭,但內心深處,真的能毫無芥蒂嗎?”
他停頓了一下,讓蘇凌消化這番話,然後繼續道:“更微妙的是,穆拾玖與錢伯符關係更近,這幾乎是公開的祕密。”
“如果未來錢伯符順利繼位,穆拾玖作爲他最信任的兄弟和首席大將,其權勢地位將無人能及。”
“那麼,錢仲謀這個弟弟,又將處於何種位置?是安心做一個富貴閒散的二侯爺,還是......在兄長的陰影和‘二哥’的權勢下,小心翼翼地生存?”
浮沉子最後總結道:“所以,穆拾玖的存在,對錢仲謀而言,不僅僅是一個深受父親寵愛、可能分走權力和關注的‘義兄’,更可能是他未來道路上,一個極其強大、且與嫡長兄關係密切的‘絆腳石’或者‘制衡者’。”
“在權力面前,親情尚且脆弱,何況是這種夾雜了利益、競爭和潛在威脅的‘兄弟之情’?當有機會能夠一舉除掉父親、兄長,以及這個可能阻礙自己上位、甚至在未來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二哥’時......某些人的心思,會不會就活絡起來了呢?”
蘇凌靜靜地聽着,眼神幽深。
浮沉子這第三點分析,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基於人性、權力和利益最冷酷的推演。
它完美地補全了錢仲謀可能對穆拾玖起殺心的動機拼圖——不僅僅是消除父親寵臣那麼簡單,更是掃清自己通往最高權力之路上的一個關鍵障礙。
穆拾玖與錢伯符的親密關係,使得他若活着,必將成爲錢伯符最堅定的支持者,這對有心大位的錢仲謀而言,是絕不能容忍的。
蘇凌仔細聽完浮沉子對錢氏兄弟與穆拾玖關係的剖析,緩緩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感受着指尖傳來的微溫,沉吟片刻,又拋出了另一個看似關聯稍遠,實則可能至關重要的問題。
“原來如此......兄弟鬩牆,權力傾軋,自古皆然。”
蘇凌輕嘆一聲,隨即抬頭,目光如靜水深流,望向浮沉子道:“那麼,牛鼻子,你那位身在荊南、地位超然的師兄,策慈道長,他與這三位荊南侯——錢文臺、錢伯符、錢仲謀,關係又如何?”
浮沉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啪”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你總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誇張表情,嘿嘿一笑道:“蘇凌啊蘇凌,你這個問題,可算是問對人了!旁人不清楚,我師兄那點事兒,我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些的。”
他清了清嗓子,收斂了些許玩笑神色,眼神中透出回憶和思索的光芒,緩緩道來:“據道爺這雙觀察入微的眼睛觀察,還有這些年從師兄那裏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以及荊南道上一些流傳的說法來看,我師兄策慈,與這三代荊南侯的關係,那可是大有不同,也頗有意思。”
“先說與老侯爺錢文臺。”浮沉子伸出食指,“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算是最爲密切,感情也最爲......深厚複雜的。但這種深厚,並非自始至終。”
“準確說,是隨着錢文臺在荊南的根基越來越穩,勢力越來越大,最終成爲坐擁四州之地的荊南侯,他們之間的關係,反而是從最初的親密合作,逐漸走向了......嗯,疏離,甚至可以說是相看兩厭,但又不得不維持着表面的尊崇與客氣。”
蘇凌眼神微動,這與他之前的一些猜測隱隱吻合。
宗教與世俗權力,合作與制衡,從來都是微妙的話題。
“再說與第二代荊南侯,那位‘小霸王’錢伯符。”浮沉子豎起第二根手指,“我師兄與他的關係,算是......相對最‘一般’的。”
“當然,這個‘一般’,是相對於與錢文臺的複雜深刻,以及與錢仲謀後來的密切而言。以策慈在荊南的地位,錢伯符對他自然也是禮敬有加,不敢怠慢,該有的尊崇一樣不少,但兩人之間的私交,或者說那種超越利益捆綁的情分,並不多。不過......”
浮沉子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補充道:“其實有那麼一段時間,大概兩三年光景,策慈與錢伯符的關係,一度是非常密切的,那種密切程度,幾乎不亞於他與錢文臺關係最好的時候。”
“哦?是什麼時候?”蘇凌適時問道,手指輕輕叩擊桌面。
浮沉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在錢伯符剛剛接替其父,成爲第二代荊南侯,並且以雷霆手段,迅速整頓內部,然後對外用兵,接連吞併了荊南最後那兩個一直未完全臣服的州郡,真正意義上統一了整個荊南六州的那段時期。”
浮沉子解釋道:“那段時間,錢伯符剛剛上位,根基未穩,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殘餘勢力需要清理,亟需我師兄和他背後所代表的勢力——兩仙塢在荊南的宗教及潛在力量的全力支持,來穩定內部人心,凝聚力量。”
“而策慈呢,或許也看中了錢伯符的銳氣和能力,認爲他是鞏固和發展荊南,進而可能影響天下格局的合適人選,所以雙方在那段時間裏,合作無間,關係自然升溫極快,達到了一個蜜月期。”
“但......”浮沉子話鋒一轉,帶着一絲瞭然,“這種密切關係,似乎僅限於錢伯符開疆拓土、穩固權力的那關鍵幾年。”
“等到錢伯符徹底坐穩了荊南六州之主的位置,內外壓力減小,大權在握之後,他與師兄的關係,就迅速降溫,恢復到了之前那種相對客氣但疏離的狀態。”
“箇中原因嘛......嘿嘿,無非是鳥盡弓藏,或者覺得不再需要那般倚重了,又或者,是錢伯符那直來直去的性子,與我師兄那神神叨叨、喜歡故弄玄虛的做派,終究是合不來。”
蘇凌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權力的蜜月期,往往隨着權力的穩固而結束,這是常態。
“最後,就是我師兄與現在這位荊南侯,錢仲謀的關係了。”浮沉子豎起第三根手指,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玩味,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他們之間的關係走勢,很有意思,與我師兄和錢文臺的關係,幾乎是......一條相反的路徑。”
“相反的路徑?”蘇凌微微挑眉道。
“沒錯。”浮沉子肯定道,“最開始,也就是錢仲謀還只是‘仲謀公子’,不顯山不露水,默默無聞的那段時期,我師兄與他之間,基本就是點頭之交,泛泛而已。”
“錢仲謀對策慈,更多的是一種對宗教領袖表面上的尊敬,實則敬而遠之,並沒有深入的交往,更談不上什麼私誼。那時候,錢仲謀的注意力,恐怕都用在隱藏鋒芒、觀察時局之上了。”
“但是,”浮沉子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自從錢伯符徹底坐穩了荊南之主的位置,並且展現出明顯的、不再像之前那樣倚重甚至有些疏離宗教勢力的傾向之後,我師兄與錢仲謀之間的關係,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迅速升溫。”
“這種升溫,在錢伯符暴死,錢仲謀以雷霆手段掃清障礙,順利繼位成爲第三代荊南侯之後的頭幾年裏,達到了頂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帶着一絲諷刺道:“那幾年,他們兩人的......嗯,姑且稱之爲‘交情’吧,可以說是如膠似漆,配合默契。”
“錢仲謀需要我師兄的影響力來穩定局面,鞏固權力,尤其是在清洗了反對勢力之後;而我師兄,也需要藉助錢仲謀這位新城府極深、懂得隱忍、也更善於利用各種力量包括宗教力量的統治者,來推行一些東西,或者獲取某些支持。”
“那段時間,他們倆幾乎形影不離,許多重大決策,背後似乎都有我師兄的影子,或者說,是雙方利益交換、默契配合的結果。”
浮沉子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拿起茶卮喝了一大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嘲諷道:“不過,這世間之事,盛極而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據我觀察,以及從一些蛛絲馬跡判斷,似乎就在這一兩年間,錢仲謀和我師兄策慈之間的關係,又不復之前那般‘親密無間’了。”“雖然在外人看來,我師兄在錢仲謀的荊南政權中,地位依舊超然,依舊是那個被高高供起的‘神仙’,荊南也依舊維持着那種表面上的、獨特的‘神權’與‘政權’緊密結合的割據狀態。但內裏的溫度,怕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蘇凌聽完浮沉子對師兄策慈與三代荊南侯關係微妙變化的描述,眼中思索的光芒更甚。
他輕輕放下茶卮,指節無意識地叩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彷彿在將浮沉子話語中的信息拆解、重組,尋找着那條若隱若現的邏輯之線。
“如此看來,你師兄策慈與錢氏三代的關係,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着時局、隨着掌權者的更迭,在不斷地調整、博弈,甚至......交易。”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冷靜而清晰。
“這種變化,本身就透露出許多信息。我們不妨順着這條線,試着分析一下,策慈與錢文臺、錢伯符、錢仲謀三人關係親疏變化背後的原因。”
“或許,這能幫助我們更清晰地看到,當年那場變故中,除了明面上的劉靖升,以及我們推測的幕後推手錢仲謀之外,是否還存在......第三隻手,或者說,第二個隱藏得更深的‘合作者’或‘推動者’。”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深邃道:“而要理清這層關係,或許我們需要從更早的源頭說起。”
“牛鼻子,你說錢文臺本是外來者,並非江南道本土人士。那麼,他最初是如何來到江南道,又是如何在這裏站穩腳跟,最終成爲一方諸侯的?”
“他與穆松的結識,與你師兄策慈的相識,又是在何種情形下?還有,你師兄策慈和他的兩仙塢,在錢文臺到來之初,在江南道衆多道門中,又處於何種地位?”
“這些前因,或許正是解開後來種種變故的鑰匙。”
浮沉子聞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道冠,臉上露出了追憶和講述往事的專注。
他給自己和蘇凌重新斟滿了茶,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種回溯時光的悠遠。
“說起這個,就不得不提當年荊南,乃至整個江南道的亂局了。”
“那還是幾十年前,大晉朝綱鬆弛,地方割據漸起,江南道也不例外,諸州並立,豪強林立,彼此攻伐,亂得很。”
“錢文臺並非江南人士,他出身於北地一個早已沒落的將門之後,家族到他這一代,早已沒什麼餘蔭。他少年時便父母雙亡,家道中落,據說早年還曾流落江湖,喫過不少苦頭。後來不知怎的,投身行伍,因其勇武和些許謀略,在北地一位將領麾下積功升至校尉。那位錢文臺跟隨的將領,蘇凌,你應該有所耳聞......”
蘇凌聞言,忙問道:“是誰?......”
浮沉子吐出一個人的名字道:“沈端......”
見蘇凌還是有些疑惑,浮沉子這才一擺手說道:“提他你可能不知道,他有倆好大兒,倒是比他這個當老子的有名......一個叫沈濟舟,另一個叫沈濟高......”
蘇凌聞言,這才恍然道:“原來錢文臺最早跟着的上級是沈濟舟和沈濟高的老爹......”
浮沉子點了點頭道:“然而,北地局勢複雜,派系傾軋,他一個沒落武官之後,沒什麼根基,終究難有大的作爲,反而屢遭排擠。”
浮沉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對那個亂世梟雄起於微末的感慨。
“或許是覺得在北地前途有限,又或許是聽聞江南富庶且相對北方更安定些,錢文臺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變賣了所剩不多的家產,帶着百餘個願意追隨他的同鄉、舊部,一路南下,輾轉來到了當時同樣紛亂,但機會也可能更多的荊南之地。”
“當時的荊南之地,可不像現在,在整個江南道,荊南是江南道最南端的地域,經濟人口也是最少最貧窮的......所以錢文臺纔會選擇這裏......現在的荊南已然成爲江南道經濟富庶,人口繁多,社會穩定的大晉最後樂土了......雖然荊南六州的經濟實力還是比不上同爲江南道的劉靖升的揚州,但整體實力是比劉靖升強的......”
浮沉子進一步解釋道。
蘇凌點頭,表示明白。
浮沉子又道:“那時錢文臺不過二十出頭,一窮二白,除了百餘條漢子,幾匹馬,一些粗陋的兵器,什麼都沒有。說好聽點是個落魄的北地來荊南的軍官,說難聽點,跟佔山爲王的流寇頭子也差不太多。”
“初到荊南,錢文臺這樣的小股外來武裝,想要立足,談何容易?”浮沉子搖了搖頭,“本地豪強視他們爲外來搶食的餓狼,官府則把他們當作不穩定因素,隨時準備剿滅或驅趕。”
“錢文臺最初只能帶着手下在荊南與揚州交界的偏僻山區活動,時而剿滅些不成氣候的山賊流寇,時而接些當地豪族不方便出面的髒活累活,勉強維持,處境頗爲艱難。”
“轉機出現在他結識了穆松。”浮沉子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那時的穆松,雖然還未成爲後來權傾荊南的穆氏族長,但已是穆家年輕一代中極爲出色的人物,精明強幹,眼光獨到,且頗有俠義之風,在荊南年輕一輩的世家子弟中,聲望不低。據說,錢文臺有一次帶着手下幫某個小鎮抵禦了一股兇悍流寇的襲擊,保住了小鎮,自己也折損了不少人手,卻不肯多要酬勞,只取了應得的部分。”
“此事不知怎的傳到了穆松耳中,穆松覺得錢文臺此人勇武、守信,且頗有氣節,與尋常只知劫掠的流亡軍頭不同,便主動派人接觸,表達了招攬之意。”
“對當時的錢文臺而言,這無疑是雪中送炭。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穆松的招攬,帶着手下投靠了穆家。穆松也沒有虧待他,不僅給予錢糧兵甲支持,還將他引薦給了自己的父親,當時的穆氏族長。”
“在穆家的支持下,錢文臺這支小小的武裝力量迅速壯大,開始爲穆家處理一些棘手的對外事務,比如與其他家族爭奪礦脈、商路,或者清剿敵對勢力。”
“錢文臺也確實有本事,打仗勇猛,又不乏智謀,幾次漂亮仗打下來,不僅穩固了在穆家的地位,也在荊南漸漸有了些名氣。”
“大約就在錢文臺投靠穆家兩三年後,地位初步穩固之時,”浮沉子話鋒一轉,提到了關鍵人物,“通過穆松的引薦,錢文臺認識了我師兄,策慈。”
浮沉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彷彿在回憶那個遙遠的年代。
“那時的策慈,以及他所在的兩仙塢,在江南道衆多道門之中,雖然已經有了一定的地位和聲譽,算得上是頗有名氣的道門之一,但遠非後來那般唯我獨尊。策慈當時的修爲境界也不過九境大圓滿......雖然九境大圓滿已然在大晉是強者,但畢竟不是大宗師,尤其是在道門......九境的高手,還是很多的.....”
“江南道歷來是道門興盛之地,大小道觀、流派林立。當時,風頭最勁、信徒最廣、實力也最爲雄厚的道門,是一個叫做‘玄真觀’的。觀主可是尚品宗師......”
“玄真觀歷史悠久,教義完備,在江南道各州都有不少下院和信衆,與不少地方豪強、官府關係密切,隱隱是江南道門領袖。”
“相比之下,我師兄的兩仙塢,創立時間不算太長,雖然也有一些獨到之處和忠誠信徒,但大體上還是與包括玄真觀在內的幾個大道門並駕齊驅,並無壓倒性的優勢。”
“我師兄本人,雖然也因修爲和醫術受到一些人敬仰,但距離後來那種被整個荊南,乃至江南道部分地域尊爲‘活神仙’,與世俗權力結合形成神權象徵的地位,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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