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沈君慈入了山莊後,莊內的用紙量明顯翻倍。隔三差五,沈君堂的紙箋都會送入正院,今抄一首詩,明是一首曲,時不時加點小令,從委婉含蓄到露骨纏mian,各色各樣的詩詞源源不斷送入。好在在送到司徒遠桌前,都會先落入楊歸手中,而後又經過樓明傲那女人的好言利誘惡言威脅,一疊疊的信箋都擺在了東院的書案前。
樓明傲早先還在飯前批閱這些小情話,三兩次後只覺得用膳時都沒了胃口,於是改在了飯後消遣,卻常常引來惡嘔。下人都開始瘋傳東院有孕,只有璃兒幾個最清楚,是那些詩詞惹得禍。
這一次飯後,樓明傲又揚起了一份,悠悠然念道:“換我心,爲你心,始知相憶深。”唸完了扔給身後的璃兒,璃兒再傳給書案前端着筆聽候吩咐的煥兒,樓明傲搖着扇子附喝着:“你無恥,我不恥,才知無恥真。”
“好。”尤如繡忙迎了一聲,長袖一甩,好不快意。
岑歸綰無奈的笑笑,從樓明傲手邊捏了另一份詩也隨着讀了起來:“相思****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改!”樓明傲忙道。
“怎麼改?”璃兒忙問了道。
“相思****紅杏出,忽到牀前都是君。”
一語而出,連清心寡慾的岑歸綰都忍不住皺眉苦笑,尤如繡笑得簡直要背過氣去,煥兒羞紅了半張臉,好半天落不出一個字,反被走上來的樓明傲接過了筆,替自己寫了下去。
等到寫罷,羅列了好幾十份詩件,璃兒一件件動手碼好。樓明傲笑也笑過了,伸手擦了眼角笑出來的淚,只道:“都送回楊歸那吧。”
司徒遠已經連續在自己的正院睡了多日,他自覺睡這裏和睡那些女人的宅院沒有多大區別。自己的牀榻反而隨意,楊歸送上那些詩件時,手邊正好缺書看,聽說是出自沈君慈之手,猶豫了並沒有接。只楊歸看透了主上的心意,憋了笑方言道:“主上,主母言道,這些詩詞都是經過她層層把關嚴守的,沒有問題,可以翻看。甚至還有她親自回批的。主上,真的不看嗎?”
司徒遠愣了半晌,才道:“她又做了什麼‘好事’?!”連着幾日,他全當之前那些事沒有發生,好在她也沒來自投羅網,本意是想就此忘過,偏偏這女人又要換着花樣的博得自己的主意嗎?既然不在意,又何來這一出出好戲。他只能想到這層,卻全然想不穿樓明傲此番肆意妄爲完全是解了自己的悶,順便給人些難堪。
楊歸只覺得再說下去會忍不住,只得把詩信一遞,扭頭出了寢間,靠在門外捂着嘴笑了又笑,又抬眼看看今日的夜景月色,琢磨着時候差不多了,再回身透着半扇窗子看司徒遠時,才發現司徒遠竟已吹冷睡了。怎麼這般平靜,平靜到無任何反應。心裏不由得對主上的敬佩又躍升了一個層次。
東院的燒水間,瘦弱的小丫頭還在燒最後一鍋,是夜裏要給墨少爺服用的湯藥。這個叫滿月的丫頭,日裏並不打眼,只是幹起活來比誰都肯喫苦。分配了她在燒水間,便毫無怨言,做的也是最認真的。璃兒在東屋的別屋和主管院中雜物的老嬤嬤甚至也談到了這丫頭。
“璃兒姑娘,你怕是多心了,這個滿月,的確是難得好丫頭。”老嬤嬤說着實話,她自己也很賞識那個能幹的小丫頭,“我都多少年都碰上這種孩子了,自己那麼辛苦還知道體諒我們歲數大的,要不是燒水間不適合這般年輕的女孩,我說什麼也不捨得求您給她換個差事。”
“嬤嬤,不瞞您說。這孩子就是太穩當了,才讓我有些不安啊。”璃兒說着一皺眉,“我們都是她那個年歲走過的,自然知道她那個年紀的小心思,無非就是偷懶討閒,平日裏好話說着,盼着主子的好臉色。可是哪裏有她這般不顯山不顯水,卻有心思縝密,手快伶俐的?!”
“這……那就再留她些時日觀察觀察?!”雖有些遺憾,老嬤嬤還是道,“所謂日久知人心,璃兒姑娘心思細膩,更有您的道理。您也是在大主子們跟前侍候久了的,看人察色自然比我們柴火堆裏的老太太強。”
璃兒不再出言,只是隨着笑笑,摻着老嬤嬤出屋的時候還忍不住看向燒火間的光亮,愣了半晌。直到煥兒來同自己換班,纔回身進了主院。
辰時不到,楊回即伺候了司徒遠更衣,雖然不情願,但是司徒遠還是接受了那頂將盔。沉重甚至有些破舊卻象徵着軍中權威,明光鎧曾經是一個世代的昌盛,今日再回到司徒遠的身前。推門而出,立於門外的楊歸,再看到這般模樣的主上,只覺得是什麼重重擊在胸上,扼於喉間,有那麼一瞬間激動到幾欲落淚。
兵部的轎子就落在山莊門外,司徒遠不給自己片刻猶豫的時間,大步邁出山莊,身後女人的身影忽然浮現。女人由身後抱住一身盔甲的男人,聲色淒厲,幾欲哭出聲。司徒遠只停了步子,卻不回頭。
“景落,鬆手。”依舊是冷漠的聲音。
“不要。”陳景落重重搖了頭,摟住男人的手更緊,“遠,你答應過的,你不會再上戰場了,再也不會做天朝的臣子。你說過,那些日子都會是一去不復返,你不會回頭。”
“我不是臣,卻是子。”
“遠,你怎麼能甘心——”
司徒遠反掙開陳景落的雙手,前進了一步,再回身,“沒有什麼不能甘心。”
陳景落死死咬脣,慢慢搖頭:“司徒遠也會變嗎?”
“不會。”
“你說過——”
“上官裴的日子,端慧王的輝煌再不會返,但我不是他。我只是司徒遠。”說罷轉身即走,步履較之前更快。
“是。你總有理由。你說過的話都能想方設法不去信守。這一次,你出門做帥,下一次,你又爲人臣,再下次,是不是就要由着那女人爲你生出個嫡子?!你說過你不會護,如你此般出爾反爾,是不是能反過頭來爲她護着這個孩子?!”
司徒遠的步子猛然怔住,一手無意識的握了,回頭有些訝然的看着陳景落,他不信這個女人還能冒着生命危險爲自己生下兒子,可她言中又是哪一個不要命的女人,何來可悲的生命?!
陳景落揚起小勝一籌的微笑:“聽說那個女人,膳食無胃口,膳後惡吐,倒是有害喜的徵兆。這天底下不要命的女人不止我一個,只是她很快就能知道什麼是失子之痛,生不如死。山莊很快就能教懂她這一切!”
司徒遠握緊的拳頭竟微微的顫了,這一刻的心情恐怕難以言語,複雜糾結,憂慮,還是夾雜了些許的僥倖歡喜,最終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個“驚”字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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