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從沒有見過佳佳。
之前幾次來庾瓔這裏路過隔壁,我都沒有想過往麪包店裏張望一下。
和園子一樣,佳佳是存在於庾瓔口中的人,甚至還要更模糊些,只是就這麼一聲喚,我當即就回憶起了庾瓔對佳佳的描述,當真是貼切。
如果用文字來表達,我大概會把佳佳開口說的每一個字與字之間,都加上一個波浪號:
“稍~等~一~下~”
“我~來~了~”
就是這樣的語速。
庾瓔說,佳佳是在愛裏長大的小孩,嬌生慣養出一副慢悠悠的性格,說話做事都慢,能急死一百個她這樣的急性子。
但佳佳不討人厭。
她慢,她直,她笨拙,她有時說話不過腦,但她不討人厭。
“磨蹭什麼呢,找你辦點兒事,”庾瓔撐着門,等佳佳過來,“......別拿了!上次的還沒喫完呢!”
“拿點嘛,上次拿的全都被你店裏那個小妹妹喫了,她太能喫了,那麼小的個兒,怎麼那麼能喫呢?都沒給你剩......這次我多裝點,剛烤出來的呢......”
是說零食不離嘴的李安燕。
我站起來,又等了一會兒,佳佳才終於露面。
大眼睛的短髮姑娘,有着飽滿圓潤的臉頰,手裏拎了個塑料口袋,裏面是蝴蝶酥和幾大盒奶油泡芙。
-
“你倆誰大?”
庾瓔喜歡和人姐姐妹妹的相稱呼,顯得親近,她隨口就序齒,要幫我和佳佳排輩,最後得知,佳佳比我小一歲。
“這個是你小喬姐,人家可厲害了,工作可好了,你們加個微信,有事兒沒事兒聯繫着,多跟人家學學。”庾瓔說着客套話,問佳佳,“你那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開業?”
佳佳的外套口袋裏疊着一摞彩色紙片,就是新店開業的傳單,抽出來,展開,上面寫着開業時間,下半部分是優惠券,開業當天憑券到店,任意消費送一個小蛋糕。
據庾瓔說,佳佳爸媽這些年幹累了,原本是想把隔壁這個店直接交給佳佳,年輕人想怎麼搞就怎麼搞,別砸了這麼多年招牌就行,誰知道佳佳根本沒看上,說是店太小了,烤箱設備什麼的也太舊了,不夠施展,直接在什蒲另一條街租了個大店面。這家老店翻新一下也繼續開,僱人幹,還做以前的老式麪包和無水蛋糕,新店要做些新穎的流行的甜點,取名“美佳烘焙”,我看了看那傳單,上面還有現磨咖啡和奶茶。
庾瓔拿過來傳單看看,先是讚揚:“還行,像模像樣的。”
然後就是嫌棄:“但你弄這東西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做個微信能轉發的那種網頁。”
“也做了的,做了的。”佳佳把這一摞傳單擱在庾瓔的小桌子上,笑眯眯地挽庾瓔胳膊,“姐,你也幫我發一發,宣傳一下唄。”
“讓你先從小的做,你不聽,場面弄這麼大,砸手裏了我看你怎麼收場。”
“不能吧......”佳佳笑,“不會吧。”
“聽你這聲就是沒底氣,”庾瓔把胳膊抽出來,“幹都幹了!你怕什麼!別人說你兩句就跟着走了,沒出息你......”
庾瓔其實是個很會照顧別人情緒的人,所以我很不明白。後來我問過她,你總這麼嗆佳佳,就不怕她生氣?庾瓔大笑,說,因爲佳佳直接,所以我也直接,而且你看佳佳,她像是會生氣的人嗎?
庾瓔開店多年,見人多練眼力,知道和怎樣的人要怎樣相處,她和佳佳認識太多年,太熟了,遠要比我熟絡,我無權置喙別人的相處模式,庾瓔說,客人也是一樣,有的客人愛聊天,你就和她多聊,有的往那一坐一看就是冷臉不愛開口的,那就要注意一下,別惹人煩了。
我說,可我第一次來你這,你跟我聊了很多。
庾瓔說,我跟你聊天一直都很小心呢,你沒瞧出來?
我這才明白,原來是因爲庾瓔的那套“沙石理論”,她看出我心裏的河道淤塞而纖細,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踮起腳尖。
“小喬,你心眼太窄,心思太重了,活着怪累。”庾瓔用她的那雙慧眼這樣給我定性。
-
當晚,庾瓔照例留我喫晚飯,可是今天不僅李安燕請假了,連送飯的庾暉也因有事缺席了。
沒有現成的,庾瓔提議回家做,佳佳提議出去喫。我再一次見證了佳佳的說話直接,她左手挽着我,右手挽着庾瓔,還是那樣慢悠悠地:“可是庾瓔姐,你做飯不好喫。”
“......”
於是我們還是決定在附近找家小飯館。
佳佳說她請客,當做新店開業的慶祝,庾瓔揶揄她,一分錢還沒掙呢,倒先想着花點出去了。
最終,這頓飯由庾老闆買單。
我看得出庾瓔是能喝酒的人,卻不曾想佳佳酒量也出色,兩人先是禮貌讓了讓我,意料之中得知我不喝酒,就去飯館櫃檯前的玻璃酒桶裏一人接了一杯散白。
廉價白酒泡着人蔘,酒液泛着微黃的琥珀色,佳佳笑眯眯地仰脖一口,下去就是半杯,臉色未改。
庾瓔沒忘了我的事。
喫飯間她詢問佳佳,關於溶洞。佳佳說,好進倒是好進,只是現在還在二月,什蒲這邊冷,現在溶洞裏的那條河凍得結結實實,沒法坐船賞景,所以景區一般會在春天之後才營業,冬日裏就是關閉,修繕。
“沒辦法了?進不去了?”
“我不是說了嘛,能進,可是洞裏面什麼都沒有呀,設施關了,燈也沒開,黑咕隆咚的,去看什麼呀?”
佳佳的語速因爲酒精變得更加緩慢輕飄。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小喬姐,你等春天,或者夏天,我帶你進去玩,我還能幫你講解呢,我以前背過講解詞,我......”
我知道,我的兩個目標之一,就這樣宣告失敗了。
我一定不會在什蒲停留到春夏,我會很快離開,樑棟曾說春夏之交的什蒲最漂亮,依山傍水,綠翠濃陰,有蘆葦,有蒲公英,風一吹便會揚起,仙塵一樣。
我可以大概想象出那樣的景色有多美。
但我沒有機會親眼欣賞了。
一頓飯的時間,庾瓔幾乎都在和佳佳聊開店的事。
庾瓔在佳佳面前介紹我時,把我誇成獨立的職業女性,見過世面,懂得多,可面對她們的話題,我一句話都插不上,只能搛着菜,試圖理解庾瓔口中二房東和三房東究竟誰說話更算數,兌和租究竟有什麼區別。這是我的知識盲區,可佳佳卻能與她聊得有來有回,顯然不是毫無準備的門外漢。
等到喫完飯,佳佳爸來接佳佳回家,我則和庾瓔相伴。
庾瓔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她便提議,繞個彎,從另一條街回去,我以爲她是要借散步醒醒酒,誰知跟着她走到街中,發現了一家嶄新的門市,連卷簾門都是全新,門頭上的字還沒嵌上去,一看就是還沒有營業。
庾瓔說,這就是佳佳馬上要開的新店,美佳烘焙。
“太洋氣了,”庾瓔退後兩步,好觀察全貌,“幹什麼都不緊不慢,下週就開業了,還沒裝完?地方倒是選的不錯,對面就是中學,應該有孩子生意......”
她端詳了好一陣,又拿出手機拍照,不知是要給誰發照片,還抱怨着:“佳佳這孩子實心眼,你剛聽她說沒?三房東除了兌店費還要她兩萬塊錢押金,這條街打聽打聽,多了去的店想兌兌不出去呢,哪有押金這一說?”
“我得找人幫忙問問,傻孩子被人坑了還替人數錢。”
我說,佳佳好像不是你說的那樣,什麼都不懂。
庾瓔當即斜着眼睛看過來,還瞪了我一眼:“你跟她一樣,也什麼都不懂。”
我就知道,庾瓔到底還是被那兩杯白酒影響了。
“你看她那個樣子,好像這幾年長進了不少,其實虛着呢。”庾瓔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