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言情小說 > 風信子的春天 > 12、在世界之外

我大概明白,庾瓔說佳佳“虛”,說她外強中乾,是什麼意思了。

更加微妙的是,我能在佳佳的故事裏找到些同病相憐、物傷其類的滋味。佳佳從沒有靠自己真正做成過任何一件事,我也是,佳佳非常焦急地渴望做成一件事,我也是。

從來不被肯定的人,五臟六腑都是破着大洞漏着風的,行走的時候重心不穩,東倒西歪總是要倒,所以偶爾碰到個機會就會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以求從中獲得一些成就感,來填補那些漏風的窟窿。

那年,庾暉託朋友找到佳佳的時候,佳佳正在一家蛋糕店裏打工。

那家老闆年紀和佳佳媽差不多,女兒卻比佳佳還要稍大些,已經外出讀大學去了,如今看佳佳就像看自己家孩子,全天下當媽的都是同一顆心。那老闆想的是,這小姑娘一看就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我幫一把,回頭我閨女在外碰上差不多的事兒了,也自然會有人幫她。

老闆問佳佳:你怎麼會想學這一行呢?喜歡?

然後又驕傲地自問自答:是了,女孩子嘛,都喜歡香香甜甜的東西。

佳佳戴着手套刷烤盤,使勁兒地蹭,手上動作賣力,說話卻還是那樣輕飄慢悠,她一邊刷一邊誠懇地說:“不是,我原本是想去幹美髮,但是我好像染膏過敏,一進去就流眼淚,人家不要我,我纔來這的。”

“幹什麼都行,讓我留下就行。”

佳佳隱瞞了自己家就是開蛋糕店的事實,但毫不避諱地承認了對這一行的牴觸。

幸虧老闆不在意。

大概確實是急着招工,總之,佳佳就這樣留在了蛋糕店,幹上了以前打死都不願乾的行當。

老闆教她收銀,教她用烤箱,教她做蛋糕胚,抹面,裱花,還要時不時教佳佳一些生活技能上的事,比如怎麼租房子,怎麼洗衣服,怎麼開煤氣做飯,不至於把自己餓死。

......都是這些從前在家裏時,佳佳根本瞧不上眼,不想學,也不需要學的東西,而這一學,就是完完整整的四年。

家裏人都在等着她捅簍子或是撂挑子,誰知,竟還真的安穩幹下去了。

直到去年,佳佳回到什蒲,帶着來自同行的手藝和一些開店經,和爸媽商討,她打算把自己家的店重新“升級”,更新換代。

庾瓔說:“人呢,都是這樣的,以前覺得這兒難那兒也難,這兒不能做,那兒學不會,真逼到份上了,什麼都不難了,什麼也都能學進去了,哄都不用哄了。”

她幾乎是看着佳佳長大,實在太有發言權:“真不是我說,佳佳爸媽就是太慣着孩子,她哪裏笨?根本就不笨。”

我忍不住笑。

明明類似的話庾瓔自己也說過許多次,她總說,我們佳佳,實在是太笨了啊。

“佳佳看上去很認真,這次應該可以的。”

我這樣對庾瓔說。

庾瓔沒有回答我,她還在發消息,不知道和誰,等到忙忘了才停下來,轉頭和我扯扯嘴角:“但願吧。”

然後翻找出佳佳發的開業優惠海報圖,轉發到朋友圈。

-

庾瓔的朋友圈內容很雜,平均一天要發好幾條,轉發的東西居多。她朋友多,南來北往的,他都要捧捧場,轉發時還不忘加上一句,這是我好姐姐,這是我好妹妹,大家多多支持,再帶一個抱拳的表情包,有些奇奇怪怪自帶喜感的江湖氣。

我們往回走的路上,會先路過庾瓔家,我說讓她先回,她卻執意要先送我,然後再自己回來,給出的理由是,太晚了,我一個女人,不安全。

說得好像她不是女人一樣。

我說,放心,我已經對什蒲很熟了。

她說,那也沒我熟。

我說,看上去你的酒量不如佳佳好。

她說,你放屁。

可我明明看見,庾瓔的腳步已經有些虛浮,她挽着我的手臂,把大半個身子的重心都靠在我身上,另一隻手拎着塑料袋,裏面是沒喫完打包的菜,這讓我回憶起高中時中午一起拎着熱水壺回宿舍洗頭髮的夥伴。

我站在樑棟家的樓道裏,透過樓道那扇佈滿灰塵的小窗踮腳往下望,我看到庾瓔在衝我揮手,然後又拎着塑料袋,虛浮地走了。

到了家門口,我站定,給樑棟發消息,順便散一散身上沾染的酒味兒。

回來得太晚了,我怕樑棟爸媽已經睡了,所以不敢敲門。

不一會兒,我聽見了腳步聲,樑棟來幫我開了門。他俯身給我拿拖鞋,並且問我:“剛剛送你回來那人是誰?”

我疑惑。

樑棟說,我剛在臥室那看着呢。

我問,你看什麼呢?

樑棟說,樓下那個路燈好像壞了,我想看看你什麼時候回來,好下去接你。

我放低聲音說,是一個朋友。

可惜換鞋子的聲音還是驚動了樑棟媽。

樑棟爸早已經睡了,我聽見了鼾聲,樑棟媽從屋子裏出來,輕輕帶上門,她沒有問我晚上去了哪,只是二話不說開了廚房燈,要幫我熱飯。

我趕忙說自己已經喫過了,並急急看向樑棟:“我給你發消息了。”

“對,別忙了媽,她喫完了。”樑棟跟着附和,轉頭又對我說,“今天晚上做的豆腐箱,這是我媽家鄉菜,最拿手的,特花工夫,下午就開始準備了,我小時候最愛喫。豆腐裏面本來應該塞肉餡的,今天專門做的素餡。”

素餡,爲誰做的,不必說。

很自然隨意的幾句話,我卻頓感如芒在背。

巨大的驚惶使我脫口而出,那我明天再喫。

然而樑棟幫我科普,說是這豆腐不能放,隔夜味道大打折扣。

“你沒口福了。”他遺憾地說。

此時,樑棟媽端着那份特意留出來的菜,就站在冰箱前,瞧瞧我,又瞧瞧樑棟,那表情竟有些手足無措,似乎她和那盤菜都在等待我們的發落。樑棟並不在意,一道菜而已,無足輕重,他只是在陳述事實。而我,此刻連外套都還沒來得及脫。

安靜的時間會被拉長。

我聽見了樑棟家客廳的老式石英鐘,發出一頓一頓沉重的聲響。我也不知道到底頓了多少次,那聲音讓我的胃隱隱不適,有些悶痛,彷彿是大戰前的擂鼓,即便我沒喝酒,也感覺到了類似酒後的飽脹和抓撓。

我應該拒絕的。

此時此刻,我最應該做的是道謝,然後拒絕,然後去一趟衛生間,解決一下個人問題,然後洗漱,一身輕鬆地睡覺。

我很飽了,說了一晚上的話,也已經很累了,很困了,我很想像樑棟說的那樣,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弱化自己那矯情的“領地意識”,我應該自然點,親近點,隨便點。

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不知怎的,我接下來應該說的話就那麼堪堪卡在了喉頭,被那石英鐘的聲音死死壓制住了。

最終,最終,我終於聽見了自己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辛苦阿姨了,我晚上其實喫得少,剛好再喫點,當夜宵。”

我說道。

-

我是個矯情的人,是個邊界感很重的人,是個天生悲觀、壓抑的人。

我對自己有清晰認知。

但我的前同事,也可以說是我的一位朋友,她笑着跟我說,小喬,你真是個好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們正在通視頻電話。

詳細點說,她是我任職的第一家公司的同事,是我們小組成員,彼時我們的工位臉對臉,她常常在下午時分歪着身子,從屏幕邊緣探出腦袋來,笑眯眯地問我,小喬,喝奶茶嗎?拼個單吧?

我的回應是,好,你點吧,我A給你。

十次裏九次如此,還有一次大概率是我下午馬上要出去,實在不能拎着杯奶茶去見客戶。

“小喬,你其實根本就不愛喝奶茶對吧,你總是點檸檬水,要不就是不加糖的純茶,你可不要和我說你在減肥。”

我離職以後不久,聽說她也跳槽了,我們一直沒有太多聯繫,我是在朋友圈窺見了她的現狀,她如今供職於一家很不錯的品牌,我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問她所在部門是否有招聘在進行,結果她當即給我撥來了視頻。

老友相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總歸不太好,目標感太強惹人嫌,所以我們十分默契地選擇了先敘敘舊,先聊一下彼此的近況,再共同回憶一下以前。

她應該是正在午休,坐在公司樓下室外長椅上,手裏端着熱飲杯,對我晃了晃:“你其實只是不忍心拒絕我,對吧?所以隨便點杯東西陪我。說起來我也挺壞挺自私的,我心知肚明知道是這樣,但也欣然接受了,因爲只點一杯實在是不夠起送價。”

她大笑,像是終於把祕密說出來,如釋重負那般。

我也笑,我說,沒有,你想多了。

“你纔想多了呢小喬,”她說,“你是個好人,你很善良,遇到事情總是試圖把所有人的想法都考慮在內,習慣性忽略自己,但你又做不到完全泯滅自己的意願,所以就才擰巴,才彆扭,纔會不舒服。”

意願。

自己的意願。

我忽然想起媽媽生氣時對我說的話,她說,喬睿,你太沒有主見了。

我想,這大概是同一個意思吧。

但講真的,我並不覺得我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就舉媽媽常用來罵我的那兩個例子出來吧,幼兒園時春遊,我忽略老師說的要帶午飯和零食的囑託,只想穿漂亮裙子去拍照,還有高考填志願時,我違背家裏人的意見,執意報考那個錄取風險比較大的專業,結果滑檔??這兩件事讓媽媽給我扣上了“腦子糊里糊塗,搞不清重點”的帽子,直到現在仍然頑固。

可我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吵,在叫囂:這不恰恰說明,我很有主見嗎?

我是在摒除一切干擾,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怎麼算沒有主見呢?

雖然,但是,只不過,這兩件事經我的主見加持,後續結果都不太好罷了。

於是後來,我開始慢慢習慣把自己的意願往後放。

在大大小小的一些抉擇上,我以安穩行進爲指導方針,以順利落地爲主要目標,希望能夠周全所有人,讓所有、或者說盡可能多的人滿意。

即便這是我的人生,我擁有我人生的署名權。

但我給很多人掛了個二作。

“還有啊,你也太客氣了,你自己看看你給我發的消息,都客氣成什麼樣了?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是需要那麼疏遠的關係。”

視頻那邊,我的朋友還在喋喋不休,

“不就是要找工作?放輕鬆,現在大環境不好,但你是喬睿啊,你那麼優秀,不要焦慮,簡歷發我一份吧,我這邊剛好有個崗,雖然可能薪資不會十分理想,但我覺得你可以先來過渡一下......稍等啊,我先幫你問問,應該可以先在線上一面......”

朋友知道我此刻人不在上海,她在幫我行方便。

但坦白講,我倒希望此時此刻有一份面試通知直直甩在我臉上,要求我必須立刻馬上赴約,這樣我就能順理成章地離開什蒲,能給樑棟合理的交代,並使我自己稍少一些愧疚感。

樑棟在我視頻時一直在臥室裏走來走去,時而遠眺窗外,時而伸伸懶腰,現在是上午,我不知道他今天爲何這樣清閒。他全程聽完了我們的對話,並且在見到我掛斷了視頻後,第一時間湊到了我身邊,和我一起閱讀手機上的新鮮消息。

“你怎麼回事啊?”他問,“我都跟你說過了,不要急不要急,爲什麼要自降身價呢?還是說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就一定要迅速找到工作不可?哪怕這是個破爛兒公司破爛兒崗位,你也願意去?你這莫名其妙的壓力哪來的?喬睿,你可真是,主意太正了。”

樑棟語速很快。

他有個毛病,很容易情緒上頭,特別是與別人爭論時,會不自覺地高亢,企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你確定這是你朋友?什麼朋友,我認識嗎?聽着一點都不靠譜。”

話說到這裏,我的眉頭瞬間擰起。

樑棟當然發現了,他也察覺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補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以爲,我是因爲他侵犯了我的社交自由而生氣。

其實,我只是反應稍遲了一些,真正使我心尖猛跳的,是他上面說的那句話。

他說,喬睿,你可真是,主意太正了。

這好像是北方的方言,但我聽懂了,樑棟是在說我,太有主意了,太倔了,並且認定一件事情就死不悔改,油鹽不進。

我感覺到自己眉尖在鼓,眼角在顫,樑棟後面說了些什麼我其實沒聽得進去,我全部的心緒都被這句話鉗制着。

其實這句話還有個更通俗易懂的表達??樑棟的意思是,我太有主見了。

我迷惑了。

我到底是個有主見,還是沒主見的人?

有主見到底是不是一個優點?

爲什麼我沒主見要被罵,有主見也要被批評?

爲什麼明明是同樣的話題,具體到不同的事,就會有不同的傾斜方向?

我究竟有沒有資格爲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些決定?

還是說,我僅有資格決定今天喝不喝奶茶,喝誰家的奶茶,喝什麼口味的奶茶,卻絕對沒有資格決定我的二十八歲是該結婚還是工作,是該留在我未婚夫的家裏與他的爸媽搞好關係,還是該回到那個出租屋苟且偷生,享受卑劣而痛快的自由?

我沒有資格決定這些,是嗎?

樑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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