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老闆當真是打電話從水產攤上定的魚,二十分鐘後,活魚才送過來,飯點忙碌,我和庾瓔又等了半小時,一起拎着飯菜回到醫院。
巧的是,在醫院病房,我們剛好撞見了李安燕的媽媽。
我已經在潛意識裏把故事中那個女人的性格豐富了起來,憑藉我的想象。可見到了真人,我發現我的想象並不準確,至少看上去,李安燕的媽媽比我想象的要更和軟,這很像是人與人之間可以被感知的一種磁場,一種顏色,我姑且這樣判斷。
病房外,醫院走廊裏,她們站着說話。
大多時候是李安燕在說。李安燕站得筆直,音量不大,卻像是端尾都尖銳,我能看見她皺緊的眉頭,李安燕的媽媽則將頭扭向另一側,不知有無回答。清潔車往這邊經過,她伸手去拉了一下,應該是怕李安燕蹭到身上,李安燕卻一臉不耐,一揚胳膊,砰地,打到了她手裏拎着的飯盒。
我這才發現,她們是在爭執。
“哎?來啦?”庾瓔打招呼,也把李安燕從這場爭執裏摘出來。李安燕負氣,看也不看我和庾瓔,拔腿便走,下樓去了。
“我剛燉的魚,想着趁熱乎送過來,明天早上有個活,我今天晚上要在家趕趕工,我......”
庾瓔開口打斷:“我知道,你閨女說了,你忙你的去唄,誰還不能幫你看一宿?沒事兒,我今晚在這,你去忙吧。”
正如庾瓔所說,她和李安燕的媽媽確實很熟悉,所以說話不婉轉,很直接:“老人到最後了,那幾個月都難熬,想開點,別太上火......”
......
李安燕媽媽聲音小,但我還是聽出來了,她的嗓音很沙很啞,如同被劃破的編織袋子,有着嘶嘶拉拉的毛邊,我不知道是天生如此還是怎麼,這種異樣的嗓音在她和劉婆說話時更爲明顯。
她走進病房,先是朝着隔壁牀笑笑,然後走到劉婆牀邊,全程並不看劉婆。
母女倆一開始沒任何交流。
她先是掂量了下熱水壺,放在地上,然後打開保溫杯的蓋子瞧瞧裏面,再放回原位,撕開酒精溼巾擦擦桌面......忙碌完這一套,再把帶來的飯盒擱在牀頭櫃,打開,香氣熱氣撲出來。
明明是辛苦燉的,急匆匆特意送來的,卻並不表現出來,只是草草擦了擦筷子,嗒的一聲擱在飯盒蓋上,問劉婆:“有點涼了,你喫不喫?還是喫買的那個?”
劉婆點點頭。
也不知是點頭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給你支桌子。”
音量大了些,那粗糙的啞嗓也更不加掩飾。
我注意到劉婆自從那飯盒擱在牀頭櫃上開始就不再說話了,好像連脖子都微微縮起來,只餘一雙眼睛溜溜觀察,就好像人與人之間的氣場壓制,和剛剛跟庾瓔鬥嘴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
蔫了。
李安燕的媽媽從踏進病房的那一刻開始,也變得不一樣了,跟剛在走廊裏不敢直視李安燕、被李安燕甩了胳膊的模樣判若兩人,我在庾瓔那裏學到一個詞,叫“支棱”起來了。
因爲在這間病房裏,她從李安燕的媽媽,變回了劉婆的女兒。
女兒,是有支棱的資格的。
“你還是先喫飯店的吧,人家現給你買的......你就不能等等,我不是跟你說了我今天忙,晚點來麼?”
劉婆很小心地解釋:“我以爲你不來了......”
庾瓔在此刻站出來打圓場:“沒事,我和小喬也沒喫飯呢,買的菜我倆喫,你喫你閨女燉的......這炒豆芽撥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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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人緣不錯,賴以在什蒲多年的積攢,我在牀頭的櫃子和窗臺上都看到了鮮花還有水果,花瓣還很新。
當晚,最終還是由李安燕陪牀,我和庾瓔在病房待到很晚才走,期間就有人來探望劉婆,也有人說擔心李安燕年紀小不會照顧人,主動提出幫忙照顧,讓李安燕媽媽放心去忙。
庾瓔說,劉婆雖然給人推推算算也是收錢的,但你出去做心理諮詢還收錢呢,養家餬口,這不是一樣的嘛。誰也不會真的把劉婆說的話百分百當真,多數時候只做個心理慰藉,可到底誰也少不了這份慰藉。最重要的是,日久見人心,大夥都知道劉婆不容易,也知道她是個好人,前幾年特殊時期劉婆還是志願者呢,誰家要是說缺個藥缺個菜的,劉婆就騎着她的三輪“老人樂”去給人送,結果送着送着送忘了,把自己家的那份菜都送出去了,又不好意思要回來,最後還是李安燕去要的。
我問,李安燕知道自己的身世?關於她不是親生的?
“全鎮都知道,你說她知不知道?”庾瓔說,“不過她也不在意,這麼多年就跟正常母女沒什麼兩樣。李安燕這小姑娘,你別看她小,精着呢,性格也像她媽,太犟。”
我再次努力回憶了下李安燕媽媽,或者說,劉婆的女兒,我其實摸不清這母女倆的相似之處,所謂的“犟”。
庾瓔告訴我:“她媽其實後來又找過一個男的,想給李安燕找個爸,也是想給自己找個依靠,女人嘛......但也沒過長,三天兩頭打仗,你看我離得遠我都知道。李安燕她媽那嗓子,就是喝藥喝壞的,兩口子打仗,人家男的沒怎麼着,她置氣喝藥了,幸虧那藥就是養花殺蟲的,毒性不太大,加上送醫院及時,但還是把嗓子燒壞了。”
說到這裏時,我和庾瓔一起沉默了。沉默後,庾瓔說:“怎麼樣,犟吧?”
我說是的,犟,剛強,執拗,這母女倆,或者,再加上劉婆,這三個人其實都是執拗的性子,劉婆若是不執拗,年輕時便也不會生下孩子後,一個人跑到什蒲來。
我想起在病房裏,李安燕提起媽媽,多有抱怨,還有在醫院走廊裏,李安燕和她媽媽面對面站着說話,臉上的不耐很明顯,那是一種很明顯的對沖氣場。
我對劉婆的瞭解甚少,對李安燕媽媽的瞭解也是寥寥,和李安燕可以互稱朋友了,卻也仍不知道她和媽媽之間究竟有什麼隔閡,或許正如劉婆說的,可能母女就是孽緣?是天生的仇人?有很好的時候,但也總是要互相傷害的,如此循環往復,直到母親走了,先到下一世去了,也不算了結,若是有緣分,下輩子還要繼續當母女,繼續有來有往地糾纏。
第二天,庾瓔幫我一起收拾行李,沒有去醫院。晚上我們約了佳佳,買了菜,一起在家喫了火鍋。
第三天,庾瓔說,今晚沒什麼事,要不,再去醫院溜達一趟?她因爲幫我收拾行李,順便也整理了自己家的牀底和櫃子,翻出一牀棉花被,新的,是純棉花的,綢子面,很重,上了年紀的人可能喜歡蓋這種被子,睡着暖和,舒服。庾瓔說,估計劉婆喜歡,給她吧。
我和庾瓔把被子打包,拎着去醫院。
巧的是,我們又目睹了一次爭吵,依然是李安燕和她媽媽,依然是那個走廊。
病房門開着,有幾個人探出頭來看熱鬧,護士也來阻止,說,別在這裏大聲喊,安靜一點。
大聲喊的人是李安燕。
李安燕的媽媽仍是低着頭,只聽着,不肯說話,也像是不敢說話。
“我都說了,你別去求這個求那個,我說不讀了就是不讀了,不考了就是不考了,你聽不懂我話嗎!”
“我討厭他們,是我不想和他們一起,不是他們排擠我,是我主動遠離他們的,你要我說多少遍!”
李安燕的臉漲紅了,她在宣泄,面前低着頭的人是她唯一的出口:“你別在我面前拿出一副柔弱委屈的樣子行不行?我跟你說話呢!你這樣給誰看!你委屈有用嗎?誰在意你委屈!”
“反正我心臟不好,我知道,我可能活得還沒你長,放心吧,哪天把我氣死了,你就高興了。”
我不自覺地皺了眉。
庾瓔把被子交給我拎着,快走幾步上前去,趕快把這母女倆拉開了,她先是拽了李安燕一把,然後站在了中間:“你可以了啊,這醫院,丟不丟人,有什麼話不能回家說......”
她回頭喊我:“小喬,你帶李安燕出去,你倆出去轉轉。”
我的目光劃過李安燕通紅的側臉和耳朵,然後落到李安燕媽媽的臉上。
我看到她臉上有反光,是哭了,她被燒壞的嗓子更是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在女兒面前。
......
此時此刻的我,對李安燕是有反感的,我承認。
固然我也處理不好和媽媽之間的關係,生日那天我也曾對媽媽“惡語相向”過,也把那花瓶碎片往媽媽身上狠狠擲去,從那天以後我們再也沒有任何聯絡,但我仍然會不解李安燕的行爲。誰都當過孩子,不可以和媽媽頂嘴,不能惹媽媽生氣,要孝順,要有家教,這大概是每個孩子都接受過的言傳身教,我們都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但也不妨礙我們在看到別人違拗這些規則時,會不自覺產生質疑,乃至反感。
我和李安燕一起離開了病房,順着走廊,走到消防通道,下樓。
確切講是李安燕帶着我。
她走在前頭,我看着她腦後的頭髮,攏得很光滑利落。她步速很快,是帶着情緒的,我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知道她會帶我去哪裏,正當我猶豫的時候,她在醫院側門口停住了,那是一個臨街的小門,此刻路上仍有行人,但天已經黑了,不遠處有商店亮着燈。
李安燕站住,轉過身,問我:“你喫冰淇淋不?”
這個提議讓我愣了一下。我說不喫,並且建議她也別喫,現在天氣還很冷,風還很大。
“買一送一,你不喫我就一個人喫兩個了,那你等一會兒我。”
李安燕只是隨便徵求了下我的意見,然後左右看看,趁沒車,快速跑到了道路的另一邊,我站在這邊,看着她推門進去,掃碼,等待,然後等着正在搖奶茶的店員擦擦手,給她接冰淇淋。
沒有地方坐,我們就坐在醫院側門前的幾層小臺階上,守着不遠處的路燈,李安燕一手端一個甜筒,先喫了一個,然後趁另一個融化前,也迅速解決掉了。她說,這下滅火了。
當她突然把手伸進我的後脖領,嘿嘿笑着問我“涼不涼”,我才忽然意識到,這到底還是個小屁孩。
我從外套口袋裏翻出半包紙巾遞給她,她擦了擦嘴,然後望着對面的一排亮着燈的商店門市,問我:“小喬姐,你剛剛是不是討厭我了?”
我想起庾瓔說的,李安燕真的很聰明。
我說,討厭遠遠說不上,只是好奇。
“有原因的啊......”
李安燕下巴擱在膝蓋上,抱着自己,我在安靜等待她的解釋,可是等了很久,她也沒有開口,好像是在自我消化。消化完了,她終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後伸出手,拉我站了起來。
她的手心重新變得溫熱。
好像剛剛的涼根本沒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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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羨慕,甚至欽佩這種快速消化情緒的能力。
李安燕給庾瓔留下的印象是聰明和犟,那麼現在我覺得應該再加一條,她雖然年紀小,但是一個內核強大的人。
我們離開醫院後,李安燕主動拉着我回到了庾瓔店裏。她這裏有一把鑰匙,拉開卷簾門,推門進去,開燈,然後給庾瓔發消息。過了半小時,庾瓔回來了,又過了一會兒,佳佳也來了。
三人夜聊限時返場。
庾瓔說,真是沒意思,不喜歡聽小孩子的煩惱,但嘴上這樣說着,還是去隔壁水果店買了點水果回來。
李安燕說,你以爲我愛講呢?也就是你們,我纔不稀罕跟別人說這麼多話呢,愛誰誰,通通滾遠一點,這世界上蠢人太多,煩都煩死了。
李安燕不情不願講起的,是她今天下午和媽媽吵架的始末。矛盾並非第一天產生,今天卻是一次大爆發,一切起源於,李安燕今年本應該讀高三,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李安燕的媽媽想讓李安燕回學校去繼續讀書,正常高考。
李安燕堅持不回。
佳佳對此很能共情,她說:“我就不愛上學。我知道該上學,但我就是不喜歡,我完全感覺不到樂趣,聽課也聽不懂,老師上課一點我名我就心臟狂跳......當然了,多數時候是喊我起來,別睡了。我就是沒長學習的那根筋,要是讓我重來一遍,我還是願意做蛋糕,起碼我烤出一爐蛋糕,抹出一個完美的奶油麪,我會很有成就感。”
庾瓔在背後勒佳佳的脖子,用力搖了兩下:“你能不能教人點兒好?”
她說:“人家李安燕跟你不一樣,人家學習成績好着呢。”
佳佳看向李安燕:“啊?那是爲什麼不想上學了?你談戀愛了?也不對......失戀了?”
這是正常的邏輯,談戀愛一般不會厭學,失戀了纔會。
李安燕向後靠着椅背,疊着腿,慢慢晃悠着:“我有病?你是不知道我們班男的都什麼樣子,一個個又油又蠢,又笨又懶,還矮,偶爾有個個子高的還不洗澡,體育課上完就撩肚皮,那二兩肉也好意思拿出來?瑟,一身汗味能把我燻個跟頭,就這樣還背後笑話女生塗護手霜呢,說太香了,頭疼,影響他正常上課了,搞笑......”
那是爲什麼?
我和佳佳一起問出口。
“......就沒什麼唄,跟他們玩不到一塊去,上學不開心,當然就不愛去了。”李安燕說。
庾瓔這時已經挪到了李安燕背後,也是一樣,勒住李安燕的脖子,然後搖晃,還揉她的耳朵,搓她的頭髮:“說實話,大晚上的我們幾個白陪你坐在這了?到底因爲什麼不開心,總得有個具體的事兒吧?你給我說實話,說實話......”
終於把李安燕搞煩了。
“庾瓔你手怎麼這麼欠,遲早被剁了!”她胡亂撥着額前的頭髮。
可這麼一鬧,也把她真心話逼出來了:“他們一個個就跟你一樣,巨無敵幼稚,我懶得跟他們相處,不想跟他們低頭不見抬頭見,行嗎?這個理由夠不夠?”
庾瓔準確抓到重點,停了手上動作:“誰?誰幼稚?”
“......所有人。”
頓了頓,李安燕如此說。
我當即和庾瓔對視了一眼。
我們想到一塊去了,擔心李安燕是在學校被霸凌了,但很快,李安燕就親口打消了我們的顧慮,她說,倒也不是被霸凌,那太嚴重了,但,是確確實實被排擠了。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
“排擠就是,我平時不怎麼和班裏人講話,我一個人上下學,中午一個人喫飯,下課一個人上廁所,當然了,要是我願意,我也可以主動找人陪我一起,但我懶得開這個口,我不稀罕。”
李安燕說話時,她的主語永遠都是“我”,即便我們此刻討論的話題是“被排擠”,她也並不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角度上。
不是他們不和我說話,是我不跟他們說話。
不是他們不願意和我交朋友,而是他們不夠格,我瞧不上。
我不懷疑我的判斷,李安燕的確是個內核強大的女孩子,只是此時此刻她的反應,草木皆兵的防禦姿態,不論誰看,都會覺得這是一種欲蓋彌彰。
李安燕雙臂抱胸前,還在晃着椅子,只有兩條椅子腿兒着地,一悠一悠地,抬頭,望向天花板。
庾瓔忽然笑了下,又快速斂去了笑意。她也不戳穿,只是順着問:“那你是爲什麼瞧不上你班同學?講講呢?”
“講就講,但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
李安燕說,她之所以被“排擠”,或者,按照她更喜歡的說法,她之所以不願意融入那個集體,最最開始的起因,還真是因爲一個男孩子。
不過不是戀愛,嚴格來講,是單戀。
那個男孩是班裏的前幾名,和李安燕常常一前一後出現在學年大榜,兩人一開始還能說上幾句話,男孩喜歡李安燕,但李安燕不喜歡他,並且覺得那男孩把喜歡她這件事搞得全班人盡皆知對她而言是一件麻煩事。
課代表收作業會故意把他們倆的作業放在一起。
上體育課男生女生分兩排,男生們會很仗義地互相調換位置,讓那男孩剛好站到李安燕的正後方,那些吵嚷和玩笑聲蓋住了體育老師下的口令。
哦,還有,李安燕喜歡玩的乙遊,有一次她和同桌自習課偷偷討論卡面,說到激動的時候兩個人埋首在桌洞裏偷笑,被後排幾個男生聽到了,就到那男孩眼前就陰陽怪氣地打趣:“xxx,你完了,要不你照着遊戲裏那男的身材練練吧......”
結果男孩自習課下課就換了個位置,換到了李安燕後面,他用手掌緊緊握住李安燕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安燕,說出的話好像電視劇:“李安燕,你真以爲我不會難過?”
......我滴老天奶。李安燕說。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我剛洗的校服,你別抓,第二個反應就是,不兒,大哥,你睡迷糊了啊?
同桌把頭埋得更低了,李安燕知道同桌在笑,因爲兩張桌子都在晃。
她爲此感到無奈,當即跟男生把話說清楚了,就在自習課中間休息的十分鐘。班裏絕大多數同學都還在座位上,他們也大多聽到了李安燕和那男生的對話。李安燕說,xxx,你行行好,你已經給我添了很多麻煩了,拜託,我不喜歡你,我也不想談戀愛,你所謂的直球也不是很感人,所以,告訴你的朋友們,不要再把你和我綁在一塊了,行麼?
很乾脆利落的幾句話,理智,果斷,我設想了一下,如果是我在場,如果我是李安燕的同學,我一定會爲她叫好,甚至鼓掌。因爲我知道,換做我,這樣懦弱、抗拒衝突的人,是絕對抹不開臉,當衆把問題說開的。
李安燕可以。
她毫不費力,從未把這當成心理壓力。
可問題出在,不是班裏的所有人都認爲李安燕的處理方式是正確的,就比如李安燕的同桌。她當然是向着李安燕的,她覺得李安燕拒絕自己不喜歡的人是非常正常的事,很應該,只是,當衆給人難看,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了?
“你話說太狠了,這麼多人呢......”同桌在事後和李安燕聊起這件事,聊起當時的場景,“你一說完,全班都靜了,他都紅溫了你沒看見?”
李安燕仔細回憶了下,是真沒注意,她還以爲是教室太熱了呢。
“是不是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比如......”
“比如什麼。”
“比如你找個下課跟他單獨說呢,好好說,也給他留點臉。”
“?他也給我難堪了啊,現在隔壁班的都以爲我倆在處對象,都是他和那幾個男的瞎傳的,他給我留臉了?”
李安燕反駁,她想起這件事就氣不打一處來,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難堪,你既然喜歡別人,就要承擔別人不喜歡你的後果,這很公平啊,到底有什麼值得反覆自省內耗的,她又沒做錯什麼。
她的理直氣壯讓同桌也啞言了。
同桌覺得彆扭,好像李安燕是對的,但好像,又有哪裏不對......到底是哪裏呢?
想不明白。
最終只好捏捏李安燕的臉:“好吧,你覺得舒服就行唄。”
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關於李安燕慢慢不被班裏同學排擠的第二件事,也和這個男孩有關。
就在他被李安燕當衆下了面子的最近一次學年考試,李安燕還在原本差不多的位置,但男孩的名次第一次落到了學年榜第一頁開外,這是一個引子,壞事扎堆來,之後男孩家裏也出了一些變故,李安燕是聽班主任說的,說那男孩請了假,最近一段時間不來學校了。再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聽聞那個男孩辦了休學,也有說是轉學的,還有和男孩玩的好的幾個男生說,男孩有了心理問題,涉及到一些專業的名詞,李安燕忘了,但她也偷偷查過,還挺嚴重的。
她查,是作爲同學,有些好奇,但有人不這麼想,一句玩笑話於不經意時飄進了李安燕的耳朵,他們說:“李安燕挺牛的,辣手摧花了。”
李安燕聽了一臉詫異,我摧誰了?誰又是嬌花了?再說了,他休學是因爲家裏的事,是他自己的原因,跟我有什麼關係?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是同學,該關心就關心,但少往別人頭上扣帽子啊。
那些人聽不進去。
仍有人“誇獎”李安燕:“此等心態,能成大事啊。”
李安燕當場翻臉,在班裏拍了桌子:“有病就去治,少陰陽我,無人在意哈。”
說話的人撇了撇嘴。
後來,又過了兩個月,迎來了第三件事。
李安燕他們班換班主任了。
原本的班主任被調換走了,其實這是學校的老傳統了,到了高三,基本都會換一次班主任,有些老教師甚至是專門只帶高三的,他們對高考瞭解得更透徹,也有更多經驗,一切爲了高考服務,很正常。
換班主任的時候,班裏同學都哭了。
李安燕沒哭。
全班就只有李安燕沒哭。
她覺得沒什麼好哭的,每年每屆,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而且原來的班主任還在學校,只不過是下去繼續帶高一了,學校統共就這麼大,以後還是能常常見,說句不好聽的,你想避都還避不開呢,有什麼好哭?
“哎呀行了,又不是生離死別的,你眼睛不是剛發炎?還哭,哭瞎了怎麼辦,”李安燕拿溼巾和蒸汽眼貼給同桌,“快擦擦,別哭了。”
同桌沒有伸手接。
這一次,連同桌都有點不理解李安燕了,她頂着紅腫的眼皮,直直看着李安燕,眼睛裏盡是不解:“你怎麼這麼冷血啊?!”
李安燕一口氣噎在喉嚨裏。
她想問同桌,你有事兒嗎?但看着同桌眼神裏的難過不是裝的,這句話便又咽回去了。
同桌卻不饒她:“你能不能有點同理心啊?”
李安燕說,我怎麼沒有同理心了,我沒有同理心還給你帶眼貼?
同桌說:“我覺得你根本不走心,和所有人的交往都是,你太冷血了,太理中客了,還有上次xxx轉學,你也一點波瀾都沒有,雖然不是你的錯,但他確實爲了你很難過,他現在怎麼樣了,你就真的沒有擔心過?”
你是不是覺得世人皆醉你獨醒?你覺得自己挺酷的還?
我告訴你,這樣一點都不酷。
你不是個真誠的人,這太讓人心寒了。
李安燕忍不住了,直接把眼貼往桌子上一拍,還上着晚自習呢,當場就發作了,她指着同桌大聲質問:“你再說一遍?誰不真誠?”
同桌被嚇一跳,不敢吭聲了。
“學個詞兒就瞎用,我不真誠?我就是太真誠了!我就是搞不明白有什麼好哭,我哪錯了?”李安燕義憤填膺,一邊講,一邊掰着庾瓔買來的橘子,一瓣接一瓣往嘴裏塞,汁水不小心濺到桌面,被她用手指揩去,“我有時候覺得他們都太幼稚,就我們班那些人,聽風就是雨,老師是換班級了,又不是生什麼病了,也不是再也見不到了,眼淚流得也太容易了吧?OK,流眼淚也沒事,我管不着,但他們又憑什麼來管我呢?我就是哭不出來而已,我就冷血了?我就不真誠了?我就裝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一陣沉默。
李安燕回頭問庾瓔:“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我是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至於讓他們這麼講我?”
這可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庾瓔眨眨眼,不說話。
李安燕又轉頭問佳佳。
佳佳慢悠悠地:“啊?我不知道啊......我就記得我初中畢業的時候是哭了,好像是拍畢業照的時候吧,我們班主任和學年主任都哭了,還挺煽情的我記得......”
李安燕又把同樣的問題拋給我,順便給我遞來一半橘子。
“小喬姐,要是你,你會哭嗎?”
幾雙眼睛齊齊盯着我,我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不回答。我說,光是這樣講,我沒法帶入,我也不知道處在那個情況下自己會不會哭,但我應該不會當衆反駁,我不會讓自己成爲與衆不同的那一個......
李安燕歪着頭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你即便哭不出來,也會裝得很難過,是吧?”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
庾瓔在看着我偷笑。
最終,我還是艱難點了點頭。
“小喬姐,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什麼了?我不想裝,不行嗎?”
這件事過後,班裏忽然就沒人愛和李安燕一起玩了。
十七八歲的年紀,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好像也還遠遠沒能具備遊刃有餘處理所有人際關係的能力,班裏同學是這樣,李安燕也是這樣,退一萬步說,即便是生理年齡上的絕對成年人,也未必具備這種能力,很容易會把事情想得極端,會因爲一件事,給一個人貼上牢固的標籤。
李安燕身上的標籤是冷血,堅硬,理中客......反正就是不招人喜歡。
我曾仔細拆解過“可愛”這個詞,我覺得李安燕就將這個詞貫徹得很好,她覺得無所謂,你不喜歡我,我也不需要招你喜歡,我喜歡我自己就行了,我覺得我挺好的,我也不需要改變,你看我不順眼,那是你的事。
我在暗地裏咋舌。
李安燕的強大內核,我真的學不來,我真的,很羨慕。
庾瓔在此刻插話:“那你媽媽呢?這事又跟你媽有什麼關係?”
李安燕表現得很無奈:“我也想知道啊!這事跟她有什麼關係?我都沒覺得怎麼樣,我媽她聽我說了一嘴,就很擔心我,她擔心我在學校不合羣,沒人喜歡我,我會很孤獨。”
庾瓔問,你不會嗎?
真的完全不會孤獨嗎?
李安燕說:“不會啊,當然不會,我不覺得孤獨,他們也沒有怎麼針對我,不過就是原本親近的同學疏遠了一點,原本就疏遠的更疏遠了,不就這麼回事嗎?有什麼要緊?平時一個人又不是不行,上課,放學,喫飯,上廁所,這些哪一件是一定要幾個人一起做的?但是我媽不這麼想。”
據李安燕說,李安燕的媽媽因爲這件事,找了學校老師送禮,找了原本和李安燕玩得好的幾個同學的家長了解情況,還擅自做主,替李安燕和大家道歉,解釋,她不是像大家想的那樣,希望大家不要孤立她,排擠她。
殊不知,這才戳中了李安燕的痛處。
她一點都不怕自己被討厭,只怕自己被人瞧不起。
“有什麼可道歉的,本來沒什麼的,被我媽這麼一摻和,反倒壞事了。”
庾瓔問,所以你就是因爲這個,不想去學校了?
李安燕沒回答,算是默認。
“那我看,你也不是很強大嘛,你這是跟誰置氣呢?跟你自己?還是跟你媽?”庾瓔說起話來也不給人留臉,“你覺不覺得你這個置氣的成本有點高?現在還有讀到高三忽然輟學的?就因爲這件事?”
李安燕抬起臉,緊緊盯着庾瓔,半晌,說了句:“你懂個屁。”
“我覺得他們蠢,所以我想遠離他們,就這話。”
直到現在,李安燕仍然堅持,這是她主動選擇的結果。
“我媽覺得我需要朋友,需要合羣,所以她去和人解釋,去幫我自證,可我根本就不需要自證。”
“誰能告訴我,自證有用嗎?”
“往遠了說,我外婆,她因爲未婚先孕,因爲犯了所謂的錯所以被趕出來,你們看她平時神叨叨的,但她一生都在做好事,都在當大善人,就是爲了證明她不是一個壞蛋,證明她是能被這裏接納的,證明她能做一個好媽媽,她一輩子就爲了這個活着。可即便這樣,罵她的人還是比誇她的人多,還是很多人背後說她的紙紮貴,賺死人錢,不積陰德,還說道她年輕時候的事,明明他們也不瞭解。”
“往近了說,我媽,我十歲那年她給我找了個後爸,但倆人幾乎天天打仗,後來那男的冤枉我媽在外面有人了......混蛋,明明是他在外面有人,我都撞見過,還反過來倒打一耙,就因爲我媽長得算漂亮,而且是二婚,好像就低他一頭了。我媽也在努力自證,你們知道她是怎麼自證的嗎?她喝藥!喝農藥!她以爲這樣就能證明自己清白,傻不傻啊?除了傷害自己,有什麼用處呢?外面風言風語還是照樣傳,難聽得要死。他們纔不在意真相,就是過過嘴癮。”
“......一個人不被喜歡,可以有無數種原因,我外婆,我媽,現在加上一個我,我們都是被討厭的人,”李安燕說,“因爲被討厭,就要被他們羣起而攻之。誰是對的?多數人站得那一方就是對的,他們就想把我、把我們,像趕羊一樣驅趕到一個旮旯,然後拿石頭砸,吐口水,等口水吐得夠多了,事情原本到底是如何就更加不重要了。”
“你們都知道我外婆叫劉婆,但你們知道她爲什麼叫這個名字嗎?”
我和庾瓔,還有佳佳,我們同時搖了搖頭。
“我外婆告訴過我,其實是她年輕時給自己起了一個外號,叫偷油婆。她說在她的家鄉,偷油婆是蟑螂的意思,後來叫的人多了,時間一長,就順口變成了劉婆。我外婆的一輩子就像是蟑螂,東躲西藏,也像是融入不了人類的孤魂野鬼,只能縮在鎮子最邊角的小破房子裏,見不得光,做最邊緣的職業。”
李安燕說,她從不覺得外婆做錯了什麼事。
還有媽媽,她目睹了媽媽自證清白的剛硬態度,併爲此感到惋惜,恨鐵不成鋼。
如今輪到她自己。
她好像,也成了被審判、被驅趕的那一個。
可她千想萬想,都想不出自己究竟哪裏做錯了。
李安燕問我:“小喬姐,成年人就是要合羣嗎?是要違背自己的真實想法,裝模作樣,就爲了融入人羣嗎?”
佳佳在這時插話:“我覺得可能你只是年紀小,情商還沒有發展起來,你知道的吧?就是......”
.......聲音越來越小。
李安燕像是早這樣想過了。
她非常迅速地應答:“這就是所謂的情商嗎?OK啊,那我沒有情商,我認了,可我沒有情商就不配在人羣裏活着嗎?”
我就會和我外婆、我媽一樣嗎?
雖然各有緣由,但我們殊途同歸。
因爲我們身上有某種不被喜歡、不被歡迎的特質,所以我們不被接納,所以我們變成了被圍毆的孤魂野鬼。
是這樣的嗎?
李安燕定定看着我,像是一定要我給出一個解答。她遞來的橘子瓣還在我手裏,白色橘絡纏繞着,一如我此時紛亂的大腦。
她真的把我問住了。
“你們不是成年人嗎?小喬姐,你聰明,知道的多,那你能不能站在一個成年人的角度幫我想想,告訴我,我到底哪裏做錯了?”
成年人。
我忽然爲這三個字自慚形穢。
即便是成年人又如何呢?
圍剿不需要理由,它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着,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爲被圍剿的那個。可我無法和李安燕解釋,我們好像不能以一己之力對抗這個世界不好的一面。
雖然我知道李安燕很想對抗。
其實,我也是。
誰不是呢?
我們都沉默了,庾瓔從李安燕手裏接過最後一瓣已經被她握得溫熱的橘子,塞進了嘴裏。
一時間,我們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