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掉了機票,重新回到了庾瓔家。

庾瓔回家路上就已經好了,擦乾了臉,拍拍褲子上的灰,從地上坐起來,把拖鞋穿正,彷彿剛剛的失態都不曾發生過,她只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卻隻字不提自己爲什麼害怕,爲什麼像沒頭蒼蠅一樣從家裏跑出來,就只爲看我和庾暉一眼。

庾瓔說過,人在恐懼的時候,腦子好像短暫地不屬於自己了。我擔心,剛剛庾瓔再次經歷了這樣一遭,這樣的擔心讓我沒有辦法拎着行李箱一走了之。

回家的路上,庾暉臉色很不好看。

我和庾瓔坐在後排,全程在進行一些不痛不癢的閒聊,庾瓔不提剛剛,我也就不好主動問起。

回到家之後,庾瓔就說有點累,困得睜不開眼,要再睡一會兒。她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過了半小時,聽不見屋子裏的動靜,有些緊張,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看見庾瓔睡得很熟。

只是她又發起燒來。

前兩天着涼根本就沒好,今早又在冷風裏跑了一身汗,我把庾瓔喊起來喫藥,她臉都燒紅了,眼球也有紅血絲,喝了滿滿一茶缸的水,然後看了我一眼。

她似乎有話想說,但沒有講出口,只是把茶缸遞給我,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

我帶上臥室門出來,聞到了煙味,是從廚房飄來的。庾暉站在廚房抽菸,見我進去,把煙滅在水池裏,順手打開了廚房的窗。

我和庾暉沉默地站在窗戶前,任由冷風環繞。

無人開口。

庾暉望着窗外光禿禿的山,手指捻着煙盒上的塑料薄膜,一直髮出????的聲響。

這也是這個家裏唯一的聲響了,周圍靜得出奇。

當晚,庾瓔退燒了,醒來了。

庾暉把早上的粥熱了熱,讓我和庾瓔喫,他自己不喫,又走了。

我原本以爲庾暉晚上不在家住,可能是睡在車裏,可兩次了,早上再見的時候他都是換了衣服的,臉上也不見疲態,顯然也不會是鎮裏市裏來回奔波的,我猜庾暉可能在什蒲還有別的住處?

這種猜想讓我心裏本就存在的疑惑愈發叫囂膨脹,我覺得庾瓔和庾暉身上有許多祕密,曲折起伏,庾瓔和我說了一部分,我自己猜到一部分,但很顯然,還有一部分,我暫時無緣窺見。

第二天一早,庾瓔就好像滿血復活了。

我建議她再休息一天,但庾瓔說今天有個客人約了做婚甲,很複雜,沒個六七個小時做不完,約了就得去,不能讓人白跑。

我說我陪你去。

庾瓔已經在穿鞋:“不用不用,你昨晚起來幾次給我倒水,都沒怎麼睡,在家補補覺吧,我走了。”

我其實沒什麼睏意。

我把行李箱裏的牛肉醬重新放回冰箱保存,還想幫庾瓔把牀單被套拆下來洗一洗,站到牀邊又想起,庾瓔好了,那我是不是也該重新訂票了,可還沒打開訂票軟件,注意力卻又被招聘軟件彈出來的對話框吸引走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總覺心裏有件事懸着,那些疑惑虯結掛在半空中,讓我頻頻恍神,坐立不安。

我放下手機,剛揪住被子的一個角,要去尋拉鍊拆卸,庾暉就給我發來了消息,他問我:“庾瓔走了嗎?”

我說,走了,去店裏了。

庾暉卻說:“我不找她,找你,下樓。”

-

庾暉竟然載着我去“送快遞”。

我上車後一眼就瞧見庾暉車後排座位上放了幾個快遞,大大小小的。

他載我去了另一條街,不遠,然後將車停在一棟平常的臨街二層自建房門口,下車,又打開後排車門,把幾個快遞箱都摞在了手裏,走過去敲了門。

門很快開了。

我看不見門裏站着的人,只看到庾暉把快遞一一遞進去,和裏面的人站着聊了幾句,大鐵門裏探出一隻手,穿着深灰色毛衣,應當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手,拍了拍庾暉胸前,似幫他撣去搬快遞箱時沾到身上的一點灰。

庾暉回來後,我問他,那是誰?

庾暉說:“哦,我姑父。”

見我怔了,又說:“上歲數了,不會玩手機不會網購,買東西總填錯地址,我有空就去快遞點拿,給他送過來。”

我頗有些小心翼翼,我問,那姑姑呢?

庾暉說:“在家。這兩年身體不好,帶她出去跑了幾個醫院,都說保守治療,在家養着吧。”

我是昨天才從庾瓔口中得知,他們還有親人,還有姑姑,也在什蒲,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了。

我覺得很微妙,庾瓔說,她這麼多年從不和姑姑一家聯繫,但庾暉又表現得和姑姑姑父非常熟悉,親密。我聯想到了,庾暉晚上或許是住在姑姑家裏,他點點頭,證實了我的猜測。

他不由我多想,已經把車駛向離開什蒲的方向。

我收回目光問他,我們是要去哪裏?

“溶洞。”庾暉說。

他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草率,片刻轉頭看向我:“......行麼?”

沒什麼不行。

甚至可以說,我很樂意。

我知道庾暉叫我出來應該是有話對我說,庾瓔和庾暉的祕密,缺失的那部分,彷彿呼之慾出,我很樂意能夠觸碰到它們,只是我唯一不解的是,爲什麼要去溶洞,庾暉究竟是要給我講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必須要以一個特定的場景作爲起始。

庾暉說:“我其實之前來過很多回了。”

見過茫然,庾暉補充:“日出。”

哦。

我說我知道。

你的微信頭像,就是那個山坳,日出時的山坳。

庾暉摸摸鼻樑,笑了:“對。”

我問,那是什麼時候拍的?

我們聊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到了溶洞景區。庾暉已經駕輕就熟把車停在了景區的停車場。

停車場仍然空無一人,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庾暉沒有提議下車,只是看着遠處的山:“忘了具體哪一次了,來過太多回,冬天比夏天好,沒人,過幾天暖和了,景區開了,都是遊客,就不清淨了。”

我說,那你是怎麼發現這有好看的日出的?

庾暉緩緩向後靠,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與我細細算起了時間:“我爸媽走的那年,我和庾瓔十八歲,今年我三十三,正好十五年。”

十五年。

我好像對時間一下子失去了概念,好像在我截至目前的人生裏,還沒有哪個遺憾,哪件愁緒,能夠持續十五年之久,也許也正因爲此,我纔是幸運的。

我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我說,叔叔阿姨是因爲交通意外才.......

“運貨,大車,那年秋天什蒲下大雨,下了小半個月。”庾暉很平靜,“就你見過的板慄林,那是個急拐,當時雨水從山上衝下來,我爸開車,爲了躲石頭,沒剎住,連車帶人,掉下山了。”

“我媽不常陪我爸一起跑貨,但那天她也在車上。”

......

我愕然看着庾暉,看他坐在那,平直的肩膀,不知如何應答。

尤其當庾暉輕描淡寫說出,就是我見過的那片板慄林,那可是出入什蒲一定會經過的一段,我感到了胸悶難當,因爲我想到,這對於庾瓔和庾暉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

特別是庾暉,他接手了生意,意味着他也要頻繁地往返什蒲,頻繁地,走同一條路。

但庾暉說:“也沒那麼難受。一開始是害怕,後來總跑,就沒覺得有什麼了。”

“都這麼多年了。”他再次重複。

我明白。我明白十五年的概念,明白時間的殘忍和仁慈,它的仁慈在於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無一例外都是能由時間沖刷,而後改變本來模樣的,不論是碾過的車轍,還是某些記憶。

如果事與願違,要麼是因爲時間還不夠久,要麼是因爲站在時間裏的人一動不動,腳底生了根。

我靜靜看着庾暉,忽然明白,他應該是順着時間往前走的人,那麼是誰留在了時間裏,是誰生了根?

“庾瓔一直覺得我爸媽出意外是因爲她。”庾暉說,“所以這些年,她一直心不定。”

我暗自想象了下十五年前庾瓔和庾暉的模樣。

庾暉我還不夠了解,尚不能推論,但我猜,那個時候的庾瓔應該和現在差不多,人性格裏的底色是很難改的,庾瓔的性格裏生來就有熱忱仗義的一面,她對人一向掏心掏肺,甚至不懼付出無所得,也不怕交淺言深,所以她有很多朋友,所以我才能在來到什蒲的短短兩個月裏與她如此親近。

如今的庾瓔是這樣,那時的庾瓔也是一樣。

庾暉說,那時在什蒲,他們有一夥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夥伴,父母輩就認識,他們的關係也自然也親密。

庾瓔與其中一個最要好,那是庾瓔最好的朋友,家裏是種板慄的,那一大片山都是她家的。那時的板慄林雖不似如今密集,規整,但每年的產出也很可觀,什蒲一度把板慄當成本地特產之一來宣傳。

但是有一年秋天,什蒲的雨水太多了,彷彿天要塌下來一般,摘下來的板慄沒儲存好,被雨水澆了,這樣一來就必須儘快運出去,不然再晚了,爛了,生蟲了,就全都砸在手裏了。

好朋友家裏不像庾瓔庾暉家的水果生意,是自己承包運輸的,他們搶不上車,便只能來拜託庾瓔庾暉的爸媽,能不能讓一兩趟車給我們,幫我們把貨運一運。

庾瓔爸媽也都是仗義的人,這也不是什麼難事,都是一個鎮上的,那麼熟,按理說都不必開口,就該上門幫忙的,但這一次實在是太特殊了,也是因爲雨水,還是因爲這雨水,庾瓔家裏的貨,足足兩車柿子和山葡萄也運不出去,特別是山葡萄,那東西更嬌貴,多存一天都快要爛。

大家都不容易,都是要養家餬口,所以這樣的時刻,最先顧及的只能是自己。

庾瓔爸媽萬分抱歉的拒絕了,大人們都明白道理,也都能理解,但十幾歲的孩子就不會考慮那麼多,好朋友來求庾瓔,說,你能不能跟你爸你媽商量商量,幫幫我們家?

你都沒看見,我媽最近天天哭。

我家和你家不一樣,你家除了水果還有別的生意,我家是種植戶,這要是運不出去,這一年就白忙活了。

我爸最近身體也不好。

我爺爺還在醫院住着呢。

......

“她是替家裏着急。”庾暉說,“我們這的小孩,小時候都幫家裏幹活,知道不容易,所以更心疼爸媽吧。”

直到今天,庾暉仍沒有埋怨,他說,與別人無關。

誰也沒有惡意。

誰也無法預料意外。

誰也算不準陰差陽錯。

這場意外裏,所有人都被波及,無一倖免。

但大家也都是無辜的。

“庾瓔回家來說,看不得朋友着急,就想着商量商量,能不能幫這個忙。”

同樣的,庾瓔也沒有考慮太多,她被好朋友勸服了,的確,這場連綿的秋雨對於一些家庭來說是擦破皮兒,養養就能好,但對一些家庭,特別是種植戶來說,就是傷筋動骨。

所以庾瓔求爸爸。

爸,咱家能不能幫幫他們家呀?

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爸爸問庾瓔,你答應了?

其實沒有,庾瓔只是說,回家商量,但當爸爸這樣問她時,她撒了謊,替朋友着的這份急,上的這份火,讓她撒了謊。

仗義的庾瓔撒謊說,是呀,我都答應了。

爸爸便說,既然你答應了,那爸爸媽媽就要去做,你知道爲別人考慮,爸爸媽媽很高興,你記得,人最重要的是說到做到,不能不講信譽。

這話庾瓔從小聽到大,她也難講,是不是因爲知道爸爸會這樣講,所以她纔會故意撒一回謊。

總之,庾瓔心滿意足了。

她覺得自己幫到了朋友。

她十八歲了,其實也算是大人了,從小到大,她最愛聽別人說她人緣好,講義氣,以她爲圓心能聚攏起一羣小孩子,在什蒲“橫行霸道”,友誼持續至今。她和好朋友明明學習成績都挺爛,一起遲到,一起捱罵,一起偷偷化妝做指甲,明明是學校老師的重點照顧對象,暫不知道前路是哪般,卻也不妨礙她們兩個自我感覺良好,並堅信着對方有朝一日一定能夠飛黃騰達。

你懂什麼,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最厲害的人。

等你真發達了,到那時候,可別忘了我。

課本上說,命運是翻手作雲覆手雨,庾瓔可記不住那些古詩詞,她覺得她們的關係是經得住時間的,是能持續一生的,可真當命運有點小動作時,甚至都不必翻手覆手,只是搖搖手指,她就從手指頭縫裏狼狽地掉下去了,再也難站起來了。

事故發生之後,好朋友一家來弔唁,結果被姑姑和姑父打了出去。

姑姑姑父揚言,要告他們,要讓他們賠命,賠錢。

好朋友在樓下等庾瓔,等了幾天,沒等到。

庾瓔一直就沒出過門。

又過了一個星期,姑姑和其他親戚們開始研究,怎麼樣讓對方一家付出代價,事是因他們而起,如果不是幫他家運這一車板慄,也就不會有意外。

有同學來找庾瓔,帶來好朋友的口信,讓庾瓔去鎮上小廣場見個面,她有話說。

庾瓔還是沒去。

後來,聽說姑姑去對方家裏鬧了幾場,要回來幾萬塊錢,不痛不癢。

又後來,聽說對方家裏匆匆忙忙把種植生意和地都轉手了。

再後來,庾瓔聽說,好朋友一家忽然搬走了,離開什蒲了,動作很快,無聲無息的,再也沒人能聯繫得上他們了。

姑姑在家痛哭,又痛罵,卻也沒什麼辦法。

同學找到庾瓔,說好朋友給她留了個信兒,是句對不起,但沒有留下任何聯繫方式。

-

有一輩子欠債的,卻沒有一輩子還債的。或許好朋友一家是看透了這個道理,他們還想活着,還想擁有抬頭喘氣的權利,所以,他們把生意轉手了,做了力所能及的情義上的補償之後,離開了。

“怨人家幹什麼呢?”庾暉說,“沒必要。”

庾暉並不記恨那一家人,庾瓔也不,兩個人在這件事上達成了默契,他們默契地不曾把罪過歸因於已經“逃走”的人,不同的是,庾暉說服了自己,這只是一場意外,而庾瓔,將罪責攬在了自己身上。

她記恨的是她自己。

要不是她稀裏糊塗地瞎仗義,要不是她回家來撒謊,但凡她爲家裏多考慮那麼一點點,爸媽就不會去幫這個忙,事故也不會發生。下雨的時候,爸媽應該在家裏躺着,和她一起喫着水果,開着電視,重溫着爸爸最喜歡的射鵰英雄傳。

庾瓔說她想當武林小說裏浪跡天涯的江湖女俠,卻一語成讖,真的沒了家。

庾瓔和庾暉是在爸媽走了以後才慢慢瞭解到家裏的經濟狀況。其實這些年生意越來越難幹,爸媽想再賭一把,拉了幾個朋友一起在鎮上開廠子,做副食品深加工,廠子還沒開起來,機器和生產線卻已經實打實投了錢。

現在攢局的人沒了。

爸媽的幾個朋友都是看着庾瓔庾暉長大的,沒人拉得下臉來要錢。

但銀行貸款擺在那。

姑姑說,把房子賣了。

庾瓔不肯。

我其實不該插言的,但我實在是沒忍住。

我很少有這種沒忍住的時候。

我問庾暉,是不是應該有保險?還有那家人賠的幾萬塊錢呢?雖然不痛不癢,但終究應該拿在手裏纔對。

......拿在你和庾瓔手裏。

怪我,我大概是對人性的幽微處太沒信心了。

庾暉明白我的意思,他說:“我姑把錢給我了,在我這,其實足夠了。”

足夠還上銀行貸款,賣了房子,甚至還能把爸媽從朋友那裏拿的幾筆外債還清,但庾瓔堅持不肯賣房子,她那時已經慢慢從崩潰裏走出來,從一開始把自己關在屋裏閉口不言,倒每天能和庾暉說上幾句話,她說,這是爸媽留下的念想。

媽說了,咱們是什蒲第一批住上小區樓房的,她可驕傲了,所以,咱得給媽留着。

庾暉沒動靜,只是埋頭把碗裏的飯扒乾淨,放下筷子,說,行。

庾瓔又說,我以後不想再去姑姑家了,她今天給我打電話讓我們去喫飯,我說我不去,我以後都不想去。

庾暉這時擰了擰眉毛,他覺得他有必要跟庾瓔好好說道一下,那是親姑姑,沒有對他們藏任何私心的親姑姑,那家人給的賠償,白事的禮金,但凡過手的姑姑都一筆一筆記得清楚,全都交在他手上,還讓他們以後直接去家裏住,她來照顧。做人不能是非不分,不能恩將仇報。

可庾瓔突然就甩了筷子砸了碗,然後蹲在地上,抱着膝蓋哭。

事情出了以後,庾瓔其實沒有這樣反應劇烈過,她甚至都沒哭過幾回,像是早把所有情緒都掏空了,就剩一層皮,但她說起姑姑,那層皮突然鼓脹起來,並露出密密麻麻的皸紋。

庾瓔哭着說,我受不了姑姑看我的眼神。

她好像在透過我看爸爸。

庾瓔終於說出自己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她哭完了,又變得很平和,但這份平和讓庾暉更害怕。

“她說,她覺得這件事兒歸根結底是怨她,家裏親戚沒人怪她,是考慮到她還是孩子,而且走了的是她親爸親媽,知道她也難過,不能多怪罪。但是別人不怪罪她,她自個兒不能不怪自個兒。”

庾瓔說,她沒臉再和家裏任何一個親人見面,沒法再到別人家裏去,道道眼神落在她身上,她都覺得像鞭像刀,打得她抬不起頭,捅得她滿身是洞。

我能共情庾瓔,卻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很驚訝地發現,很多事情在慢慢閉合,猶如一個巨大的圓圈在收攏,庾瓔責怪園子不該信命,她其實才是那個最能拿命當說辭的人,她勸慰李安燕不要太極端,太固執,其實她比誰都要極端,比誰都要固執。

“她認死理兒,”庾暉說,“她認定的事兒,沒人勸得了她。”

我說,庾瓔也是這樣說你的。

我早發現庾瓔是這樣的人,不但如此,我還記得庾瓔說這是家族遺傳,說庾暉也一樣,又軸又倔,只相信自己心裏的那一套東西,只會按照自己的邏輯前進,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那她是胡說八道,”庾暉說,“我跟她不一樣。”

的確是不一樣的。

庾暉的確不是個會信命的人,他連瑪瑙和蜜蠟都不相信。

他有過把自己圈起來的時候,但他也會自己走出來。

“我出去打工,庾瓔也出去幹活,我倆都不是讀書上學的料,那幾年就想着掙錢,把錢還一還,不用我姑幫忙,我倆也能把這房子留住,也能好好過日子。”

庾暉跟我講過他以前,幹過很多日結工,後來去工地開車。

開車對他來說是一道坎。

他學駕照時第一次摸方向盤,第一次上路,停下來的時候全身汗溼,頭髮上的汗順着眼睛滴,像是洗過一遍澡。

“後來就好了,總能好。”庾暉說。

他有一次偶然發現了溶洞這是個看日出的好地方,之後就總往這裏跑。用庾暉自己的話說,人想得開與想不開,總是反反覆覆的,想不開的時候他就來溶洞待一宿,第二天天亮了走。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光線強烈,具象化地一道道直達眼底,庾暉覺得,好像有點力氣,能再往前走一段,再往前開一段。

至於庾瓔,去美甲店當學徒是誤打誤撞的,她那時一心想學門技術,小小年紀外出打工也碰過一鼻子灰,在美甲店也被師傅欺負過,但她能熬,熬了兩三年,技術學到手,便回到什蒲,大刀闊斧開了自己的店。

庾暉那時說了一句錯話。

他對庾瓔說,你像咱爸,膽子大,敢做生意。

結果一句話揚了一鍋沸水,那幾年他們從來都是心有靈犀地不提起爸媽兩個字,這麼一下子,庾瓔又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幾天都沒說話。

我說庾瓔固執己見。

劉婆說,小庾啊,你別對自己太刻薄了。

庾暉說,人得學會自救,要是自己不想走出來,誰拽都沒用。

庾瓔自己也說過的,她說,不要讓那些沙石永遠留在河流裏。

時間推着河水往前,庾瓔在努力拓寬河道,確保自己心裏的那條河在外人眼裏始終豐沛,但,那些淤積的沙石其實根本沒有減少。

她根本沒有自救,而是任由它們留下了。

庾瓔那時有個男朋友,也是從小在鎮上一起長大的夥伴之一,庾瓔家裏出事了,對方家裏的態度雖沒有明顯表現出區別,但總歸當爸媽的,都要爲孩子的未來考慮,庾瓔自己也是要臉的,她主動說了分手。

庾暉聽說以後,單槍匹馬上門去想給庾瓔撐個腰,庾瓔攔住他:“你別去丟人了。”

......要是自己不想走出來,誰拽都沒用。

庾瓔對誰都仗義寬厚,只對自己刻薄,她的這份刻薄和近乎變態的自尊心還不允許她向爸爸媽媽從前的朋友們求助,都是交情很好的叔叔嬸嬸,也提過想帶着庾瓔庾暉一起做事,總比他們兩個小孩子自己打工討生活要好。

庾瓔不去,她不想去。但庾暉去了,他撿起了家裏以前的水果生意,因爲意識到自己不能一直打零工,在工地和快遞站幹體力活,那樣不是辦法。

從某種角度上說,庾暉是比庾瓔還要務實的。

他拉得下臉,也更有翻篇的能力。

庾瓔這些年從來沒有見過姑姑姑父,她以爲庾暉也一樣,但其實,庾暉隔三差五就往姑姑家跑,網購,幫忙修東西,跑腿......

“畢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着筋,斷絕關係不現實,也不應該。”

庾暉的出發點是實際的。

庾瓔抗拒,他也不逼她,但他該做什麼,該怎麼做,心裏有數,並且十年如一日地踐行。他極少憑着心情衝動行事,又或者說,衝動的那股子力氣偶爾會高高揚起,但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早已經走出來了。

我問庾暉,你跟我講這些,是想讓我幫你勸勸庾瓔嗎?

庾暉沒有說話。

我說你知道嗎,庾瓔說出事那天,她接過一個電話。

那是媽媽給她打的最後一個電話,讓她好好照顧弟弟,也就是你。

庾瓔大概是把照顧庾暉當成自己的人生意義,甚至極有可能是唯一一個。庾暉不結婚,她也不考慮人生大事,庾暉還在外面漂,那她也沒有資格安定,她開店賺的錢要留給庾暉,給庾暉攢着,要給庾暉更牢靠的人生保障,她以後還要幫庾暉看孩子,幫他解決一切風險與麻煩。

這是對媽媽囑託的交代,是抱歉,是補償,嚴重點說,也可能是一種自懲。

庾暉自然是知道這些的。

但他無法說服那樣固執的庾瓔。

他曾說過,庾瓔就是太關心他了,關心到把自己是誰都忘了。

我現在覺得這句評價真的無比精準。

庾暉望着車前的空地,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他開口問我:“我要是說我媽也給我打過電話,你信麼?”

我一下子不知怎麼回應。

“我媽說,我是哥哥,讓我照顧好庾瓔,看好她,別讓她挨欺負。”

庾暉這時看向我,他依然平靜的眼睛讓我無法對這件事產生任何真僞的懷疑。

緊接着,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

又一陣沉默後,他又重複了這個詞:“......一家人。”

我漸漸意識到家人這個詞在庾暉心裏的重量。逝人已去,活着的人還要相互扶持,一起走完接下來的人生,天上風,雲後月,落霞太陽啓明星,無一不是離開的人從天上捎來的口信,他們在看着地上的人,看着他們,好好過日子。

既然是家人,那麼很多東西,真的重要嗎?

誰是誰非,真的要用天平來稱量,錙銖必較嗎?

爸爸媽媽在天上,是會怨懟庾瓔的不懂事?還是心疼她如今的自我折磨呢?

這天下午,我和庾暉在停車場坐了很久。

我們始終沒有下車,也沒有人再說話。

我問庾暉:“你是打算再坐一晚,再看一場日出嗎?”

庾暉望着遠處山坳。

此刻已是傍晚,太陽即將落下,眼前是一片澄澈而恢弘的粉紫色。

“不看了。”

他是更早走出來的人,早就不再需要從太陽的起起落落裏找答案了。

我說,好,那我們找時間,帶庾瓔一起來看吧。

庾暉點點頭。

他啓動車子,駛進了那片晚霞。

-

我想我該幫幫庾瓔。

不論她需不需要,不論庾暉覺得有沒有必要,我都想幫幫她。

我不能在已經知曉全部的情況下,仍然任由庾瓔將那些沙石高高築起。

我一定要帶庾瓔來看一場日出,讓她來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有多漂亮,冬日的溶洞也並非灰暗無聊,一無是處。

我要幫她真正疏通開心裏的那條河。

庾暉上樓,我們一前一後,走到樓梯拐角時庾暉停了下來,對我說:“跟你講這些沒別的意思,知道你愛東想西想,現在都告訴你了,不用自己瞎琢磨了。”

庾暉是想向我解釋,昨天庾瓔在大街上那奇怪的反應與我沒有關係,他要我不要往自己身上攬責。

我說沒有,不會。

庾暉問我:“重新訂票了麼?什麼時候,我送你。”

我說,再等等吧。

我告訴庾暉,甚至可以算是承諾,我承諾,我會盡我所能把庾瓔拽出來的。我不信外力真的毫無用處,我剛來什蒲的時候不也是魂不守舍,像飄在空中?是庾瓔拽我重新回到地面,讓我踩實了,踩穩了。

我才覺得我又活過來了。

我在什蒲這片土地上得到的遠要比我失去的多,這些,都是庾瓔幫我的。

所以你怎麼能說,別人怎麼拽都沒用呢?

庾暉將門帶上,人卻站在門口,不進來。

我站在客廳中央。

家裏沒人。

“我知道一個人的執念很難改變,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但我保證,即便我離開了什蒲,我也依然把庾瓔當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幫她,我一定要拽她出來,不管用多久,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說。

庾暉笑了。

但也只有短暫一下。

然後我眼看着他剛剛還少許晴霽的面色很快又沉下去,就這麼一會的時間,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打開客廳的燈。

我和庾暉面對面,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們一同站在黑暗裏,我依稀瞧見他棕色的眼。

我忽然緊張。

“怎麼了?”我問。

庾瓔好像還沒回來呢。

庾暉卻抬起了手,他的手扶在門口的櫃子邊緣,先是皺眉,然後忽然朝我笑了聲,是那種意味明顯的,無奈的笑,涼絲絲的。

我更緊張了。

庾暉開口:“我讓你看看,爲什麼我說沒用。”

我的後背瞬麻。

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庾暉也根本不給我解答,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換鞋,在說完這一句後就直衝衝闖了進來,他從身邊路過的時候,快步帶起風,我在這時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擊打着那風。

是香火味,是點燃的香火味。

我此刻來不及思考。

我以爲另一個房間是沒人的,我以爲庾瓔還沒回來。

但庾暉從我身邊匆匆而過,撞到了我的手臂,他繞過我,快步經過客廳,直直朝着那扇平日裏總是緊閉的門。

我轉身。

門開了。

庾暉握着門把手,背影擋住房間裏的景象。

我還是聽到了,我聽到了一片黑漆漆裏庾瓔的聲音,強裝鎮定但明顯沙啞的嗓音。

她其實早就回來了,一直在房間裏。

是上香?或是什麼?

我知道,她必定也聽到了我和庾暉剛剛的對話。

庾暉這時抬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房間裏一下子燈光雪亮,可還不待我反應過來,庾暉就已經大踏步走了進去,緊接着便是庾瓔的尖叫??

“你別動!”

“我不許你動!”

“你有病啊庾暉!你放下!你還給我!你還給我!”

......

“庾暉,你還給我。”

我聽到了,庾瓔哭了。

我從認識庾瓔,到庾瓔家借住以來,出於禮貌,我不敢踏入那間用於擺供的屋子,就算進去翻找東西,我也會剋制自己不讓眼神亂飄,從小我家裏也會拜神,我總覺得打量供桌是很冒犯的行爲,但此時此刻,我顧不上許多,因爲擔心再晚一秒,庾瓔都要和庾暉廝打起來。

我快步走過去,看見的場面是那間小小的屋子裏,庾瓔正與庾暉撕扯,她死死抓着庾暉手裏的東西,滿臉漲紅,庾暉畢竟還是個男人,他力氣大,不鬆手,庾瓔做的就是無用功。

我忽然很想幫庾瓔把那東西奪下來,因爲瞧得出,那東西對庾瓔很重要,太重要了。

否則她不會又一次如此失態。

庾暉不肯。

我藉着這一刻看清,哦,原來,是照片,庾瓔和庾暉爭搶的是擺在供桌上的照片,不大的木頭相框,大概是庾瓔爸媽的照片吧,我想。

下一秒,庾暉就好似徹底沒了耐心,他使了更大的力氣,甚至不怕傷到庾瓔,庾瓔被他一搡,直接坐在了地板上,而那相框也隨之砸了下去,砰一聲,還有玻璃的脆響。

此刻房間裏重歸寂靜。

連庾瓔的哭喊聲都沒了。

我實在茫然,在這一片寂靜裏,我的心卻在轟鳴不停,我看着扣在地上的相框,有種強烈的預感,庾暉想讓我看的東西,大概就是這照片。

庾瓔是他最親近的家人,他也嘗試過許許多多次,想把庾瓔拽出漩渦,不想讓她繼續無謂的愧疚,不想讓她繼續自懲,但沒用。

庾瓔自困得太久,也太深了。

這個極端的傻子,固執的混蛋。

當我彎腰,把地上的相框撿起,翻過來,照片上的人像映進眼睛裏的時候,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庾瓔啊。

庾瓔。

我看到那照片,那多年以來擺在供桌上的照片,分明是一張合照。

沒有庾暉,是爸爸媽媽和庾瓔,三個人的合照,照片裏的庾瓔還穿着校服。

沒人會祭拜自己,沒人會多年如一日,對着自己的照片發呆,思念。除非她的心,她的靈魂已經隨着照片上的人,隨着多年前的那場意外,隨着自己泥沼灌頂一般的愧疚一起死去了。

庾瓔說過,她多麼希望,當時她能和爸爸媽媽一起離開。

至少那樣,她不似現在痛苦。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照片裏的人笑着。

庾瓔的爸爸媽媽,看上去都是非常和善的人。

我的大腦亂了很久,最終深深呼吸,把那照片放回桌子上,然後蹲下,在庾瓔的身邊。

我很想抱抱她,我也很想安慰她,但我的嗓子糊住了,吐不出一個字,只能任由眼淚無聲往下掉,掉在我和庾瓔緊握的手上。

庾暉也蹲下來,他握住了庾瓔的另一隻手。

他也掉眼淚。

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裏,被香火味道浸染多年的小小房間,我們相顧流淚,最終還是我先開口,我問庾瓔,我們去看看日出吧,好不好?

我實在不知如何拉拽你。

但,我們去看看日出吧。

庾暉看過了,我也看過了。

就剩你了。

每一個人都有困住自己的時候,饒恕二字是要持續一生的課題。

請你去看看太陽,好不好?啓明星於東方亮起,隨之而來的,是嶄新的一天。

求求你,庾瓔。

算我求你了。

太陽總會升起來的。

我們都要在日出裏站起來的。

照片裏的人在看着我們呢。

他們是誰?

他們是家人,他們是希望你站起來的人,他們不會怨怪你,他們會笑着看你,好好的,輕輕鬆鬆地,走完這來之不易的一生。

然後,我們會再次相見。

庾瓔,不要一直困在那無風的山坳之中。

我們去看看日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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