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指引

三日後，暮染秋方悠悠轉醒。這三日來，府中下人行事皆小心翼翼，生怕出了錯，那個原本笑得陽光的二少爺不見了，自從二少夫人昏迷後，二少爺常日奔波在外，只求爲二少夫人請到更好的大夫。三日來，京都中大大小小有名的大夫都被請到了府中，但每次都只嘆了句“恕我無能爲力”便離去，二少爺亦越來越鬱鬱寡歡，大夫走後便癡癡地守在二少夫人的牀前，低聲說着什麼，走的近時，會斷斷續續聽到他說：“染秋，休息好了，要記得醒來，你說過我們還要去看望爹孃，可不許忘了……”可是卻無人回答他，多麼希望二少夫人能夠醒來，回應二少爺一聲“好”，那麼二少爺便不會默默流淚，便不會沒日沒夜地癡守。二少夫人雖然不愛說話，可是她是一位好主人，對待下人她總是和和氣氣，雖然嘴上不說，可從她的言行而看，在她眼中他們這些下人與她是平等的，希望老天讓二少夫人度過危機……

這日秦書揚如往日般外出尋找醫術不凡的人，不想卻錯過了暮染秋清醒的那一刻。待他回房時，只見暮染秋安靜地坐在牀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染秋……”秦書揚輕柔地喚她，生怕大聲一點眼前的人兒便會消失。

望着眼前憔悴狼狽的秦書揚，暮染秋只覺一股酸意湧上鼻尖，面上卻淡淡笑開，“夫君，我在……”

秦書揚幾步上前抱住暮染秋，以消除幾日來的不安惶恐，“真好，你醒來了。”

暮染秋輕輕回抱着他，右手拍着秦書揚後背，“對呀，我醒來了，不會再睡過去了，夫君莫要擔心，我還想和夫君去看望爹孃呢……”

秦書揚紅了眼眶，原來自己說的話語她都聽到了，緩緩壓住喉中哽咽輕應了聲“嗯”。

“小姐……”紅絮疾奔入房，甚至連敲門都忘了，打破了兩人間這一刻的靜好。

見到如此場景，紅絮尷尬地將頭轉向別處。

秦書揚鎮定地放開暮染秋，將目光移向紅絮：“何事如此莽撞？”

見秦書揚問起，紅絮面上難掩喜色，“門外有一道姑言其能夠醫治小姐的病，大少爺已經將她請入府中，現在正往芬蘭苑而來，紅絮趕在他們之前來向小姐姑爺稟報。”

言畢，只見那道姑已進入房中。

秦書揚神色沉重，扶着暮染秋坐到椅子上，“敢問道長道號？”

道姑把拂塵甩到左手臂彎，左手五指併攏豎起，一俯身才緩緩答道：“貧道道號靜安。”

“靜安道長果真能夠醫治內子之疾？”不是秦書揚不相信她，只是多次的失望讓他不敢輕易懷有希望，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靜安道長並未回答秦書揚，只是細細打量着暮染秋，只見她身着淡藍儒裙，髮間只別一支簡單的玉簪，臉上脂粉未施，因着久病纏身，臉色異常蒼白，然那分從容不迫與淡然教人忽視了她的羸弱。

暮染秋亦是認真地觀察着靜安道長，輕薄的墨紗罩在白衣外，普通的道服卻教她穿出了仙風道骨的韻味，眼中的通透可知其對世事的參透。拍了拍秦書揚，示意他莫擾了靜安道長，“道長請說。”

靜安道長環視衆人，暮染秋見此開口勸衆人先避開片刻。

待衆人離去，靜安道長才慢慢開口：“貧道此次前來乃是受人所託，聽其言夫人乃一妙人，必然不枉貧道此行，貧道一時興起便前來看看，今日一見，夫人果然不俗。”見暮染秋面色平靜，暗自點點頭，又繼續道：“夫人本是一縷遊魂，十六年前機緣巧合之下被困此身，想是經歷頗多，夫人生意不強，故魂體並未完全契合，此乃癥結所在，六年前的相遇使夫人有了生意，魂體慢慢契合，夫人本可恢復，但一月前被毒傷了根基，這才導致夫人咳血昏迷。”

一番話，暮染秋從淡然到震驚，震驚於竟然有人知道自己的來歷，而後慢慢安定，這世上已有了自己眷戀的人和事，她捨不得離開，“道長所言不差，敢問那位請道長而來的恩人名喚什麼？”

靜安道長不急不緩地回答：“你們二人乃是有緣之人，到時自會相見，貧道這有丹藥可助你修補根基，附有一藥方可助你養氣，餘下的便要看夫人的造化了……”

暮染秋鄭重地向靜安道長行了一禮。

靜安道長心中感嘆：這女子真真不枉自己跑這一趟。

靜安道長望着前面引路的秦書揚，本該風姿卓越的男子此刻卻憔悴萬分，步履沉重，輕輕嘆息：罷罷罷，便再指點一二，成全這對戀人。

“施主留步。”

聽到靜安道長開口，秦書揚疑惑地將目光轉向她，若仔細看，便會發現秦書揚眼中那一抹希冀。

“施主可知尊夫人爲何心繫於你？”

秦書揚憶起暮染秋中毒後所說的話，心中酸苦，“她說我的笑讓她覺得活着真好。”

靜安道長慈祥地笑道：“由此可知，施主乃夫人眷戀之源，她不會輕易離去，但留下卻也不易。”

秦書揚目光灼灼地凝視着靜安道長，恭敬地行禮，“請道長指點。”

靜安道長微微頷首，孺子可教也，“魂靈安，舊疾除。”

秦書揚低頭思量其中深意，須臾只見他面露喜色，口中說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待他激動地抬頭時，那靜安道長已不見身影。秦書揚往靜安道長消失的方向拜了三拜才轉向芬蘭苑，眼含柔情但亦不缺堅定：染秋，我會帶你看盡世間美好事物，讓你不捨離去，就此安居於世。

翌日

當今皇帝顧涵毓正於御書房中批閱奏摺。只見他已褪去了冕服，身着寶藍色常服亦掩不住他卓爾不羣之姿，君臨天下之氣勢。在他辦公的書桌旁放置着一張小桌子，坐在那後邊的便是當今皇後，未着後服，脂粉未施，初看普普通通，再看還是普普通通，然皇帝對她卻是寵愛有加，這是大多數人不明白的地方，皇帝每每此時都會輕嗤一聲：他人不須明白，朕知道便可。

只見皇後手中拿着一本書籍，看到有趣的地方便會哧哧笑出聲，每每此時，顧涵毓便會抬頭溫柔地望着她，復又低頭認真批閱。

“皇上，秦少將軍求見。”伏公公在外用他獨特的嗓音朝御書房稟報。

顧涵毓雖然奇怪秦書揚此時進宮的原因，但他還是宣了秦書揚進來，轉頭看看皇後，見她還是無動於衷只得無奈一笑。

“微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秦書揚撩起衣襬，筆直地跪於地上，向顧涵毓行了君臣之禮。

此時原本低頭看書的皇後突然抬頭，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書揚，顧涵毓不動聲色地擋住她的目光，然她卻是不放棄似的，歪着頭繼續盯着。顧涵毓無法便不再阻攔。

“平身。”見秦書揚起身，復又問道：“書揚此次入宮有何要事？”

秦書揚拱手：“微臣想辭去官職。”

顧涵毓挑挑眉，沉聲問道：“爲何？”

秦書揚語氣堅定地回道：“爲了微臣的妻子，微臣的妻子身染重疾，微臣想帶她去尋找醫術高明之人，除去舊疾。”

顧涵毓沉默不語，面上神色不明。

秦書揚心中忐忑，卻不敢輕易出聲。

然這沉悶的氣氛卻被皇後打破了，她輕輕拉了拉顧涵毓的衣袖。顧涵毓轉頭看她，見她眼露懇求之色，心中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再轉頭時那攝人的氣勢已是撤去，“若是請辭，你總得推薦一個能勝任此職之人。”

秦書揚鬆了口氣，此時才覺背後已是汗淋淋，這皇上真是普通人不能相比的，單單那氣勢便足以攝人，“季耀生此人文韜武略，能勝任下官之職。”

顧涵毓思量片刻，見自家妻子揪着自己的袖子不放，那眼睛要多可憐有多可憐，雖然逗逗她有時挺有趣的，但凡事過了便不好了，“你安排好一切便可。”

秦書揚聽到顧涵毓答應自己的請求，眼中溢滿欣喜，謝恩之後便匆匆離去。

待秦書揚離去，顧涵毓才蹲下身與皇後平視：“怎麼了？”

皇後眨了眨眼，過了一會兒纔回應他：“他身上有她的味道。”

似是習慣了眼前人如此的反應，他耐心的說道：“你一直尋找的那位朋友？”

皇後點點頭。

顧涵毓揉揉她的頭髮，安慰着：“那你現在可以放心了，不是嗎？”

皇後思量片刻，緩緩笑開，那呆滯的眼神變得靈動起來，“嗯！”

顧涵毓忍不住遮住皇後的眼睛，暗道：真真是勾人……

暮染秋睡得迷迷糊糊間感到自己似身處馬車，微微睜開眼問正抱着自己的秦書揚：“夫君，這是前往何處？”

秦書揚似安撫孩子般輕拍其背：“爲夫帶夫人尋那安魂之曲……”

大地慢慢地被陽光點亮，一輛樸素的馬車迎着朝陽奔跑而去，馬車中屬於情人間的低語緩緩飄散與風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