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村子

我在林中跌跌撞撞，汗水浸透了衣服，我看到天上的月亮似乎在嘲弄的向我做着鬼臉，如果它是一面鏡子，裏面將倒映出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終於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既然到了這程度，我發現自己害怕的感覺倒沒有剛纔強烈了，我冷靜下來，才感覺到夜風吹拂着汗溼的衣衫，一片冰冷。

難道就這樣坐等到天亮嗎？雖然不是冬天，可是這地方也夠冷的，在這山林中蹲上一夜，不凍死，那活罪也夠受的了。

我懷疑我一定是碰到了古老傳說中的螺旋鬼，據說碰到這樣的鬼，你永遠也走不出它控制的範圍，你以爲你找到了路，可是你走着走着，就又回到了原地，你永遠在它劃定的地方轉圈圈，你自以爲清醒，可是你非被它轉迷糊不可，它就是要轉暈你，轉累你，然後你就成了它案板上的魚肉，任割任宰了。

怎麼辦呢？

傳說這東西怕人的尿，我只要站起來，尿上一個圈，螺旋鬼被熱氣所驚，自然驚走，沒有它施法作怪，我就可以從容的走出去了。

雖然想到跟這樣的鬼怪鬥法，讓我心中很是害怕，但我還是鼓起勇氣，站了起來，然後迎着涼風，拉下褲鏈，掏出了那柄槍。

此時它確實就像一柄槍，濃濃的尿意讓它昂然着頭，似乎一柄對着敵人的機關槍，槍口隨時會噴出火來。

然而我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尿卻始終撒不出來，明明很多尿，甚至脹到痛，怎麼就是撒不出來呢？

我痛苦的想，難道這螺旋鬼的力量竟是如此之大，竟然讓我撒不出尿來嗎？就像戰爭的時代，有人用沙布袋堵住了敵人的槍眼？

我不甘心，依然站着不動，心裏焦急的喊：出來！出來！

但尿就是不出來，我想也許我越想着讓它出來，它就像一個正跟你鬧彆扭的小頑童，偏不出來，我乾脆不再想撒尿的事，讓自己的意念想別的，想什麼呢？我先是在心中數羊，一，二，三，四，五，六……然後我又開始在頭腦裏寫字，而且手在空中比劃着，像喝醉了酒的張旭，一路狂草，我的頭腦裏果然不再想着尿尿，可這樣過了好幾分鐘，尿依然沒有出來，脹痛的感覺卻依然如故。

秋風吹得我的小肚子生涼，我終於無奈的收兵，紮好褲子，我想起螺旋鬼還怕鑼聲，記得小時候，在農村老家，如果發現有村人在山上迷路未歸了，大家想着肯定是遇到了螺旋鬼，村人就拿了銅鑼去山上敲，咣咣咣，咣咣咣，清脆的鑼聲在林中盪漾，敲着敲着，迷霧散去，迷失的人就清醒過來，出現在大家面前。

但這裏哪來的鑼呢？沒有鑼，破鍋破盆也行，可是也都沒有，身上除了掛在屁股後的鑰匙，甚至沒有一絲金屬。

我取下鑰匙，看着那摺疊的小剪刀，有些無奈的想，這東西實在太小了，除了能剪剪指甲，裁裁紙外，實在毫無用處。

我拿着鑰匙串在空中搖晃，於是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這聲音極爲微弱，但在這荒山野嶺的靜夜裏聽來，也頗爲嚇人，但嚇人可以，嚇鬼估計夠嗆。

我又拿着剪刀敲擊腰間的皮帶頭，叮叮叮，幾聲鈍鈍的響聲。

算了，沒有用，我還是走吧，就不信這個邪！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雖然害怕，但並不真相信，這世界有鬼。看來是我自己昏了頭，自己嚇自己。

我再次往前走，沒走幾步，抬頭一望，卻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田野裏，山林遠遠的落在後面。

怎麼就出來了呢？就算路找對了，也沒這麼快呀。

我感覺自己就像神話電視劇裏演的，具有了移形大法。

轉了半夜，走不出的路，怎麼才跨幾步，就是另一個天地呢？難道我真的碰到了螺旋鬼？它被我敲擊的金屬撞擊聲嚇住了？所以收了法力，把我放了出來？

只有如此才能夠解釋。

想到自己真的碰到了鬼，還差點被它罩住，我感覺頭皮陣陣發麻，毛骨悚然起來。恐懼感再次如潮水般襲上心頭。

我又看到了前面村莊昏暗的燈光，這個時候一定很遲了，很多村民都已經睡着了，所以諾大的村子，竟只有兩三盞燈光還勉強亮着，風吹來，它們似乎還在搖晃，令人膽顫心驚，好像那不是電燈，而是幾枝蠟燭，隨時會被風吹滅。

無論如何，那裏總是村子，有溫暖明亮的燈光，有活生生的人。我撒開步子再次跑起來，向着村子方向走去。

雖然慌亂，我倒並未糊塗，就着月光，我小心的選擇着路，不讓自己摔下田裏。黑夜裏，金黃的稻浪也是一片漆黑，隨風嗚咽。

我看到前面有一塊平坦的開闊之地，難道是一丘旱地？或者是一個曬穀場？

有曬穀場了，那一定到了村子邊上了。我三步兩步跨了上去，平坦的地方，總比狹窄的田埂好走，田埂上長滿了青草，草長得纏腳，有時候幾乎要被絆倒，草上的露水打溼了襪子，草邊邊像鋒利的刀一般割得腿肚了上有絲絲血痕。有些地方田埂的土方已經缺塌了，卻被長草掩蓋着，看不清楚，一不小心踩空了，忙用手抓住長草，膝蓋跪在溼溼的硬硬的田埂上纔不至於摔下去。所以看到前面有寬闊平坦之地，我當然猶豫的跨了上去。

可是一步跨上去，卻跨了個空，我的心一緊，就像一根線被人從中突然扯斷了，還發出嘣的一聲清脆的響。感覺大腦暈眩，頭重腳輕，卻就好像要騰空飛起來一般。腳未落到實處的感覺讓心頭十分難受，一種要吐的感覺十分強烈。

還沒等我吐出來，我聽到一聲“啪”的聲音，水花四濺，我已經落進了池塘裏，一股侵肌透骨的寒冷霎時之間，漫布了全身。

我聽到自己牙齒格格打戰的聲音。

暈倒，這一片光滑之地，竟是池塘，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怎麼會是池塘呢？天上有月亮，還有星星，我怎麼會看錯？

難道又有鬼怪在捉弄我？

雖然又是害怕又是沮喪，寒冷更是讓我無法忍受，這突然的一摔幾乎讓我一瞬間頭腦空白，但我還是馬上就恢復了思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