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綠雪這纔出生的弟弟被取名爲謝慎之,小名早早。
這名字是早已備好的。
先頭因爲不確定是男孩還是女孩,謝老爺還特意備了倆個名字,打算着,若是女孩,便叫謝緋裳,若是男孩,便依着輩分,取名叫謝慎之。
早早這個小名卻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不改了的。
謝老爺極其高興,吩咐二管家謝繁一個不漏地打賞府裏的下人之外,又讓二管家謝繁開始着手準備一個月後,謝慎之的滿月酒。
謝綠雪在謝府住了一夜,第二日用過早飯,才準備返回侯府。
離去前又將嚴嬤嬤留了下來,着她幫着白姨娘一起打理着謝府事務,順便照顧謝慎之。
嚴嬤嬤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在她心裏,終究是放不下才生產完的謝夫人多一些,而且依她的眼光來看,如今的謝綠雪就算沒她在身邊,在侯府行事也當無大礙了。
又同白姨娘說了些讓她好好照顧謝夫人的話,謝綠雪這才帶着珍珠出了門。
馬車簾才放下來,外面卻忽然傳來的琳琅的聲音,“小姐,等等,小姐,等等。”
珍珠轉頭請示謝綠雪。
謝綠雪脣角微勾,“看看這丫頭有什麼事吧。”
珍珠伸手撩起車簾,看着琳琅大步跨過了大門的門檻,跑到了馬車旁。
因爲動作太大,驚得一旁的馬嘶了一聲,幸虧馬車伕就在一側,及時安撫住了那馬,這纔沒釀成大禍。
珍珠與謝綠雪將方纔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心裏暗暗驚了一跳的同時,都不由地皺了眉。
琳琅卻顧不上這些,只是徑自在馬車旁站定,稍稍緩了緩,纔開口:“小姐,你去看看海鵬少爺吧。”
謝綠雪未有動作,只開口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琳琅苦惱的皺起了眉眼,“海鵬少爺想要見小姐。”
本來昨個謝海鵬一知道謝綠雪到了謝府,就鬧着要過來找謝綠雪的,但是琳琅與文靜都知道謝夫人臨盆在即,肯定是沒有心思照顧謝海鵬的,便哄住了謝海鵬,只推說謝綠雪有事,等她有空了便會過來看他的。
謝海鵬一向懂事,雖然急切,卻還是按捺了下來,搬了個躺椅放在窗下,原本是想學着謝綠雪的樣子,躺在那裏等人的,結果因爲身高不夠,躺下來就看不到院子的門口了,便只好半跪在躺椅上,雙手墊在窗臺上,小腦袋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門。
結果直到天黑,院門都看不清了,他一心期盼的綠雪姐姐還是沒來。
倒是小孩子精力有限,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琳琅與文靜將歪倒在躺椅上的謝海鵬抱回了臥室,原以爲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結果第二日一大早,琳琅才起身,正準備去打水梳洗的,就看到只着單衣的小孩子已經坐在了門檻上的。
小短腿盤着,小手垂在身側,一張臉卻是冷冷的。
琳琅喚他,他也不應。
琳琅只好叫醒了文靜,倆人一邊幫謝海鵬穿衣裳,一邊想方設法地逗小孩子講話。
琳琅:“海鵬少爺今個怎麼起的這麼早啊?”
謝海鵬沉默。
文靜:“少爺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啊?”
謝海鵬不理。
“琳琅,少爺是不是沒見着大小姐,在生氣啊?”文靜試探着問。
琳琅一向是個大大咧咧的,一覺起來,早就將昨晚的事情給忘到腦後了。
要不是文靜提醒,她只怕是想破腦袋瓜子,也想不到謝海鵬是爲了這個纔不理人。
找到原因,琳琅站起身,轉身就要往外面跑。
文靜忙拽住她的裙角,“你要幹什麼去啊?”
琳琅無辜的眨眼,“去請小姐過來看海鵬少爺啊。”
文靜皺眉,猶豫着道:“現在去,不太好吧?”
見琳琅一臉迷茫地看着自己,文靜又接着道:“現在這個時辰,小姐恐怕還正在用早飯了。”
琳琅聞言,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沒事,我這就去請小姐過來,你照顧好海鵬少爺就是了。”
說完,就跑了出去。
謝綠雪聽了琳琅的話,這纔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忙暈了頭,竟是已經好久都未曾見過那孩子了。
嘆息一聲,謝綠雪起身,珍珠明白她的意思,也立馬跟着起身,先跳下了馬車,才又轉身去扶謝綠雪。
主僕三人再次跨過謝府的那道門檻,進了門。
謝海鵬如今住在之前他與謝海棠一起住的院子裏,只是那院子的名字被謝綠雪說太過女氣,不像是一個男孩子的住處,如今已改名叫作鵬舉院了。
三人到了鵬舉院。
便見謝海鵬坐在院子裏的石階上,小身子繃的筆直,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盯着院門口。
文靜則是一臉擔憂地站在謝海鵬身後。
見到謝綠雪,文靜露出歡喜的神色,上前迎了兩步,福身見禮:“大小姐。”
謝綠雪讓她起來,自己走到了謝海鵬跟前,蹲了下來,“海鵬?怎麼坐在這裏啊?不涼嗎?”
謝海鵬低垂了眼眸,沒有答話。
謝綠雪等了一會,覺得這樣蹲着有些累,便往前移了一些,然後轉過身子,在謝海鵬身邊坐下。
“小姐,地上涼。”珍珠提醒。
謝綠雪擺了擺手,“無礙,你們去外面轉轉吧,我和海鵬單獨說會話。”
“是。”三個丫鬟應聲退下。
院子裏一時寂靜無聲。
好一會,謝綠雪纔開口:“讓我來猜一下,我們海鵬是爲了什麼在不高興……”
“是因爲晚上做噩夢了嗎?還是因爲?我沒有來看你?”
謝海鵬偏過腦袋,極快地掃了謝綠雪一眼,又將腦袋轉了回去。
謝綠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是我的錯,海鵬原諒我好不好?”
謝海鵬沒作聲,眼眶卻悄悄的紅了。
謝綠雪作苦惱狀:“海鵬不肯原諒我嗎?海鵬打算再也不理芽芽了嗎?”
謝綠雪說出了“芽芽”倆個字,謝海鵬身子猛地一顫,終於開了口:“沒有,沒有不原諒芽芽。”
謝綠雪眨了眨眼睛,“那海鵬就是願意原諒芽芽嘍?”
謝海鵬小腦袋點了點。
目的達到,謝綠雪禁不住露出了笑容,只是笑容才展開,卻被小孩子的哽咽聲給打斷了。
謝海鵬竟不知因何緣由,悶頭哭了起來。
謝綠雪這才真的有些慌了,伸手一把將謝海鵬給抱了起來,攬入懷裏,關切的問:“怎麼了?怎麼哭了?”
“哇唔,芽芽,不要不要我。”謝海鵬坐在謝綠雪懷裏,一雙小手環住了謝綠雪的脖頸,哭着大喊。
這一聲,倒是將謝綠雪給弄懵了,“什麼不要你?我怎麼會不要你了?海鵬乖,不哭了啊。”雖然鬧不明白事情的始末,這人卻還是要先哄的。
謝海鵬哭聲不停,“可是,他們說,叔父叔母有了小弟弟,就不會要海鵬了。”
謝綠雪臉色一沉,她竟不知道,有人會對謝海鵬這樣一個小孩子說這樣的話。
“誰告訴海鵬的,說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海鵬的?”謝綠雪耐着性子,軟聲問。
謝海鵬抽噎的厲害,“是姐姐,姐姐說,海鵬要是不聽話,她就不要海鵬了,還說,等叔母肚子裏的小弟弟出生了,叔父叔母,還有芽芽,就會把海鵬送回鄉下了。”
謝海鵬手臂稍微鬆開了一些,溼漉漉的臉蛋往後退了一些,盯着謝綠雪的眼睛,怯怯的問:“芽芽,海鵬不想回鄉下,鄉下沒房子住,沒被子蓋,沒衣服穿,還沒有東西喫,又冷又餓。海鵬想留在這裏,不想回鄉下。不要送海鵬走好不好?”
五歲大的孩子,在他幼小的心靈裏,挨餓受凍,差不多就是這個世上最令他覺得恐懼的事情了。
他親近謝綠雪,除了是真的喜歡謝綠雪,覺得謝綠雪比姐姐對他好之外,絕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出於孩子的本能。
謝綠雪頓了一下,心裏是又疼又恨。
心疼謝海鵬小小年紀,卻要爲了喫飽穿暖,努力地學着看人家的臉色。
又恨謝海棠這身爲姐姐的,不好好照顧幼弟也就算了,偏偏還要拿幼弟心裏最深的恐懼,來恐嚇幼弟。
謝綠雪輕拍了拍謝海鵬的後背,“不哭啊。”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方巾帕,替謝海鵬擦拭乾淨了臉上的淚痕,才握住了謝海鵬稚嫩的雙肩,鄭重道:“海鵬,芽芽答應你,絕對不會不要你的。”
謝海鵬猶自遲疑:“真的嗎?”
謝綠雪用力的點頭:“嗯,芽芽經常不在家,還想要海鵬留在這裏,替芽芽照顧父母,還有弟弟了,又怎麼會不要海鵬了?”
謝海鵬破涕爲笑,小臉紅通通的,憋了許久,才憋出來一句:“芽芽放心,海鵬一定會幫你照顧好弟弟的。”
一大一小就這樣達成了協議,若說謝綠雪之前還有猶疑,擔心留謝海鵬在謝府,會讓謝海棠再生出事端來,現下,她卻已經做了決定,謝海鵬她要留下,謝海棠,她也要徹底的解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二木林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3-08-29 11:2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