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樂柔最開始覺得,自己怎麼也要堅持一兩個月不理應行。
等到了桐紹,又覺得最起碼得一兩個星期吧。
可見到應行,發現一兩個小時也很棒了!
她有點受不了這麼個高了她一個腦袋的人放軟了聲音跟她說話,低低的嗓音像砂紙似的磨她耳朵,聽得她渾身難受,像有螞蟻在爬。
手臂被握住了,走也走不了,應行這個在線上只敢說對不起的膽子,到了線下見着面,都能直接動手了。
王樂柔瞪大眼睛。
應行等了一會兒沒等着答覆,捏着衣袖的手指也放開了。
王樂柔沒抬頭,但能看見對方呼出來的白霧,一團團一朵朵,焦急而又期待着。
她抿了抿脣,抬眼瞪過去,裝兇。
“別以爲我不生氣了。”
像只炸了毛的貓,應行一下就笑了。
他把鬍渣颳了,看起來清爽又幹淨。
眼睛彎彎,垂眸時睫毛覆着,黑漆漆的一片小扇,安安靜靜地搭在那裏,顯得很乖。
王樂柔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從應行身上看出“乖”這個形容詞。
不是少年犯嗎?那什麼濾鏡這麼嚴重嗎?她肯定是瘋了。
王樂柔退開一步,再看應行,對方眼下的烏青彷彿都帶了點朋克。
應行的睫毛顫顫,微微抬起一點:“怎麼才能不生氣?”
王樂柔一時半會兒也答不上來。
因爲她,好像,已經,不生氣了。
“怎,怎麼都生氣!”
王樂柔臉上發燙,總覺得自己現在威嚴掃地,應行或許已經沒那麼怕了。
“不跟你說了。”她扭頭就跑。
“哎,”應行抬手按住大門,“關門。”
王樂柔又風風火火地折回來把門關上。
期間火急火燎地,都沒敢再看應行一眼。
等回了房間,靠在門板上整理了一下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
抬手摸了摸臉,還是有點燙,可能是她的手太涼了,王樂柔把手夾進頸窩裏,一邊捂着手一邊走到窗邊往外看下去。
她的傘被撐起來了,圓圓的一片,在雨裏打轉。
王樂柔皺着眉,點開手機。
【王樂柔:怎麼還不走?】
【應行:走了。】
他把傘骨搭在肩上,仰頭看見窗裏晃動的窗簾。
細細密密的小雨,逐漸顯露其中瑩白的雪花。
下雪了。
隔天,王樂柔如往常那般起牀去應行家喫早飯。
結果走半路突然想起來,應行回來了,她的早飯或許應該放在教室裏喫。
但走都走了,也沒必要回去。
她一般去的早,可以幫梁長鳳一起忙活早飯。
一是喜歡和梁長鳳呆在一起,二是她買來一些蝦餃和松茸燒賣,穗穗喜歡喫,但梁長鳳捨不得,每次就蒸那幾個給王樂柔,自己也不喫,所以需要王樂柔親自上手猛猛蒸一鍋出來,應穗明天的早飯都有了。
應穗現在可喜歡王樂柔了。
她到哪兒都討人喜歡,王樂柔也可喜歡自己了。
到了地方,梁長鳳正在煎雞蛋。
王樂柔從她的身後湊過去,把下巴親暱地壓在對方的肩上,探過去半顆腦袋:“我要喫溏心的!”
“你的都煎好了,”梁長鳳用鍋鏟指指旁邊的盤子,側過身笑着往後看,“第一個就給你煎了。”
“好哎!”王樂柔樂顛顛地去水池邊洗手,看見裏面的小碗裏冷着五六顆茶葉蛋,於是便問道,“今天要做什麼嗎?這麼多雞蛋?”
“啊?”梁長鳳瞥了一眼,“那是行行的。”
半大小子喫窮老子,應行早上單一人就能喫六七顆茶葉蛋。
“真能喫啊,”王樂柔驚歎道,“我頂多喫兩三個。”
正說着,應穗睡眼惺忪地起牀了。
她的頭髮還亂着,整個人眯着眼睛,在找媽媽。
“幾點了?”梁長風把最後一顆煎蛋盛出鍋。
王樂柔看了眼手機:“七點半了。”
“行行怎麼還在睡?”她抱怨一句,“去,叫他起來。”
王樂柔還以爲這話是對自己說的,驚訝地瞪圓了眼。
結果沒等她做出反應,應在她身後奶裏奶氣地應了一聲,轉身就把她哥的房門給打開了。
王樂柔:“…………”
好險。
“哥哥,哥哥,起牀了。”
王樂柔站在門邊,趁着梁長風不注意,歪着半個身子往裏看。
屋裏的窗簾大開,雖然此時的天依舊不是很亮,但已經可以看清室內大部分陳設。
應穗站在牀邊,抓着應行的胳膊使勁地晃,一邊晃一邊唸咒似的,“哥哥哥哥”個沒完沒了。
應行一開始宛如一具死屍,任憑應怎麼喊怎麼晃都沒有任何反應。
但就這麼晃着晃着,王樂柔聽應那幾句來來回回重複的“起牀鈴聲”都給聽的一個腦袋兩個大,應行終於有反應了。
他直接抬起那隻胳膊,手掌往小丫頭的腦袋上一蓋,再往外一推,應穗就跟個蘿蔔頭似的“噗通”一聲坐地上了。
這哥當的也是沒誰了。
王樂柔剛想給應穗討個公道,結果這小丫頭像是習慣了一樣,自己手掌一樣就爬了起來。
接着,又握住她哥的胳膊繼續晃。
“哥哥,哥哥,起牀了。”
無限循環的詛咒。
王樂柔看着想笑。
“還沒起來呢?”梁長鳳把早飯端上桌,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大着嗓門喊,“應行,快起來!”
應行長長“嗯”了一聲,然後一個翻身,把被子蒙過了頭。
王樂柔抿了下脣,還是想笑。
一個她沒見過的賴牀小狗。
最後,還是梁長鳳進去掀了被子。
應行亂着頭髮,一臉茫然地坐起來。
他的頭髮的確是有些長了,一覺睡下了像是炸了毛,襯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時像一隻沒睡飽的狐狸。
然後,他就看見了門邊歪着半個身子,好奇往裏看的王樂柔。
T: "......"
更茫然了。
他在家穿的清爽,黑色的工字背心加一個大褲衩。
少年火氣旺,晨起也不冷,就是有些地方比較尷尬,他趕緊扯過被子,往自己身前擋擋。
王樂柔也沒想到應行身上的衣服開到胸前,不僅如此,胸口以上到兩隻手臂那是一/絲//掛。
雖然少年青澀的三角肌胸大肌二頭肌都挺漂亮,但對於王樂柔這麼個看擦邊漫畫都要捂眼睛的小姑娘來說還是太超前了。
她轉身頭也不回地去了餐桌。
走時,身後還留着應行壓低了聲音的抱怨:“媽,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王樂柔把熱好了的豆漿倒進杯子裏,垂下眸把脣瓣抿了抿。
還是沒壓住上揚的嘴角。
兵荒馬亂的,有點太好笑了。
應行在家裏十幾年,第一次穿戴整齊出了臥室。
王樂柔低頭喫飯都沒看他,他自己一人又一頭扎進衛生間飛速洗漱。
等到王樂柔早飯喫完準備去學校上課了,應行一口一個茶葉蛋,塞完了往嘴裏猛猛灌豆漿。
王樂柔都驚呆了:“不會覺得噎嗎?”
應行鼓着腮幫,三下五除二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還好。”
王樂柔看了眼時間:“其實還早,你要不要慢慢喫?"
應行一口一個松茸燒賣,一連喫了小半籠:“這什麼,怪好喫的。”
梁長鳳扭頭端了碗米粥的功夫,回來一看盤都快清了。
她的天都塌了,一巴掌甩在應行的背後:“那是給柔柔和穗穗的!你喫什麼!”
應行腮幫一頓,抬眼看過去:“男的不能喫?”
一桌子就他一個男的。
“禁止性別歧視,”王樂柔更正道,“就你不能喫。”
“那怎麼辦?”應行笑着問,“扣錢嗎?”
“扣,”王樂柔伸出兩根手指,“這個月倒貼我兩千。”
兩人在桌上打着嘴仗,梁長鳳把剩下的幾顆茶葉蛋打包好,跟趕要飯的一樣讓應行趕緊走。
應行卷着自己一字沒動的寒假作業往裏一塞,王樂柔幫他拎着雞蛋,說今天自習結束,作業到校就得交了。
應行說沒關係,能搞定。
“怎麼搞定?”王樂柔有點疑惑,“你不會一字沒寫吧?”
應行從王樂柔手裏接過茶葉蛋,頓了頓,說:“這不是,忙呢。’
從一月中旬放假到現在好歹也有大半個月了,忙能忙成這樣?
“你不會又想着出去打工吧?”王樂柔皺眉看着他。
“沒,”應行老實交代,“我還是想着高考的。”
有時他靜下心來好好想想,這麼多人都在勸他,他或許是該聽一聽。
“及格線上下,考個本科,”應行一口咬掉半個雞蛋,說話時吐出一團白霧,“離家近點的,也行。”
他們市就有個挺好的大學,雖然不是什麼重點吧,但好歹也是個公辦本科。
距離方面是比不上幾條街的技校,但辛苦個四年,堅持下來日子就會越來越好了。
“你就考本科?”王樂柔垂眸盯着地面,“我聽李榮心說,你初中的成績可是數一數二的。”
應行笑了一聲:“多久的事了。”
“你數學成績那麼好,積極參加競賽獎金不行嗎?而且,距離高考還有一年半,你就不能衝刺一下,考個重點嗎?”
雖然王樂柔的數學很差,但那是因爲她A-level的自選學科裏的數學相較於普高來說根本沒這麼難。
而且,就算是其他比數學難的學科,她也都是清一色拿到的A*。
考試模式或許會有差別,但學習模式都是相同的。
王樂柔有些許的慕強,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這種慕強心理會延伸到她在意的事上,現在也延伸到她在意的人上。
“我考重點?”應行像是聽到了什麼特別好笑的笑話,“我們學校的本科率10%都到不了。"
他能在這個小破地方考個本科就已經很牛了,王樂柔竟然還想讓他考重點。
“想都不敢想嗎?”王樂柔歪歪腦袋,眨巴着眼看嚮應行,“要不要和我打個賭?”
應行感覺這個賭不像是他能打得起的。
可當她對上王樂柔的視線,被那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得五迷三道。
“什麼賭?”
他成了咬上直鉤的魚。
王樂柔並起五指,掌心朝嚮應行:“我數學考140,你高考考985。”
“140 ?”這個分數一報出來,應行都有點佩服面前的女生,“你考140?"
就憑王樂柔現在的數學成績,上120都難。
“我穩在140。"
王樂柔自信地抬了抬下巴。
“一句話,敢不敢?”
她在笑,像一隻昂首挺胸的小孔雀,輕薄的劉海被風吹開,在陽光的照耀下是五彩的冠羽,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額頭,和她明媚燦爛的五官。
漂亮而又驕傲。
應行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被那抹笑擊穿了心臟。
原來心動是句陳述,因王樂柔而心動是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