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那些嫉妒的人哪
阿嫵懷孕後, 深切地感覺到,自己身份完全不一樣了。
她去給太後請安,結果太後竟然起身,要親自攙扶着她,還說讓她不必來請安了,讓她好好在寢殿中歇息。
她又千叮囑萬囑咐的:“雖說不讓宮內放炮仗,可防不住外面的,萬一響動驚了胎呢,還是要萬萬小心。”
阿嫵不敢相信,太後完全變了一個人,比鄰家奶奶還要和藹可親。
太後又一番耳提面命,說起喫喝各樣注意,其實這些都有太醫格外用心着,阿嫵不需要自己想,但老人家嘛,太後還是忍不住說。
最後太後又叮囑身邊的諸位娘子:“萬萬小心着,寧貴人纔剛懷上,可別有個什麼驚嚇氣惱。”
這話說的,誰敢和盛寵之下的寧貴人過不去,滿後宮也就那麼一兩個了。
一旁德寧公主板着臉,一直不吭聲,此時聽到這個,也不甘不願地道:“知道了。”
德寧公主心裏是不痛快的,這幾天她母妃不高興,在房中摔碗打盆指桑罵槐的,她也難受。
她母妃還把十幾年前的事說了,說她懷孕了,結果也只是一個選侍,還是等德寧生下來才提爲美人,熬了這麼多年纔是個康妃。
康妃把各樣人都怪了一番,最後卻是怪德寧,怪德寧不是男兒,又怪德寧不能討景熙帝歡心。
她恨聲說:“你父皇若是喜愛你幾分,我早不是什麼康妃了,也不至於被莊妃壓了一頭!”
對此德寧公主又能說什麼呢,她確實不會討父皇歡心,可父皇日日忙於朝政,除非她在太後這裏守着,不然幾個月都未必見到一次父皇,她去哪兒討父皇歡心呢?
此時德寧公主又在太後這裏聽到這話,更是悲從中來,想起母妃的怪責,也想着如今太後聽得要有其他孫子孫女,竟開始警告自己,更加絕望淒涼,只恨不得死了纔好。
阿嫵一眼掃過,自然也看出德寧公主對自己的不喜,甚至有些怨恨。
她莫名之餘,也想着,自己如今懷孕,得了萬千寵愛,必然樹敵,當下也不願意太招惹是非,趕緊溜之大吉。
她如今想得明白,若是之前,才得帝寵,窮人乍富,當然要去道觀中顯擺一番,好出了那口惡氣。
那時候的帝寵並不穩固,誰知道哪裏沒有了,反正先用了再說。
如今,眼見得這寵愛連綿不絕,自己又懷了龍嗣,只要生下這腹中胎兒,從此後自有一生富貴可以受用,她哪還能和不相幹人的一般見識。
你們看我不順眼我就跑,你們要炫耀我就躲,反正一門心思養胎是正經!
不過即使阿嫵再躲,該碰到的還是碰到了,畢竟大過年的。
太子和太子妃竟然來了,太子看到阿嫵後,神情略頓了下,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當然不敢多看一眼,他爹的後宮娘子,還懷了他的親生弟妹,他能想什麼呢,這會兒什麼念頭都不敢有了。
只有壓抑的酸澀和惆悵。
旁邊的太子妃自然感覺到了自己夫君的低落,她的眼睛在阿嫵肚子上停留了好一會,之後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她如今肚子已經大起來了,比阿嫵早幾個月,原本是歡天喜地,只覺得天大地大她最大,突然間,後宮出了這麼一樁喜事,真是把她什麼風頭都蓋下去了。
什麼後宮不許燃放煙火,什麼挑選精幹婦產科御醫坐鎮琅華殿,那個興師動衆啊!
她身爲太子妃,懷了皇室血脈,自然身邊也有御醫女官隨侍,可太子妃覺得,不夠,還是不夠,比阿嫵差遠了。
阿嫵只瞥了一眼,便感覺到太子妃散發出的強烈不甘心。
太子妃爲皇帝生孫子孫女,自己爲皇帝生兒女,回頭她孩子生下來便差了一輩,太子妃估計是很不服氣的。
只怕是要氣死了吧。
阿嫵想到這裏,毅然決然地轉身走人,不搭理,不搭理。
她肚子裏是金疙瘩,龍蛋,所有看她不順眼的,她統統躲着!
萬一怨氣傷了她的胎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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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臘月十二,鎮安侯府送來了節禮,陸允鑑親自送進宮的,也藉着這個由頭進宮見到了皇後。
皇後劈頭直接道:“若是當日知道這賤人竟勾搭了皇上,原該直接趕盡殺絕,實在不該讓她有這樣的機會!”
陸允鑑:“哦?"
皇後嘲諷地看了陸允鑑一眼:“你應該高興,貴人娘娘有喜了。”
陸允鑑瞬間臉色怪異:“她………………有孕了?皇上的?”
這個消息如今只在宮內,還沒外傳,外面一概不知。
皇後:“不然呢,還能是誰的?進了宮,她還敢勾三搭四嗎?”
陸允鑑顯然神情頗爲震撼:“她竟然懷孕了?”
皇後:“是......你知道爲什麼今年宮內不許放炮嗎?”
陸允鑑蹙眉:“因爲...她?”
皇後嘲諷:“懷孕了,太金貴,皇帝恨不得把她捧手心裏,生怕哪兒驚了胎!如今可真是,全天下都圍着她轉。”
陸允鑑臉色煞白,低着頭,神情晦暗陰鬱,不知道在想什麼。
皇後:“她這身子就是好,有福氣,能生,也會生,若這一胎是個皇子,那就有趣了。”
雖說儲君爲國祚,一旦冊封,除非有萬不得已,一旦隨意廢立,必引起朝堂動盪,但是無論如何,一旦阿生了皇子,那就意味着太子將不是唯一的皇子。
景熙帝年少得子,只比太子年長十六七歲,他又精通騎射,日日晨練不曾懈怠,身體強健,若說將來比太子福壽更長,也未可知。
或者再過一些年,小皇子長大一些,皇帝起了心思,一切都有可能。
總之有了小皇子,儲君之位便存在變數。
陸允鑑沉默了很久,艱澀地垂下眼:“她竟懷孕,那以後皇上只怕是對她越發寵愛,她在後宮必騰雲而起。”
皇後看着他眼底的陰鬱:“這不是極好嗎?”
雖說和他們原定的計劃有些偏差,但這樣也好,將來總能有所圖,攪亂朝堂這混水,鎮安侯府纔有機會。
她笑望着陸允鑑:“這是太高興了,還是太嫉妒了?”
陸允鑑銳利的視線陡然射過去:“皇後孃娘,你在說什麼,微臣不知。”
他這話還算鎮定,可皇後看到,陸允鑑手指尖都在顫。
皇後早看透了,她嘲諷地撇嘴,沒好氣地收回視線:“罷了,不必再提了,她生男生女還未可知,若生個皇女,也就如此,若是皇子,再做計較。”
如今就怕的是,景熙帝似乎還可以讓女子有孕,這樣的話,只怕不止這一個。
三十多歲,身強體壯,那小娘子看來也是個易孕的,他們還有的是年頭慢慢生!
想到這裏,皇後咬牙,拼命地壓抑下心底泛起的酸澀以及嫉妒。
她看得分明,景熙帝看着小娘子時,眼底的疼愛幾乎要溢出了,那是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那是夫妻間纔有的親暱。
是她從來不曾得到過的!
她一直以爲景熙帝不是人,甚至不是男人,屬於人的七情六慾他沒有半分,他就是皇帝,是坐在金鑾殿上的帝王,是手執御筆整頓天下的帝王!
可是現在她知道了,原來他也可以是人,是男人,是一個女人的夫君,可以對自己的娘子疼愛縱容,可以因爲娘子的孕育而洋溢出世俗間尋常郎君的歡喜。
那種幸福庸俗至極,卻很誘人,你鄙薄,你不屑,但其實你也想嘗一口。
只是沒有,她從來沒得到過!
雍天賾看她,彷彿看一塊石頭,一塊鳳冠霞帔的石頭,沒有任何溫度!
他看後宮娘子,如同看着麾下的臣子!
皇宮中有一條窄而長的廊道,廊道前面是前殿,廊道後面是後宮,在景熙帝之前,對於所有皇帝來說,前面是國,後面是家,走過廊道是天子,走迴廊道是一家之主。
可景熙帝不一樣,後宮妃嬪都是他的臣子!
前面臣子協理他執掌天下,後面臣子爲他打理家業爲他生兒育女,都是他的臣子!
皇後緩慢地將指甲摳到了掌心肉中,她嘲諷地想,她這個皇後,當然也是,爲他打理後宮的臣子。
利用着,盤算着,提防着。
此時,寢殿內的薰香嫋嫋,陸允鑑深吸口氣,艱難地收斂了神情。
他撩起眼,卻是道:“娘娘,最近有一樁大事。”
皇後:“什麼?”
陸允鑑眼神冰冷,不過依然語音徐徐,和皇後提起。
原來年前時,工部侍郎突然前往清江船廠,這清江船廠是工部直屬的漕運造船廠,陸允鑑因一直關注各處造船廠動靜,派人留意着,果然發現,清江船廠竟然造出來一批新樣式的艦船,第一批至少有三百艘。
皇後:“新樣式?”
陸允鑑:“裝備了雙層火炮甲板的戰船。”
皇後眼皮頓時一跳:“什麼意思?”
陸允鑑:“娘娘應該知道紅夷大炮?”
皇後皺眉。
陸允鑑:“這次他們造出來的戰船,有紅夷大炮,佛郎機炮,也有工,一艘戰船最多裝備三十六門大炮。”
說着,他將一張紙遞給皇後,皇後打開來看,那是一艘戰船圖,不過因並沒有詳細圖紙,只是大致輪廓,顯然是陸允鑑派人設法窺見的。
但是即使是這麼模糊的圖紙,依然可以看出,這戰船上面是炮臺,裝配鐵片,外掛皮革幕布,且中間還設置有操作火炮的通風口,下層則是船槳,粗略一數約莫有二十多個。
這樣的船隻,若是用於海戰,威力無窮。
皇後死死盯着那海船圖紙,過了半晌,一點點撕碎了。
之後,她眯起眼:“他這是手癢了,要下手了。”
陸允鑑抬起長睫,視線落在皇後臉上:“娘娘,早做決斷。”
皇後:“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允鑑聲音低涼:“你們夫妻多年,有多少分?若是有朝一日,他痛下殺手,娘娘何必葬送在這裏,還是早作打算。”
皇後聽得這話,有些意外,她深深地看了陸允鑑一眼,神情逐漸溫暖起來。
她抿脣,輕笑一聲:“難得,今日今時,你能說出這種話。”
若是帝王一怒,鎮安侯府自有打算,畢竟他們坐擁千艘戰艦,佔了一處島嶼擁兵自重未嘗不可,東海之中各處島嶼利益糾葛,他們自能尋到出路。
但是皇後不同,皇後人在深宮,一旦事情有變,那她便是逃無可逃。
陸允鑑望着皇後,慘笑一聲:“阿姊何出此言?這一步步行來,難道我有半分對不住你?若不是顧着你,我又何至於走到今日?”
皇後看他眸底蕭瑟,明白他的心思,盯着他,問道:“她懷了皇帝的血脈,你就這麼在意嗎?”
陸允鑑抿着鋒利的脣,清絕的眉眼低低壓下,神情冷漠排斥:“我不想提這個。”
皇後卻驟然惱起來:“你不想提,你以爲我想提?有人可以懷孕生子,我卻一生都沒有機會!你以爲我想提嗎?”
陸允鑑神情微室,之後僵硬地攥緊了拳,別過臉去。
皇後:“如今你倒是讓我走了,讓我走,我怎麼走?我能走得了嗎?”
她盯着陸允鑑,一字字地道:“我若走,他便立即發兵,鎮安侯府馬上便是謀逆造反你知道嗎?只有我在這裏,他才能按兵不動,你纔有時間,纔有機會!”
陸允鑑艱難地抿着脣,對此他無話可說。
皇後:“所以,我很早便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賣了,賣在這裏!”
她就是鎮安侯府送給皇家的人質!是鎮安侯府向帝王投誠的投名狀!
而且她還格外好用,因爲不能孕育,所以皇家永遠沒有忌憚,不必擔心外戚把控未來嫡子,不用擔心鎮安侯府加入嫡子之爭,總之,太好了!
皇後很有些歇斯底裏地道:“你有了她,有了光瀾,你永遠不能明白我的感受,結果你卻在怪我,是不是在怪我拆散了你們!”
陸允鑑聽這話,深深地看她一眼,之後,一字字地道:“阿姊,我走到如今,怪我自己,誰也不欠我的,我卻欠所有人。”
他懨懨地垂着眉眼:“所以,是我,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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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這層層殿宇間,陸允鑑是麻木的。
他並不是陸家的親生骨肉,但陸家把他養大成人,並且早早定下,要把陸家嫡生的女兒嫁他爲妻,那個嫡女便是皇後。
那時候,陸家還沒定下要皇後入宮爲後的路子。
後來,在他十歲的一個冬日,遇到海浪,皇後爲了救他,險些喪命,雖僥倖存活,但卻今生再不能孕育。
皇後其實比他大兩歲,那時候的她痛苦不已,他知道自己有錯,發誓自己長大成人後會娶她爲妻。
其實還是小孩子,是懵懂的,根本不懂將來,可他到底欠她一個承諾。
只是後來先帝龍體欠安,在他駕崩之前,鎮安侯府將皇後送到了宮中,備位東宮,同時在帝王面前求得玉片。
玉片,那是先帝送給他的,是對他的彌補和愧疚。
後來他長大,心裏縱然存了許多陰鬱的念頭,或者有些怨恨,可終究以爲會慢慢走出去,但皇後卻漸漸顯出一些固執來。
他娶妻,她不要他碰。
他有了阿嫵,她痛恨至極。
陸允鑑想着,甚至這或許無關情愛,畢竟她進宮爲後時,自己也才十二歲,還只是孩子,又哪來的什麼情愛。
她更多的是需要一個承諾。
當年她爲了救他,失去了孕育可能,他答應了娶她,娶她的意思便是,這輩子和子嗣無緣了,他應該賠上自己的人生去陪她。
可偏偏她進宮了,進宮後,和景熙帝並不和睦,她也不可能爲景熙帝生下什麼子嗣,所以她覺得,她十二歲的那場付出沒有收到回報,沒有得到彌補,只她自己承擔了。
於是她怨恨,便要把他拖下去。
對於這個,陸允鑑並沒有什麼怨言,他認了,他欠她的,應該償還!
阿嫵自然是無辜的。
爲了自己的愧疚,爲了平息皇後的怒意,也因爲自己陰暗的心思,他獻祭了阿嫵。
因爲自己不配,不配擁有自己心愛的人!
活該妻離子散,活該今生無望,活該絕望地活着,如此才能贖罪,才能勉強償還些許。
只是.....…當知道阿嫵竟然懷了景熙帝的子嗣,他的心再次痛起來。
如果之前,他還可以故作不在意。
阿嫵是一個沒有心的人,她便是和景熙帝有了男女事,心裏也未必就有景熙帝,她無情無義,沒心沒肺。
他總是下意識認爲,她哪怕有了別的男人,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可現在,她要爲別的男人生兒育女了。
這意味着什麼??
陸允鑑沒辦法細想,細想之下,痛徹心扉。
這意味着別的男人曾在夜晚一次次地疼愛她,佔有她,曾經將腎精置入她的體內,然後在她體內生根發芽,孕育出一個胎兒來!
本來她應該是他的,完全歸他,可現在,她屬於別人了。
而想到那個男人是景熙帝,他既嫉妒又心痛!
他腦中競浮現出昔日阿嫵的言語:“別人比你大,比你強,從你這裏離開,我才知道天地廣闊,什麼纔是真正的男人”
所以......是景熙帝嗎?
扭曲而無法言喻的痛苦驟然襲擊而來,如同一把尖銳的刀狠狠地戳入他的心口,他挺拔的身子顫抖起來,袖下的手也不自覺攥緊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不斷地回想着纖弱的阿嫵,嬌嫩的阿嫵,回想着她被景熙帝欺凌的情景。
所以那個天賦異稟的男人,將抹去自己昔日的痕跡,也抹去自己留給阿嫵的記憶,徹底充分地擁有她。
陸允鑑恨恨地想,阿嫵如今必是激動雀躍,滿心甜蜜,她盼着生下那個男人的子嗣,因爲那個男人是至高無上的帝王,她將全身心地攀附着那位帝王。
將來她生下的那個孩兒,不管男女,都會被寵愛,被她疼愛呵護。
陸允鑑又想起昔日,昔日她發現竟懷上他骨肉時,下意識竟是:“怎麼也要落胎”。
他聽到後,幾乎不敢相信,她怎可如此殘忍。
他一直癡心妄想,覺得她會喜歡上,可她沒有!
自始至終,她對那個胎兒都是冷漠的,排斥的,甚至曾說出一些讓他永遠無法原諒的話。
在她眼中,那不是她的孩子,只是一場病。
那時候他太過痛苦,心頭壓抑,前不得後不得,無處宣泄。
他顫抖地想,如果不是這樣,他怎麼會恨到失去理智,甚至答應了皇後的計劃。
結果一步錯,步步錯,事到如今,他已經無可挽回。
他的光瀾再也不會得到那個女人的憐愛,她不會回頭,她會爲別的男人生育子嗣。
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是被她徹底遺忘,在她心裏甚至留不下任何痕跡。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遠處的雲霞,麻木地站在宮牆下,眼神空洞,連挪動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未有這麼一刻,陸允鑑覺得,自己徹徹底底失去阿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