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我的東海
阿嫵很快裝扮好了,穿上了柔軟的紫貂絨大氅,包裹得嚴嚴實實。
即便是這,景熙帝依然怕她受寒,又取來一貂覆額,爲她戴上。
阿嫵好奇地看着,這是一抹額的樣式,不過是用貂絨製成,上面還點綴了珍珠和五珠聯梅,蓬鬆華貴,戴上去還有些毛茸茸的。
阿嫵對着銅鏡看,覺得像一隻小兔兒,不免好笑:“哎呀,還挺好看的。
景熙帝這次握着她的手:“走吧。”
阿嫵歡快地道:“好!”
景熙帝便覺自己彷彿牽着一隻小兔兒,還是活蹦亂跳的兔兒。
兩個人出了琅華殿,便見宮廷之中燈火璀璨,美不勝收,這車是龍輦,帝王車駕,阿嫵的身份是不能乘坐的。
不過大晚上的,誰管呢,反正看到的都裝傻。
帝王的輦車到底不一樣,裏面寬敞舒適,紫貂絨的鋪墊柔軟得很。
況且又有皇帝小心地用胳膊扶着她的腰肢,生怕她磕到碰到的。
阿嫵看他那謹慎呵護的樣子,心想不怪自己小性子越來越大,被皇帝寵着捧着縱着,誰還能不養出點小性子呢。
她懶懶地偎依在景熙帝懷中,滿足地道:“皇上今晚可算得閒,可以陪着阿嫵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已經習慣了有他陪着,沒了心裏總覺得空虛,就像抱着這麼一個硬朗的男人睡,抱着睡覺舒坦踏實。
??當然了她心裏也明白,這彷彿是奢侈,皇帝從來不是屬於單獨誰的,他屬於所有人,甚至屬於全天下。
景熙帝感覺到這軟軟聲調中的渴望,他和她十指交攏,憐惜地哄着道:“不但今晚,接下來幾日都會清閒,每日都可以過去陪你。”
從這一日開始,便開始了元宵節假,接下來整整八日,百官不必上朝不必奏事,若有急務,可以封本進諫,軍民可以張燈飲酒爲樂,皇都也開了夜禁。
他這當皇帝的才終於得以清閒,可以多陪陪心愛之人了。
阿嫵一聽,心花怒放。
兩個人觀賞着宮中花燈,自是悠閒,最後輦車停在一處城牆下,景熙帝親自扶着她下車。
下車後,便見前方是一水的龍禁衛,分爲兩列站立,每一個都是穿着華麗錦衣,手持琉璃火炬,整齊劃一的姿勢,威嚴肅穆地站立着,神情一般無二。
阿嫵看過去,一眼幾乎望不到邊,就這麼以人爲盾,生生護成一道牆。
阿嫵不免震撼。
一個龍禁衛手持火炬沒什麼,兩個也沒什麼,但是當兩排望不到頭的龍禁衛就這麼護衛在側,憑空便生了一些激昂壯觀之感。
或許這就是權利,帝王一個眼神便可以號令十二衛的大權。
景熙帝卻對此視若無睹,顯然他早見慣了,以至於並不以爲意。
他牽着阿嫵的手,泰然自若地通過這道由龍禁衛組成的人牆,就這麼走過一道又一道火炬,最後來到一處臺階前。
阿嫵看過去,這是通往城牆的臺階。
景熙帝笑道:“我們去城牆上看,視野好。”
阿嫵一臉期待:“好!”
待到上了城牆,阿嫵便驚歎了。
城牆很高,站在城牆上,可以將萬家燈火盡收眼底,皇都的元宵節,自是和別處不同。
御街兩廊下,是各色錦繡絹緞紮起彩山以及花燈,街道上行人如潮,其間有奇術異能,有歌舞百戲,更有各樣攤販綵棚,帖子梳子,珠玉首飾,領巾抹額。
遠處更有扎縛的彩門,編織成巨龍模樣,再用青色帷幕遮住,上面有千萬盞燈燭,遠遠看去,彩蝶起伏,巨龍蜿蜒,何其壯觀。
這種熱鬧看在眼中,只覺得壯觀,人這輩子能把這情景看在眼中,也是值了。
這時,突然間前方湧現出一羣人,那些人或者金髮碧眼,或者捲髮黑麪,也有其它樣子的,總之形態各異,服飾怪異。
阿嫵看得詫異:“這是?”
景熙帝道:“這是外國使臣,是不是有些模樣奇怪?”
阿嫵驚喜:“我知道,這是海外來客!以前我們漁村曾經有人乘遠航的船回來,便見到這樣的!”
景熙帝笑得溫柔:“原來你早見識過了。”
阿嫵盯着那海外使臣,眼中雀躍激動,又有些莫名的感動,甚至於眼眶發熱。
沒想到,她又看到了小時候看過的人!
景熙帝看她這樣,乾脆摟着她讓她細看:“過兩日,乾脆把他們召來,你可以和他說話。”
阿嫵搖頭:“罷了,我又聽不懂人說話,只是看看覺得好玩罷了。”
景熙帝:“令尊是不是去了滿剌加國?”
阿嫵神情一動:“你知道這裏?”
景熙帝看着阿嫵那期盼的眼神,道:“知道,滿剌加國位於蘇門答臘一帶,曾經向暹羅國稱臣納貢,如今在拜裏米蘇拉帶領下,擺脫暹羅國,自立爲國。”
阿嫵眼神頓時被點亮了,她看着景熙帝,有些期盼,但又說不出口。
景熙帝卻並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道:“還要看嗎?”
阿嫵搖頭:“也不是太想看了。”
她有些失落。
她想,景熙帝感覺到了她的意思,但他迴避了。
其實說出口求一下也可以,但又覺得,必是會被拒絕吧。
滿剌加國畢竟是遙遠的所在......
回來的路上,阿嫵其實有些意興闌珊,以至於她恍恍惚惚的,心不在焉,進了寢殿後,才發現不對,這不是自己的琅華殿。
景熙帝:“今晚便宿在奉天殿吧。”
阿嫵有些意外,她還從未來過奉天殿。
奉天殿雖也是後宮寢殿,但因景熙帝也會在此打理朝政,秉筆太監以及掌印太監都會留守在此當值,所以除非有要緊事,不然後宮妃嬪輕易不會來奉天殿。
景熙帝看着她的眼睛,輕聲道:“今日過節,你留這裏陪着朕。”
他聲音很溫柔,阿嫵的心便好像被輕輕磕了一下。
她點頭:“嗯,好。”
她隱隱感覺,這是有些特殊意味的吧。
因爲她懷了他的子嗣,所以他進一步接納自己……………
踏入奉天殿,入了暖閣,阿嫵好奇地四處看,這裏比她以爲的簡樸許多,陳設和大部分娘子的寢殿並無不同,大花梨山水雕花屏風後,是一張花梨包鑲牀,上面是黃緞金龍緙絲褥。
阿嫵好奇:“這就是皇上的龍牀嗎?”
景熙帝笑了笑:“往日朕都是在這裏歇息。”
阿嫵着實看了好幾眼,實在是太樸實無華了!
景熙帝看她那眼神,多少感覺到了:“外臣一般止步於外殿,或者書房,這裏極少有人來,所以也沒必要講究什麼。”
阿嫵有個問題,想問,但又不好問。
景熙帝見她欲言又止的,便挑眉:“說。
阿嫵很小聲地說:“那皇上,你之前召見妃嬪侍寢,去哪兒,在這裏嗎?”
景熙帝看了她很長的一眼,終於確認,她問起這個問題,只是純粹的好奇,沒有半分酸意。
其實事情原該如此,她提起這件事的語氣,是原本他該期待的。
正如當初他認爲,太子早晚會有一些妾室,太子妃難道不該賢惠大度,不該學着容人嗎?
不能容人,你怎配儲君婦之位?
可現在,看着身邊小女子她並不在意的樣子,他胸口竟有些悶悶的。
他定是在期待什麼,卻並沒得到。
這時,阿嫵悄悄瞥他:“不能問是嗎?”
景熙帝溫煦一笑。
作爲兩個人之中的那個年長者,以及處於高位的人,他不着痕跡地壓制下心中那幼稚的渴求。
他如今已經慢慢領悟,昔日面對小女子時的高傲以及嫌棄是如此可笑,他沒有辦法佔據她的過去,那就該牢牢捏住她的餘生。
他心中縱然依舊有嫉妒,蝕骨的嫉妒,以至於夜晚想起來便生了煞氣,恨極了曾經霸佔過的男子。
可是那又如何,也只能壓制下,以帝王之姿海納百川,雲淡風輕,溫柔以對。
這麼小的小娘子,是需要一點點哄着的,就像哄着還未曾踏入籮筐的小鳥。
於是他握住了她的手,領着她往外走,指着一旁偏殿道:“早些年行幸於偏殿,不過已經閒置幾年,所以乾脆把偏殿撤了,連牀榻都沒了,如今改成茶房,偶爾間會在那裏召見臣子。”
阿嫵在心裏輕輕地吐了口氣,這個回答,她聽着很滿意。
景熙帝側額,淡茶色眸子笑看過來:“如今朕只有你。”
阿嫵:“嗯。”
臉上燙燙的。
她低着頭,小聲嘟噥道:“皇上是皇帝,其實如果皇上......”
景熙帝聽出她的未盡之言,不動聲色地道:“其實如何?”
阿嫵嘟噥着道:“其實皇上若要行幸後宮,阿嫵也說不得什麼啊......”
景熙帝捕捉着她細微的神情變化:“哦?那阿嫵心裏願意嗎?並無半分不快?”
阿嫵想起那一日,她誤以爲景熙帝要去臨幸惠嬪,自然是不舒服的,這種事情誰願意呢。
景熙帝看她耷拉着腦袋,頗有耐心地看着她。
安靜地等,等着花開。
阿嫵低頭想了很久,終於小聲說:“總歸會不舒服的吧。”
景熙帝的心便舒展開來。
他注視着她面上流動着的粉光,溫聲許諾:“以後也是。”
阿嫵驚訝,抬起睫:“什麼?”
景熙帝:“以後也是,朕只有阿,只要阿,不會有別的女子。”
阿嫵有些意外,不過彷彿也沒太意外,其實有些事情她隱隱是有感覺的。
男女之間流動着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景熙帝:“阿嫵是不是會覺得,朕往日過於剋制了?甚至有冷落阿嫵之嫌?”
阿嫵目光遊移,心虛地道:“多少有點吧。”
有時候會來狠的,一口氣好幾次,但有時候他只是淺嘗輒止,當然更讓她驚異的是那次,半截,他竟能活生生忍着退出。
這個男人的剋制隱忍,阿嫵實在不理解。
就他對自己的那些手段,說他真清心寡慾沒半分慾念,她是不信的!
所以,這個男人爲什麼要剋制,又是因爲什麼剋制?
景熙帝垂下眼,視線淡淡地落在兩個人相扣的指尖上。
她的手細滑柔嫩,彷彿被強制地扣在自己的指關節間,有些脆弱的可憐。
他笑着道:“你想不明白嗎?”
阿嫵:“想不明白。”
她憑什麼能想明白?
景熙帝:“那就慢慢想。”
阿嫵:“?”
她待要細問,然而尚膳司內監卻來請示,問什麼時候用晚宴。
阿嫵:“晚宴?”
景熙帝:“聽女官提起,你晚間用的少,再用一下吧?”
如今阿嫵的晚膳都是由膳食房統一打理,專人專做,專門送過來給阿嫵用,那些膳單都會經由景熙帝過目,是以他對她的膳單已經喫用了多少,都瞭如指掌。
她說不得什麼,只好道:“好。”
也是晚膳陸續上桌,倒是豐盛,有冬筍、銀魚、鴿蛋、半翅雞、雞樅菌和天花羊肚菜,便是果子類,就有江南進貢的密羅柑和鳳尾橘等,都是稀罕之物。
不過這些於阿嫵來說,只是淺嘗罷了。
景熙帝又要她喫粉團,那粉團是核桃仁和白糖的,兩個人各喫了一個。
景熙帝側首笑看着阿嫵:“喫過粉團,算是過節了。”
粉團軟糯香甜,阿嫵喫得口中都是甜美,哪怕過口,依然覺得甜。
不過此時看着男人那?醇的目光,她更覺得甜。
這一刻她甚至生了一些幻覺,這個男人是她的夫君,他們只是尋常夫妻,過着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她心裏也滋生了許多溫暖,甚至覺得臉上燙燙的。
景熙帝:“時候還早,太早歇了怕你不克化,要不要去朕的書房看看?”
阿嫵有些意外:“書房?”
皇帝的書房,那不就是傳說中的御書房嗎,這是她能隨便進的嗎?
大暉後宮宮規森嚴,後宮不得幹政,這是鐵律,御書房就是皇帝處理政務的所在。
景熙帝:“休沐之時,無妨。”
阿嫵心裏有些忐忑,不過想想反正是皇帝讓自己去的,也就應着。
一踏入御書房,阿嫵便感覺到權勢的震懾感,這種震懾感甚至並不是因爲這裏擺設多麼奢靡。
御書房的佈置很規制,規制到一板一眼,肅穆嚴瑾,卻又細緻講究,御案上整齊地擺放了筆墨紙硯,每一件顯然都有些來歷,做工精緻到了極致,旁邊有幾處案桌,阿嫵猜着是隨侍在帝王身邊的掌印太監等人用的?
旁邊掛了一些字畫,阿嫵不懂畫,但能掛在帝王御書房的,那自然是世間罕見的珍品吧。
景熙帝挽着阿嫵的手,指了一旁鋪了明黃南繡坐褥的黃花梨寶座,道:“朕往日便坐在這裏,看看奏章什麼的,偶爾也會去靠窗那裏坐着看。”
他淡淡解釋道:“總在一處坐着也會煩悶。”
阿嫵好奇看,那邊還有一些小物件,比如紫檀木如意盒,蓮荷葉洗,填漆盒,以及青瓷花插。
這些估計是景熙帝日常用的,她看着這個,都可以想象他在這裏看奏章的樣子了。
估計看着看着還得讓太監給奉茶,再喫個點心!
她津津有味地打量,四處亂看??畢竟人活一生,很可能是這輩子唯一一次踏入帝王的御書房。
她甚至想着,以後見到阿爹,她可以告訴他,他一定會震驚!
看了半晌,她終於好奇:“皇上,你坐在這裏看奏章,看多了也會煩?"
景熙帝點頭:“當然了,就像你看書會疲乏,朕看奏章當然會疲乏,特別是有些臣子寫的那奏章??”
提起這個,他顯然有些不悅:“引經據典的,賣弄學問的,故弄玄虛的………………”
阿嫵聽着,嘆息,很同情:“太過分了,這不是故意爲難皇上嘛。”
景熙帝:“是,所以這種奏章,朕統統打回去,要他們重新寫。”
阿嫵:“活該!"
景熙帝輕笑出聲,循循誘導:“所以以後阿嫵多體貼體貼朕,比如可以寫個花箋命人送來,給朕解悶,或者吩咐膳房做些湯食點心,朕看到,知道你的心思,也會覺得安慰一些。”
阿嫵點頭:“好,我記住了。”
不就是花箋和點心嗎,給他送!
景熙帝握着阿嫵的手:“來這邊看看。”
阿嫵好奇地跟進去,一進去便喫驚了,牆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畫。
不過很快她便驚奇地道:“這是輿圖!”
那些圖畫上面有溝溝壑壑,還有完全的線,這是輿圖啊!
她曾經在阿爹阿兄那裏看看到過,不過皇帝這個當然比他們的輿圖更龐大繁複,也更精美。
景熙帝的視線也落在牆上:“是,這是輿圖。
大暉國土輿圖,外國諸番圖,海外航海圖,所有的輿圖,都在這裏了。
阿嫵被震撼到了,她不自覺地放開景熙帝的手,走到了一張輿圖前,仰臉看,視線快速搜尋着,最後終於停在一大塊藍色上。
她的心漏跳一拍。
這就是東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