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卷 087 何必劍弩相見

087　何必劍弩相見

這時候崔府的人已經陸續下了車。正在接受人的盤查，果然都是些女眷，崔錦書看着她們下來了，全是有些畏縮的害怕樣子，便走到一側與她們說話：“大家別慌，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接受檢查就是了。”細細的安慰這羣人。蘇若塵看着那些女眷當中有一個都已有四旬以上的年紀，明顯是崔錦書的長輩，可是崔錦書卻一直立在一側，看着官兵們在搜查崔家的馬車。

這時候起了風，他有時會忍不住的輕咳幾聲。蘇若塵覺得他好象比上次在長安分別的時候，又瘦了一些，臉上的顴骨都有點凸起了，遠遠的瞧着，好像嘴脣也乾裂得帶着血絲，臉色也更是蒼白了些，看上去不僅容顏憔悴，而且神色滄桑。可以看得出來，這段時間他的日子不好過，可這一切卻無損於他的給人一種安靜寧和的感覺，就如是山水墨意一般的讓人不由自主的覺得悠然寫意。不過蘇若塵卻能看出來。他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正引發了他的喘鳴之症，心裏沒來由的覺得有些心冷這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他其實也不過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是失去了父親的依靠，而且，幾乎只要他在的地方，大家都習慣把他引爲自己的依靠。

蘇若塵瞧着他正撐着那樣纖瘦的身子，卻是總不時的用手捂着自己，強忍着咳嗽的樣子，心裏越發覺得有些憐惜起這個少年，所有人都驚歎他的驚才絕豔，所有人都感嘆他少年所成，誰又能想到，他是有多少心血注在其中，就在這時候另外一側也在搜查的隊伍發出幾聲叫罵聲，立時有些喧譁，只見那個軍爺叫罵道：“怎麼回事。”立刻有人過來回答：“說是裏面坐的是南昌公主……”語氣很爲難的樣子。

聽到這話，這人便隨着那兵士一起過去了，這時候卻聽見後面傳來一陣呼叫聲和喊罵聲，還夾雜着孩童的啼哭聲。側耳傾聽，斷斷續續能聽到含糊不清地什麼，只是在混亂裏傳來幾聲大喚小叫的聲音。

“大家快跑了”。

“小心被官府當成賊抓起來”。

“羽林軍殺人了”。

“天啊，殺人了。”

“呀，好多血啊。”之類的話。

那個副統領明顯有些動容，便只聽到他急聲喝道：“快去看看。怎麼回事？”他身邊立刻有小兵向後疾跑去。

不多會幾個兵士搜過了崔家的馬車，這才哼哼着打發崔家的馬車前行。崔錦書看着女眷們都上了車，這纔對着那些兵士們又笑着施了一禮，只見他越到馬車一側，便上了一方小轎，便放了行，這時候蘇若塵突然覺得車底發出一聲輕響，車子也好像徒然的向下一沉，她臉色變了一下，卻沒有說話，這時候馬車已行到了士兵檢查的關口，士兵們讓蘇若塵等人下車檢查，那個車伕只好一挑車簾說道：“兩位小娘子還是下來一下吧。”

蘇若塵應了一聲，便緩緩走了下來，這時候已聽到適才那個人大怒：“不是說讓各軍守住路口盤查就行嗎，誰在那裏散佈謠言，給我抓起來，當場革殺勿論！”他的聲音震耳欲聾，語氣冷酷，這條街上的人恐怕都聽得一清二楚，頓時所有的雜聲都消失了。大家都被鎮在了那裏，在這萬籟俱寂聲中。一匹馬正“叭叭”地急馳而來，大家的目光不由都朝馬望去。只見馬上是一個校尉小兵，那小兵一落地，便趕緊稟道：“稟副統領大人，劉百戶負責盤查的寶平街口發生了混戰……”小兵的話音剛落，街上就響起瞭如蜂音的嗡嗡議論聲。

蘇若塵聽到這裏，已覺得一身薄汗，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好在那兵士略一搜查，便揮揮手同意讓他們過去，蘇若塵趕緊拉着單沫沫爬上車，兩人聽到車輪聲“咕嚕嚕”的向前行遠，而後面的喧譁也漸漸悄若無聲，這才覺得心裏略微安定了幾分。慢慢的安靜地街道上總算恢復了一點生氣。

又開始可以聽到有人叫罵，鬧哄哄的象菜市場一樣，到了這時候，蘇若塵纔有幾分逃出生天之感，好像之前所在的地方完全是人間的烈獄，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時候單沫沫也恢復了幾分生氣，她開始眼眸四處亂轉，最後總算是撐不住的說道：“若塵，你說，這次是不是有人行刺衛王與齊王。”

蘇若塵一聲不哼，因爲這時候她已經定下心來，她越是冷靜，越能肯定這車下面有一個人，她張望着這街道裏，心裏總歸是有些害怕。一看到路涯巷子口，便能看見蘇府的側門，蘇若塵立時出聲說道：“停車。”

單沫沫瞧着她一臉遲疑，蘇若塵只得說道：“我想回家看看，你也隨我一起先到我家裏去換換衣服吧。”

單沫沫卻是不肯的搖了搖頭說道：“那樣，還不讓大夫人罵死，我還是早些回去的好。”蘇若塵左右勸了幾句，馬車便一直停在那裏，這時候蘇若塵卻感覺到馬車微微輕晃了一下，她斂了一下眼眸，輕輕的呼了一口氣，便不再多說什麼，跳下了車，居然能在外面，嗅到淡淡的血腥味道，蘇若塵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還是很客氣向車伕道了謝，也顧不是長孫曉月有什麼想法了，自去門前敲門，報了自己的名字，不多會蘇氏便迎出了門外，將她接進了屋裏，一進屋。蘇氏便皺眉說道：“若塵，你怎麼打扮成這樣，還一身血味。”

蘇若塵嗅了一下自己身上，好像真有些淡淡的血腥味道，想到單沫沫那個丫頭嚇的果然不輕，這樣的味道兒，她居然一點也不曾嗅出來。

母女兩人坐下還不曾說上幾句話，便聽鄂大娘衝進來說道：“不好了，夫人來了。”

蘇若塵一驚，看着自己身上的青衣小衫的小廝打扮，只是這時候想換套衣服也是不夠時間了。只能隨着蘇氏匆匆忙忙的走到堂屋裏去見夫人，一走進堂屋，就見長孫曉月正在脫着翠紋織錦羽緞的鬥篷，露出了裏面的素絨繡花錦衣，她緩緩的坐在堂屋的主座上，然後瞧了一眼蘇若塵的樣子，然後淡淡的說道：“咱們家的大姑娘這是打那來呢，怎麼弄成這樣。”

蘇若塵只是垂下頭，一言不發，蘇氏也不答理她，長孫曉月卻無所謂的自已接下說道：“瞧這一身塵土。”

長孫曉月說完，打量着蘇若塵半晌，這才繼續說道：“唉，若塵啊，你也不小了，人說嫡母難爲，我自己是個沒生養過的，所以老爺的孩子我都是視如已出，對你我是捨不得罵，捨不得打，只好交給大嫂去管教，結果，你居然自己跑出來了，只是讓我這個做孃的傷心啊。”

蘇若塵抿了一下脣，臉上抽了一下，只是繼續忍着氣，一言不發。

長孫曉月說了半天，見蘇若塵不說話，蘇氏也不說話，臉上總算是有些掛不住了，她冷哼了一聲，站起身來便說道：“成了，我看若塵這孩子也不小了，回頭我給老爺捎個信，便早些給她訂個人家嫁出去了，也好有個人管教一二。”

蘇若塵垂下來的臉色立時有些鐵青，這時候蘇氏也出聲說道：“若塵才十三歲。我還想留她幾年。”

“女兒家留來留去，留成仇。還是早些尋個好人家纔是，這樣吧，你必竟是若塵的生母，這人家，我也一定給你過過目。”長孫曉月難得好言好語的與蘇氏商量了起來，蘇氏聽到這樣的話，自然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應了一聲道：“謝夫人。”

長孫曉月這才厭厭的又瞧了蘇若塵一眼，方命人取過她的翠紋織錦羽緞的鬥篷，然後在婉然的挽扶下走出了屋子，蘇若塵看着她出了門，心裏那口氣悶的着實有些難受，蘇氏看了她一眼，然後只得輕聲勸慰道：“若塵，你放心，別的事，我都看在蘇烈的份上讓着她，你的終身大事，我一定不會隨着她來折騰的。”

蘇若塵只得應了一聲，母女兩人便在堂屋說了一會話，蘇氏便回了自己的屋裏，蘇若塵也回自己房裏，想要換件衣服，再去大夫人的府中，只是她才一入屋，便感到不對勁，之前她的窗子本來是支的好好的，這會卻是虛掩了下來，她屏住呼吸走到那窗下，卻沒有看見支窗子的棍子，想來已是掉在外面了，若是平時這樣的事也是時有發生，蘇若塵並不會在意，但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多的都讓她變成了一隻驚弓之鳥，蘇若塵正抿着嘴，慢慢想向外退出去，卻聽身後有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

“快快攔住她。”一個低沉醇厚地聲音在她身後低低響起，卻如晴天霹靂般擊在了蘇若塵的心間。

這時候又聽一個聲音低啞的說道：“別殺她。”

她暗叫一聲“不好”便是一個起跳想要直接從窗子處破窗而出，嘴裏一邊高聲喊道：“娘……”才喊出來一聲，蘇若塵便僵在了那裏。把沒有喊出來的話嚥了進去。一個高大的身影瞬時籠住了她，脖上架上了一柄泛着銀色光芒寒意逼人地利劍。蘇若塵到吸一口冷氣，那人冷哼了一聲說道：“關窗。”

蘇若塵眼角眉稍都不敢動一下，只能乖乖的把自己已經撐到半開的窗，慢慢的關上，一陣風透着那即將掩上的縫細吹過，桃花粉嫩的花瓣輕輕地隨風吹了起來，落在了蘇若塵的肩上。然後又慢慢滑落在她銀紅色的繡鞋旁。

蘇若塵聽到了兩個人的呼吸聲，這時候他們已經不在掩飾自己的行蹤。蘇氏似乎聽到了動靜，她在外面一邊走近，一邊輕聲應道：“什麼事啊。”

“哼。”持劍的人一言不發的緊了緊手裏的劍，那劍鋒立時劃破了蘇若塵白嫩的脖子，一絲腥紅順着劍鋒染在了她的衣裳上，蘇若塵再無它唸的說道：“娘，我沒事，你別進來，我在換衣服呢。”

“你這孩子，還害羞了。”蘇氏輕笑了一聲，但腳步也停住了，只是慢慢向外走去，似乎正在離開。

蘇若塵一直面對着窗子而立，她能感受到自己身後有兩個人，卻是不知道是誰，她屏着呼吸，好一會子才嬌聲嬌氣的說道：“有什麼話不好說地，有什麼事不能商量的，何必要劍弩相見，能不能把劍先從我的脖子上拿下來，你們兩位俠士還用怕我一個手無寸鐵的小丫頭嘛。”她聲線甜糯，透着絲絲嬌憨，說不出的撩人胸懷。見對方沒有任何動作，蘇若塵又等了片刻，終是長嘆一聲說道：“你們總不能一直這樣架着我吧。”

“的確不能，但，我能殺了你。”這時候之前那個出言阻止的人輕輕咳了一聲，似乎有提醒的意思，蘇若塵突然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還有那個賣糖人有些眼熟的身影，還有那聲音，蘇若塵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便是那賣糖人的，他......只怕是她相熟的，所以纔會一再提醒希望另一人不要殺她，可是，會是誰呢？

蘇若塵抿着嘴一言不發，只是在心裏翻來想去，好一會子，她的心裏漸漸浮起一個背影，記得那次看見他的背影的時候，一身衣裳都讓樹間的晨露打溼，全數貼在身上，他一側過身來，臉上全掛着笑容，他的膚色有一種文弱的蒼白，只是一笑起來，卻讓人看着很舒服。

可不就是……..他嘛，只是他一向那樣的文弱，所以她纔不會將他與這樣窮兇極惡的刺客聯想在一起，想到這裏，蘇若塵只覺得全身都在冒汗，每一處都在發涼，她是知道了刺客是誰，正是因爲這樣，她更不知道要如何做，如果她喝破了對方的身份，對方還會不會對她念那一份故舊之情？她當然不會去向官府舉報，只是，他會不會信任她呢？

一時間，蘇若塵的心裏好似有千斤重一般，她萬般心念，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爲她明白這時候一步走錯，等待她的就是利劍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