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兒滿不在乎笑道:“怕什麼?爺都默許我去你家了, 還這麼避着人……”不等說完, 讓芳齡橫了一眼,聽她道:“總是王府人家,哪裏能這般隨便?傳出去, 連姑娘和小王爺的名聲也跟着咱們受損不成?如今我們能這個樣兒,也就很不像了, 多虧兩位主子縱容着,你還想怎的?”
小九兒吐了下舌頭, 笑道:“那行了, 我不進去了,真真跟着你們姑娘學的,這嘴巴不說話則已, 一說話就讓人無可反駁。”說完就轉身走了, 自去找顧雁南不提。
這裏芳齡進了來,姐妹們幾天未見, 自然十分親熱。彼此說了話, 見了元媛。元媛也十分高興,就問她和表嬸回家的情景。
芳齡便感嘆道:“姑娘你是沒見着,我帶着表嬸回去,一家子都懵了,個個都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及至知道不是夢, 我表哥和表嬸抱頭哭在一處,閤家沒有不哭的。當日表嬸離了我們,爹孃和哥哥雖然嘴裏說要找尋替她贖身, 其實心裏都不抱希望了的,誰能料到如今都快十年了,竟然真的還能聚在一起,都說是天大的造化,是姑娘降得福……”
元媛笑道:“和我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什麼觀音菩薩,還降福呢?我要有福我先就自己個兒享了。”一句話說的衆人笑起來。元媛又問芳齡她表嬸到底怎麼安排,若是要贖身,這就把賣身契給她。
芳齡道:“不用了姑娘。我表嬸聽我一路上講了你的事情,還有咱們王府的行事。就定下要在莊子上幫忙了。回去我爹孃也說地裏的活計他們忙着,人手儘夠用,意思仍是讓表嬸在這裏,一個月還有幾錢銀子呢,又離家近,無論人來看她,或是回家住一日都使得。”
元媛聽她這麼說,也沒有異議,正想讓芳書去廚房傳飯,忽聽芳齡道:“是了,就顧着說家裏的事情,竟把這事兒給撂在了一邊。”說完起身出去,將那盒子拿進來,一邊笑道:“回姑娘,這是吳管家特意從礦上買了來送我們的,姑娘也有,纔在院外碰見他,就託我送進來了。”
元媛奇異道:“吳管家?他怎麼忽然想起送我們鐲子了?雖然他在礦上,卻也用不着想着我們,這裏誰還缺這個戴的。”一邊說着,就將盒子接了過來,聽芳齡道:“吳管家細心着呢,說裏面鐲子都標了籤子,讓我按照簽子發放,姑娘說,這可是不是一件奇怪故事兒?”
元媛慢慢點頭,打開盒子看去,只見都是上好的翡翠玉鐲。標着幾個丫鬟的名字。這做法其實十分不妥,吳瑞達作爲一個外男,就這樣將姑娘們的名諱寫出來,實在是有些衝撞,只不過敏親王府算是寬厚的,若攤上那規矩嚴謹的王府,僅這一條,便夠問罪了。
元媛越發不解,待看到給自己和浣孃的鐲子,不由心裏一動,恍惚明白了原因。
當下也不說破,就將鐲子給丫鬟們分了,大家開心之下,倒也沒發覺浣孃的鐲子比她們幾個的都好。一時間傳了飯來喫完,浣娘掌了燈,元媛因下午做針線有些累,就在燈下看了會兒書,正看到得趣處,聽浣娘道:“姑娘,快到亥時了,趕緊睡吧。”
元媛把書放下來,看看屋外只有芳齡芳草兩個,她就直起身子,對浣娘道:“你覺着吳管家這個人如何?”
“吳管家?”浣娘有些驚訝的抬頭:“他是個好人,姑娘怎麼這麼問?”
元媛抿着嘴兒笑道:“是好人不假,若是把你給他,你可願意麼?”話音未落,就見浣娘臉上一片蒼白,往後退了好幾步跌坐到牀上,急促的喘息了幾口,方低聲慍怒道:“姑娘,這種玩笑也是開得的嗎?傳出去不但我沒臉見人,就連吳管家名聲也跟着受損。”
元媛撇撇嘴,心說封建制度害死人啊。一邊就耐心勸道:“浣娘,你別傻,你從前嫁的那個男人是什麼樣兒?爲他守節你值得嗎?你再想想你那公婆是怎麼對你的?要爲這樣人抱着一生守寡的念頭,可真是傻了。我看着吳管家對你倒像是有意……”
“姑娘又亂說話,分明今晚兒也沒喝酒,怎麼胡話說起來就不停了?”浣娘沒好氣的頂了回去,她從未這樣頂撞過元媛,此時情急之下失態,實在是因爲心中驚濤駭浪不能自已。
“你不信麼?難道你沒發現?你那鐲子和我的成色差不多,比芳草芳齡她們可強太多了。我之前就疑惑,吳管家是蘭嬤嬤的兒子,這些大家裏的規矩他不可能不明白,因何竟敢就把丫鬟們的名諱寫上去?如今想來,必定是怕不寫名字,就把你的那一份和她們混了,只從這一層上,還看不出他的心思來麼?”
浣娘道:“姑娘雖聰慧,也沒有事事都猜中的道理,你只因撮合了芳齡和小九兒,弄得心裏存了月老心思,若說給蓮丫頭書丫頭她們找門好親事,原也應當,怎麼倒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何況我又是什麼好的?一個被夫家休出門來的女人,且不管有沒有什麼苦楚緣故,這名聲就嚇死人……”越說越覺得悲切,到最後忍不住低泣起來。
元媛心想古代的女人啊,真是不明白她們怎麼想的,因想了想,就來到浣娘身邊,款款勸她道:“浣娘,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天了,我以爲你好歹也能受點兒潛移默化,不指望你奮起和命運抗爭,自己去相一個好男人。只是如今是別人相中了你,怎麼還開口閉口自己被休出門來,沒有好名聲呢?更何況是你公婆丈夫有眼無珠,白瞎了你,如今卻要把罪過都往自己頭上攬,可知跟了我這麼些日子,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你若不喜歡吳管家也就罷了,但你這個模樣兒,只怕連自己喜不喜歡人家都不知道,就直接開口拒絕,我倒是覺得可惜。”
元媛剛說到這裏,浣娘就擦了眼淚道:“我知道姑娘是女兒裏頭獨一份兒,是好樣的,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再學不會你那般灑脫,吳管家也看不上我,這鐲子的事情不過是誤會罷了,求姑娘千萬別問着人家去,那我可真就是沒臉見人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元媛撫着額頭長嘆,忽聽芳齡芳草走進來,芳齡就笑道:“浣娘姐姐說吳管家對你沒意思,我卻覺得不是,先前跟着他的馬車一路回來,路上和我沒說幾句話,凡開口就不離你,問我你性情怎麼樣,平日裏跟着姑娘都愛做什麼?我說了你的經歷,他還跟着生了一會子氣呢。你看看,這是誤會二字就能解釋的嗎?我覺着姑娘說的對。”
“都是姑孃的瘋話,把你們兩個也引出來了,還不快回去睡覺。”浣娘越發羞不可抑,將兩個丫鬟一個個都推了出去,又把元媛也推回牀上睡覺,只說“這事再也休提,再提我就惱了。”元媛芳齡無奈,不一會兒便睡去了,她這裏卻是輾轉反側,思想着元媛和芳齡的話,心裏忽冷忽熱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竟是一夜也不曾睡。
因第二日起來,眼圈兒就有些發黑,元媛心中大喜,知道她是夜裏沒睡着,卻也不問,生怕臊着浣娘。她心裏想着就怕你不琢磨呢,你若心如死水,我這燒火棍子就是燙禿嚕皮也沒用,你但凡琢磨了,才說明這事兒大有可爲。
雖說促成了芳齡的好親事,也說過要幫餘下的幾個丫鬟尋個好人家。但元媛並非就是做媒婆做上癮了,之所以對浣娘這事情如此上心,是因爲她除了怒其不爭之外,更多的,是對這個命運多舛的女人無盡的同情,更何況從自己穿越過來,就是她陪在身邊,心裏自然希望她能夠有一個好歸宿。
說起來,浣娘也不過才三十一歲,比吳瑞達還小着兩歲,然而平日裏心卻如槁木死灰一般,元媛做剩女的時候不覺着這有什麼,但自從和蕭雲軒夫妻和睦之後,就覺察出這愛情的好處來了,何況還有每日裏春風滿面的小九兒和芳齡,她就越發覺得浣娘孤苦,如今忽然就從天上掉下了這麼個機會,哪裏肯輕易放過。
依照她的心思,本是想在莊上多住幾天,給吳瑞達和浣娘營造一個感情交流的機會,哪怕不能說話,遠遠看兩眼也好。誰知天不從人願,第二天只住了一天,王府裏就打發了蕭雲軒的另一個小廝過來,苦着臉對元媛道:“姑娘,爺說您的事兒要辦完了,就趁早兒回去吧,他如今事情多且煩亂,沒有您萬萬不行的。”
元媛雖然心裏甜蜜,但也覺着蕭雲軒看自己未免看的太緊,明明當日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分明說的是:“到莊上來住幾天的。”誰知兩天沒到黑,這就催着自己回去,也虧這小廝騎術高明,不然怎麼趕過來的。
小九兒卻是知道內情,在簾子外笑罵道:“少來了,你還不和姑娘趕緊說清楚緣故呢,只讓姑娘疑心爺看着她,你擔待得起嗎?”
那叫凌哥兒的小廝就攤手道:“你既這麼說了,敢情是比我還明白呢?何不說給姑娘聽聽?我就不信你還會算命,這會子倒來擠兌我。”
小九兒哼了一聲,冷笑道:“這有什麼難猜的?咱們爺可不是婆婆媽媽的人,縱然想念姑娘,也不至於這麼催命似的催着,叫我看,必是咱們那位郡王妃娘娘不知道出了什麼幺蛾子,爺不勝其煩,這才讓姑娘回去。”
那凌哥兒聽小九兒這麼說,就一拍大腿,豎起拇指道:“得,趕明兒你可以去天橋下襬攤算命了。”話音未落就被小九兒輕踢了一下,聽他笑罵道:“越說你還上來了,我也不過這麼猜着,怎麼?難道咱們那位郡王妃還真不要臉了不成?”
凌哥兒苦笑道:“可不是麼,說出來姑娘們都不帶信的。小王爺五更上朝,爲了躲娘娘,日暮時分纔回家。結果一回家就纏上了,不管小王爺臉子有多冷,就是笑着往跟前湊,躲到香塵院都沒用。還說她是郡王妃,除了王妃娘孃的上房,哪裏去不得。小王爺都快讓她纏的喘不過氣了,偏罵也沒用轟也沒用,且人家也不哭不鬧,就是陪着笑臉在你身邊伺候着,你說這是不是要了命?”
元媛心道:是了,這方是蕭素睿表妹的真正手段呢。我就說她要是像新婚頭一天就讓我跪瓷片那般無能,皇貴妃和她那表哥怎麼可能把她送過來。既如此,我倒還真不能在這莊上多待,俗話說烈女怕纏郎,其實烈男又何嘗不怕纏女,最怕再有幾位側妃姨娘推波助瀾,不行,今時不同往日,我可不能因爲貪圖快活自由,就把心愛的男人拱手讓給那麼個心如蛇蠍的女人。
因想到這裏,就笑道:“既是這麼說,左右我在這裏也沒什麼大事,不如明天收拾了就回王府吧。小九兒,你帶凌哥兒下去喫飯,安排他住宿的地方,可憐跑了這一整天。“
因第二天急着趕回王府,浣娘和吳瑞達這事兒就暫時先放了下來。一路風塵僕僕,飯也顧不上喫,好在輕車簡行,到日暮時分就已經趕回到王府,正碰上呂淑嫺往香塵院去,看見元媛在院落前下了轎,這位郡王妃眉目間的厲色不甘轉瞬即逝,旋即就上前笑道:“妹妹回來的倒快,我以爲怎麼着也要好幾天呢。如何?腿上的傷可好了嗎?都怪姐姐那天急怒攻心昏了頭。唉,若說起來,鄉下最適宜養傷的,怎麼不多住幾天?”
元媛聽了她這夾槍帶棒拈着濃濃酸味兒的一番話,心裏冷笑,面上卻也擺出親熱模樣,笑道:“勞姐姐記掛了,你知道妾身出身微末之家,早前喫過多少苦,這點子傷算得了什麼?比不得姐姐身嬌肉貴的。只是鄉下確實好,妾身原本也打算多住幾天,沒奈何小王爺死命催,去的時候就派了小九兒,明爲護着我安全,其實我知道是爲了催我的,結果兩天不到黑,又派凌哥兒去催我回來。妾身哪裏還敢怠慢,只恐他沒了我服侍,身上不自在,這才一路風塵的趕了回來。”
一番話說完,氣的呂淑嫺眼前金星直冒,一口貝齒險些咬碎了,暗道趕路趕得這麼急,怎麼就沒摔死你個狐狸精。蕭雲軒啊蕭雲軒,你欺人太甚,這兩日我陪着笑臉在你身邊,哪裏服侍的就不如這狐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