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丹卿發現自己十分順利的從翊坤宮裏溜出來,一路上都無人阻攔的時候,就明白這是宜妃的意思了。
其實宜妃自進宮以來都是很受寵的,她懷着身孕,即便不能侍寢,康熙也該時不時的過來關心一下,但丹卿來到這裏數月,卻從來沒見過她那位傳說中的汗阿瑪。
倒不是因爲宜妃突然失了寵,而是因爲如今這紫禁城裏的孕婦太多了。
除了翊坤宮裏這兩位以外,皇貴妃佟佳氏、貴妃鈕祜祿氏以及德妃烏雅氏也都有孕在身。
其他人倒也罷了,佟佳皇貴妃入宮七載,這還是頭一胎,胎像又不穩當,康熙簡直恨不得日日相伴,哪裏還有心思關心其他人?
以宜妃的通透,自然不會非要這個時候去跟佟佳皇貴妃爭鋒,但她如今已經懷胎七月,是該準備好生產事宜的時候了,若是康熙一直不來關心,只怕下麪人也會馬虎。
這些事宜妃自然不會跟丹卿直說,但郭貴人卻是個不在乎的,往日裏沒少在丹卿耳邊唸叨說內務府給她派來的產婆不合心意之類的話,所以丹卿也就大概能明白宜妃故意將她放出來找康熙的意思了。
她是公主,是康熙如今年紀最小的女兒,她做什麼康熙都不會跟她較真。
而她的真實使命,就是去康熙面前刷刷存在感,讓康熙想起來翊坤宮裏有兩個孕婦快生了。
其實這也正合丹卿之意。
康熙有太多兒女,而她只是個貴人的公主,若想要過得好,只抱着宜妃的大腿還不夠,她得在她親爹那兒留下個深刻印象纔行。
對,不是好印象,而是要非常深刻,跟其他公主都不一樣的印象。
因爲這宮裏賢惠美麗溫婉善良的女子太多了,在宮女們的口中,她的三位姐姐都是這樣的好女孩兒,她若是也學着這些,那隻會泯然衆人,壓根不可能入得了康熙的眼。
所以她打算賭一把。
反正她現在只是個小小姑娘,就算鬧騰的出格了一點,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出了翊坤宮後,丹卿邁着小短腿一路往南邊的御花園而去。
雖說康熙該是在乾清宮的,但乾清宮周圍守衛森嚴,以她如今的身份,想要去“偶遇”,是不可能的。
自從有了要見康熙的念頭,她已經研究了好多天,知道康熙近來每日都會去佟佳皇貴妃的景仁宮午歇,下午再回乾清宮批摺子,所以她覺得最好“偶遇”康熙的地方,就是景仁宮與乾清宮之間的那條甬道上。
等御駕過來的時候,整個甬道裏的奴才都會跪下避讓,到時候她只要弄出點動靜,一定能吸引康熙的注意。
計劃很通,然而她卻高估了自己的小短腿。
往日裏跟着宜妃往御花園玩的時候,都有宮人抱着她,根本不需要她自己走幾步,如今全靠雙腿,纔想起來紫禁城之大??
只是從翊坤宮走到御花園,她就已經累得想坐下來吐舌頭了。
大意了,可都已經出來了,半途而廢豈不可惜?
丹卿蹲在地上,開始四處張望。
她看到身後不遠處有個躲躲藏藏的身影,知道應該是宜妃派來偷偷跟着她的人,於是招了招手,可那人卻咻的一下徹底躲了起來。
丹卿氣得想翻白眼。
宜妃怎麼會派這種死心眼的人跟着她呢?
她都已經這麼明顯走不動了,他竟然還躲!
丹卿癟了癟嘴,乾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管他什麼公主儀態,她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休息,至少,至少也得有體力重新走回翊坤宮吧!
籌謀良久勇敢一次,卻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丹卿不由得有些喪氣。
她坐着喘了會兒氣,見周圍無人過來,便抬頭看天。
以前總聽說宮牆裏四四方方的天分外壓抑,但其實在這個還沒工業化的時代,天空看起來要比後世更加湛藍。
丹青很喜歡看藍天。
以前她只要一放假,就會跑到郊外甚至山村裏去住幾天,爲的就是好好看看藍天白雲以及沒有反光只有星月的夜空。
湛藍的天空看久了會有些眼暈,但丹卿又還沒看夠,所以乾脆躺了下來,讓自己直面藍天。
當視野裏在沒有別的東西,只剩下廣闊的天空時,她只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不用再去裝小孩子,也不用再去猜別人的心意,她徹底放空自己,就連呼吸,都變得更加悠長。
……
康熙今天並沒去承乾宮午休。
佟佳皇貴妃的情況愈發不好,太醫用盡了手段也只能勉強讓她不再流血,但她必須要臥牀靜養。
即便如此,這個孩子也沒辦法保到足月,太醫說,最多也就能再保一個多月,必將早產,十有八九會生而體弱。
太醫的話說得保守,但康熙明白他的意思是這個孩子就算勉強保着生下來了,也活不長,養不大。
而且強行保胎對母體的傷害很大,若爲將來計,最好的辦法就是早些催產,先保住佟佳皇貴妃,孩子全憑天意。
道理康熙都懂,但面對一心想要孩子的表妹,他也實在沒辦法叫她放棄。
罷了,不試一次,她永遠也不會死心,不如就叫她拼一把吧。
康熙心情不好,便漫無目的的亂走。
前面自有人清路,不叫閒雜人等擾了他的清淨。
大太監梁九功在前面小心的引路,不讓心不在焉的康熙踩到不平的地方,剛轉過一棵年代久遠的松樹,猛然間就瞧見前邊不遠處路中間躺着一個白色的東西。
乍然一看,還以爲是太皇太後養得大狗跑出來了,再仔細一瞧,方纔確定那是個小孩兒。
梁九功的異樣驚動了康熙,他回過神來也往前看去,略震驚,然後抬腿踢了梁九功一腳,喝罵道:“愣着幹什麼,還不趕緊過去看看!”
梁九功這才反應過來,一路小跑上前,正好瞧見躺在地上的小姑娘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哎呦小祖宗,您怎麼自己一個人躺這兒了?”
宮裏一共也就四個公主,前面三個公主可都大了,這麼小的只能是翊坤宮裏的四公主。
“可是摔着了?奴才抱您起來成嗎?”
這可是真真正正的金枝玉葉,梁九功可不敢輕易上手,好聲好氣的問道。
丹卿也是等了許久纔等到這麼一個能抱她回去的人,立刻點頭,對着梁九功展開了雙手,甜甜道:“你能送我回翊坤宮嗎?”
耽擱到現在,估計康熙已經回乾清宮了,她再去也是徒勞,還是先回去再做打算吧。
梁九功輕柔的將丹卿從地上扶起來,讓她扶着自己的肩膀給她拍掉衣襬上沾着的草葉。
丹卿向後看去,這才發現一個身穿龍袍的男子正往這邊走來。
等等,龍袍?
是康熙!
丹卿頓時驚喜的瞪大眼睛,特別想問一句,這就是傳說中的穿越buff嗎?
她想去堵康熙計劃失敗,但是康熙他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汗阿瑪!”
丹卿愉快的用力揮手,感覺自己又重新充滿了鬥志。
康熙看着那還沒有他腿高,一頭毛球彷彿一顆剛出鍋的小糰子的小姑娘,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這是,他家四公主吧?
好久沒見着了,當真長高了不少,性子也比之前開朗許多,敢大聲叫他,不怕他了。
果然宜妃性情好,適合養孩子。
“丹卿,你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
康熙走到近前,彎下腰來摸了摸閨女毛絨絨的頭髮,含笑問道。
丹卿想了想,乾脆童言無忌:“我是來找汗阿瑪的!”
康熙愣了一下,第一個反應就是宜妃想用公主爭寵。
他有些不悅,但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心裏算着宜妃與佟佳皇貴妃月份差不多,許是見他一直沒去,有點不安了。
“丹卿,是不是宜妃叫你來的?那你回去跟她說,汗阿瑪過兩天就去看她,好不好?”
閨女還小,這種事康熙自然不會怪她,柔聲哄道。
誰知丹卿卻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不是宜妃娘娘叫我來的,但我可以幫汗阿瑪帶話,”
丹卿覺得不能坑自己的靠山,所以幫宜妃解釋了一句,然後才說出來意,“汗阿瑪,我來找您是有事情要問呀??”
小姑娘軟軟的尾音讓康熙的笑容更深,他乾脆直接讓閨女摟着自己的脖子,直接將她給抱了起來,然後抬腿往翊坤宮的方向走去。
算了,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不是宜妃讓的,那怪他多心了,他現在便去看看她吧。
一邊走着,他一邊繼續跟丹卿說話:“你想問汗阿瑪什麼?”
丹卿笑得“天真無邪”:“汗阿瑪,等我長大了,您是不是就要把我丟到草原上去喂狼了?”
康熙腳下一歪,若不是梁九功驚醒扶了一把,他差點就把手裏的小閨女給丟出去了。
“什麼喂狼?這話誰跟你說的?”
康熙簡直不敢置信。
他閨女才四歲,四歲!
哪個不長心的敢跟她說這種話?
簡直其心可誅!
丹卿抱緊康熙穩住自己,然後不解的眨了眨眼睛:“額娘說的啊,她說公主長大了都要去草原上喂狼的。汗阿瑪,喂狼好玩嗎?”
對不起了親額娘,這口鍋只能你揹着,畢竟確實是你自己說的,那麼多宮女都聽到了。
反正你都快生了,康熙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郭貴人??”
康熙咬牙切齒,但又不好在閨女面前說她親額孃的不是,只能壓下怒氣哄道,“她逗你玩的,喂狼一點都不好玩。”
他閨女還小聽不懂,他又怎麼可能會聽不明白郭貴人在說什麼呢?
滿蒙聯姻是舊俗,他不想要蒙古的嬪妃,就免不了要將公主嫁過去,懷裏的小閨女長大之後,也是要嫁到草原上去的。
但這是聯姻,怎麼能說是喂狼呢?
他的閨女,就算遠嫁也不會被人欺負的!
“真的不好玩嗎?”
丹卿語氣聽起來很失望,“我還想快點長大,早點去喂狼呢。”
小姑娘天真懵懂的話讓康熙忍不住失笑:“你知道什麼是喂狼,就想早點去?”
丹卿理所當然道:“我知道啊,不就是跟喂宜妃娘娘養得貓兒差不多嘛,我給它喫的喝的,帶着它玩,它就會親近我,聽我的。”
康熙徹底停下腳步,看向閨女的眼神裏滿是震驚。
雖是童言稚語,但細想,可不就是這個道理?
“那若是它喫了喝了你的,卻還是不肯親近你,聽你的話呢?”
康熙又問道。
丹卿揮了揮自己包子一樣的小拳頭:“那就再不給它喫喝,等它餓了,自然就會乖乖來問我討要了。”
康熙:……
所以,是他冤枉郭貴人了?
她這哪兒是叫他閨女去喂狼,分明是叫她去馴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