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震驚地瞪着母親,“娘!就那一點兒,妹妹還不夠喫吶!對付不到明年春上,妹妹就得餓死啊……”

  “嘖嘖!可真是金貴!咱家這麼多孩子,誰都沒喫啥葛根粉,也沒見誰餓死!”王鳳英盤腿坐在炕上聳了聳上身,把臉扭向窗外,說着風涼話。

  “奶……”周平哀求地看向周老太太。

  “別叫我奶!你眼裏哪還有我這個死老太太!”周老太太也扭臉不看他們母女。

  周平的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無助地看着母親。

  “去吧……”李桂芝好似用盡了全身力氣,用氣聲對周平說道。

  ……

  周晨推門走進屋,看見的就是這幅情形。一家子女人圍坐在火盆旁,周紅英和周玲捧着碗在大口大口地喝着葛根粉,空氣中瀰漫着微微酸甜的食物味道,而周晚晚孤零零地被扔在炕梢,瞪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們。

  聽到聲音,周晚晚轉過頭來,給了周晨一個燦爛的笑容。周晨看得心裏又酸又軟又疼,趕緊小跑着向妹妹撲過去。

  “你回來幹啥?下午全隊不是都去刨糞?你這耽誤一下午又是好幾個工分!”周老太太看見周晨進屋,馬上尖着嗓子質問。

  周晨抱起妹妹,跟她臉對臉貼了一下,又換來妹妹一個大大的笑容。“我跟隊長說了,回來看看囡囡。”

  “看她幹啥?家裏這麼多人,還能咋地了她?”

  “我回來給囡囡把尿,一會兒就走。”周晨不跟周老太太多做糾纏,抱起妹妹就回西屋。身後又響起周老太太的罵聲:“一個兩個都把個丫頭片子當金蛋!眼裏就沒個老人,養活你們有啥用……”

  周晨抱着周晚晚回到西次間,先解開包被給她把尿,經過幾次,周晚晚也差不多習慣了,顧不上害羞,馬上放水,這一大上午,她可憋壞了。

  “囡囡真乖!今天沒尿褲子!”周晨親了親妹妹的小臉表揚她。然後把她包好放到炕上又走了出去,一會兒端了一碗熱水回來,把們插上,開始給周晚晚衝麥乳精。

  周晚晚看周晨臉色很不好,抱着她喂麥乳精時,眼圈都有些泛紅。她知道,周晨這是被進屋時看到的情形給刺激到了。經過這兩天的觀察,周晚晚發現,她的二哥,是個非常聰明而敏感的孩子。

  “哥哥……”周晚晚費勁地從被子裏伸出小手去摸周晨緊繃的小臉,試圖去安慰他。

  “囡囡叫我什麼?再叫一遍!”周晚晚沒想到周晨驚訝得瞪圓了眼睛,怕嚇着她一樣,強壓着興奮,激動得端碗的手都抖了,“再叫一遍。”

  周晚晚想起來了,現在她還不會說話,前世,大哥說她是兩歲那年的秋天纔會說話的,至於會走,都快三歲了……

  “哥哥。”周晚晚又口齒清晰地叫了一聲。叫一聲哥哥就能把周晨哄好,真是太劃算了。

  “再叫一聲?”

  “哥哥。”

  “再叫一聲。”

  “哥哥。”

  ……

  叫了快十聲,周晨才從高興傻了的狀態恢復過來一點,指着自己教周晚晚:“二哥。”

  周晚晚很乖地重複:“二哥。”

  “囡囡真聰敏!”周晨在她的小黃毛上狠狠親一口,再接着教:“大哥。”

  周晚晚很配合:“大哥。”

  “我是誰?”

  “二哥。”

  “家裏還有誰?”

  “大哥。”

  周晨高興瘋了,妹妹怎麼能這麼聰敏!哎呀!真是沒見過這麼聰明的小孩!

  “這是碗。”

  “碗。”

  “這是勺。”

  “勺。”

  “這是木勺,咱家以前有鐵勺的,鐵勺可好使了,喂囡囡喫飯不漏,還小,但是裝得多。等以後二哥掙錢了,給囡囡買個鐵勺。”周晨估計是高興壞了,有些語無倫次地對妹妹磨嘰。

  “木勺。鐵勺。”周晚晚決定無視忽然變話成話癆的二哥,把兄妹談話的重點引向比較正常的範圍。

  “你怎麼這麼聰明!你怎麼這麼聰明吶!”周晨架着周晚晚的胳膊把她舉起來轉圈,笑得眼睛完成了月牙。

  “聰明!”周晚晚爲了哄周晨高興,決定把聰明進行到底。

  周晨更興奮了,開始把屋子裏的擺設教給周晚晚說:“這是桌子。”

  “桌子。”

  “炕。”

  “炕。”

  ……當教到水時,周晚晚靈機一動,張着小胳膊向放着半碗白開水的大碗使勁兒,“水,摸摸。”

  “囡囡要摸摸水呀?好,咱們摸摸。”周晨笑着把妹妹抱去摸水。

  周晚晚把一隻手指放到碗裏笑,另一隻手指着反方向的窗戶:“那是啥?”

  周晨順着她的手指去看窗戶,只一瞬間的功夫,周晚晚就把碗裏的白開水換成了靈泉水,又在碗裏加了無色無味的能量補充劑。周晨還是早上喝的一碗菜葉子糊糊,估計這會兒早餓得不行了。這種能量補充劑雖然不會有飽腹感,但能提供身體所需的各種能量,讓身體感覺不到強烈的飢餓。

  又玩了一會兒說話遊戲,周老太太在東屋已經開始催周晨上工了。周晚晚指着大碗裏的水讓周晨喝掉:“二哥,喝。”

  周晨很高興地一口喝乾,笑着親了親周晚晚的小臉:“真甜!”

  周晚晚也笑,“塗(甜)!”沒長牙,有些字還是說不清楚。周晨抹抹被妹妹噴的一臉口水,哈哈地笑。

  周晚晚害羞地把小臉埋在周晨脖子裏。沒臉見人了,活了一把年紀,竟然還大舌頭……

  周晨走後,周晚晚餵飽了自己,費勁地把小胳膊小腿兒從包被裏抽出來,她要開始鍛鍊身體,爭取早日能爬、會走。不能自由行動真是太耽誤事兒了。

  被所有人忽視的好處就是她做什麼都不會有人注意,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周晚晚就這樣鍛鍊一會兒睡一會兒,沒辦法,身體還是太虛弱,動幾下就累了。忙忙碌碌,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天擦黑的時候,周晚晚又一次醒來,去鎮上徐家的周娟回來了。一會兒,幹活的男人們也回來了。周家一下子熱鬧起來。

  今天熱鬧的主要原因是周娟從徐家帶回來半塊豆餅,這樣,明年就能下大醬了,整個三家屯都好幾年沒見過大醬的影兒了!東北人離了啥也不能離了大醬啊,這下可好了,明年就能喫上蘸醬菜了。

  還有讓周家人更興奮的呢,周娟竟然從徐家帶回半幅豬下水!據說是讓徐衛國騎着自行車給送回來的!周娟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提着半幅豬下水,哎呀!這可真是讓屯子裏的大姑娘小媳婦羨慕壞了的事啊。自行車那可是城裏人都很少能騎得上的,豬下水那可是肉啊,在這個草根都被挖光了的災年,能喫上一口肉,那得是多好的生活!

  一直到喫完晚飯,整個周家都處在特別興奮的狀態,有半幅豬下水在那擺着,連晚上的菜葉子糊糊都變得好喝了。晚飯當然還是菜葉子糊糊配老鹹菜,豬下水被周老太太反覆包了幾層吊在倉房的房樑上了。留着大女兒周紅香回來喫。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周家人才散。晚上當然是不點燈的,人都幾年沒見過一個油星了,哪還有油來點燈呢。好在今天是冬月十四,大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即使是透過厚厚的窗戶紙也能清楚地看見東西的輪廓,對已經習慣了黑暗的人們來說,在這樣的光線下幹個燒炕、鋪被子之類的活是完全沒問題的。

  周陽很麻利地幹完活,周晨也喂完了周晚晚。三個人躺在被窩裏,周晨才獻寶似地讓周陽看着,自己問周晚晚:“囡囡,我是誰?”

  周晚晚很配合她二哥,奶聲奶氣地叫他:“二哥。”

  周晨又指周陽,“這是誰?”

  周晚晚接着叫:“大哥。”

  周陽這時才從震驚中醒過來,一把把周晚晚從周晨被窩裏搶過來,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問妹妹:“再叫一遍,我是誰?”

  周晚晚伸出小胳膊摟住大哥的脖子,小身子依賴地依偎在大哥現在還不寬厚卻永遠讓她感到溫暖、安全的胸膛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莫名的委屈叫了一聲:“大哥。

  周陽被這聲大哥叫得熱淚盈眶,好半天才哽咽地哄妹妹:“再叫一聲。”

  “大哥。”周晚晚很乖地又叫一聲。

  周陽摟緊妹妹,控制不住地流下淚來。“小二,妹妹會說話了!”

  周晨也跟着流下眼淚。只有他和周陽明白此刻這些眼淚的意義。妹妹三個月時母親就去世了,在這樣的大災年,他們兄弟倆爲了能讓妹妹活下去,操了多少心、費了多大勁,好多個夜晚,他們都不敢睡覺,就怕一睡過去,妹妹就斷了氣……入冬以來,看着妹妹越來越虛弱的小身體,他們幾乎已經絕望了……

  現在,妹妹不但活過來了,甚至連話都會說了!這對兄弟倆來說,不僅僅是驚喜,更是希望。他們終於看到了妹妹能活下去的希望。

  “妹妹還能說好多話呢!”周晨抹了一把眼淚,開始跟大哥顯擺,指着地上的桌子,問妹妹:“囡囡,這是啥?”

  “桌子。”

  周晨又指,“這是啥?”

  “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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