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臣微愣,太子腦子一轉,問道:“莫非……裏面的人,是大將軍找人假扮的?哈哈,七皇弟聰明一世,也有被矇蔽的時候!好,真是太好了!不知大將軍……準備如何處置七皇弟?”

  傅籌斜眸瞥了他一眼,太子嘴角一抽,心中不自覺就生出一絲緊張來。

  帳外歡聲笑語,帳內的女子眸光凜冽,勾脣冷笑,纖細的手指緩緩抓緊了面前的紅帳,倏地狠力一拽,紅光剝裂,她纖手一揚,那被撕裂的紅羅帳便披在了她的身上,血一樣的顏色,映着她如雪的白髮,組成一幅奪目驚心的詭異畫面。

  楠木牀架經不住這力道,瞬間往一側坍塌,轟隆聲巨響,木屑飛揚,驚動了廣場內還未撤去的所有人。那些將士們只望過來一眼,便震驚地張大嘴巴,同時頓住了腳步。

  大臣們亦是回頭去望,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誰驚歎了一句:“長得真像啊!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怪不得離王那麼精明的人也認不出來。”

  漫夭冷冷勾脣,她用略帶譏諷的眼神表達着她說不出口的話:“爲了顧全自己的顏面,編出這樣一個謊言,傅籌,你可笑不可笑?”

  傅籌似是這纔想起身後還有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但他卻連頭也懶得回。

  這時,宣德殿廣場門口飛奔過來三個人,一個是看守清謐園的侍衛,另兩人分別是蕭煞和項影。他們見漫夭出了府久久不曾回來,極不放心,便合力硬闖了出來。

  傅籌皺眉,那侍衛連忙跪下請罪:“啓稟將軍,夫人出府已有三個多時辰,簫侍衛和項侍衛擔心夫人安危,一定要見將軍,屬下等人阻攔不住,請將軍恕罪!”

  傅籌一怔,聲音立沉,“你說什麼?你們是怎麼看守的園子,爲何會讓夫人出府?”

  那侍衛一驚,“不是將軍讓常侍衛帶夫人去天宇行宮探望啓雲帝嗎?”

  傅籌心中猛地一沉,雙眉皺得死緊,就在此時,蕭煞和項影目光同時掠見前方不遠處那遺世獨立的女子,那滿頭白髮令他們幾乎以爲自己看花了眼,大驚失色,平日裏的沉穩鎮定此刻全都不翼而飛,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失聲叫道:“主子!您怎麼會在這裏?您的……頭髮……”

  傅籌面色一變,怎會連蕭煞都分不出來是真是假?

  他掀了眼皮,緩緩回過頭去,當視線觸及那滿頭銀髮散發着一身冷冽氣息的女子,他胸腔巨震,曈孔驀然一張,忽覺手腳冰涼。

  這冰冷的眼神,這譏誚的嘴角……怎這般熟悉?一點也不像是他認識多年的痕香。這一意識,令他心頭大慌,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就懵了!

  “容樂?怎麼……怎麼會是你?爲什麼會是你?”他飛速掠身過去,雙手抓住她纖弱得風一吹便會倒下的身軀,猛力搖晃。他的聲音是顫抖的,眼中神色是震驚,是慌亂,更多的卻是難以置信。

  漫夭冷笑着望他,用眼神說:“我想問你爲什麼!傅籌,你背棄了你對我的承諾,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這場奇恥大辱,我會永遠記住!”她抬起纖細蒼白的手,一根一根用力掰開他抓住她肩膀的泛着青白的手指。

  傅籌驚蹌退後,望着她慘白無血色的臉龐,望着她冰冷無情的雙眼以及那凝着血色長線的薄涼嘴角,還有那……滿頭白髮……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不可能!

  沒人見過這樣的衛國大將軍,大臣們面面相覷,看了看白髮女子,似是明白了什麼,原來衛國大將軍竟然不知道紅帳內的女人是他的夫人!此事真是蹊蹺。

  那些將士們都驚詫無比地望着他們一向信奉如神的將帥,只見他此刻張大了曈孔,一向溫和從容的神色從他俊美的面容盡數褪去,只剩下慘灰的一片。

  那樣深沉而殘酷的打擊,彷彿他的心在那一刻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般,劇烈無比的痛楚,他卻發泄不出。

  他要怎麼才能相信,他竟然……竟然親手毀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他面色煞白,臉上青筋暴凸,喉管處格格作響,他痛苦地仰頭望天,那發自胸腔深處的撕裂無聲,將他片片凌遲。

  天空依舊晴朗無雲,夕陽如血亦如畫,皇宮裏的宮殿巍峨聳立,一如往常的肅穆威嚴。他看着周圍被清理過的廣場,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似乎從不曾變過,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在他親手推動下已經徹底改變,比如,他生命裏的最後一絲光明和希望,再也不會有了!

  漫夭面無表情,冷漠的眼看也不看他。風捲起她滿頭的白髮,根根飛舞,張揚着帶着仇恨的力量,似要扎進誰的心底將那顆心狠狠撕裂。

  身下鮮紅的血印,順着大腿一側一直蜿蜒到纖細的腳踝,凝結成線。她赤着腳丫子,一腳深一腳淺,拖着長長的大紅色的羅帳,在數萬人詫異的眼光中,艱難而緩慢地走過他的身邊,走過這見證她終身恥辱的每一寸土地。拒絕任何人的攙扶。

  傅籌彷彿石化,一動也不能動。眼睜睜看着她走過她身邊,她三千雪絲漲滿了他的眼簾,割裂了他劇痛的眸光。

  “容樂……”他張口無聲。

  他忽然在想,他來到這個世上走一趟,究竟是爲了什麼?從小被親生父親追殺,揹負着母親留給他的仇恨,在無數的屈辱和逃亡中,仇恨便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每年一度的穿骨之痛,他從來都是咬牙和血吞。爲了報仇,他不惜一切代價,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如今,他終於贏了,可是,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快樂!

  當大仇得報,皇權在握,他付出了比性命還要慘痛的代價,換來了永生都無法消磨的痛心蝕骨的悔恨!命運對他何其殘酷,沒有了仇恨的支撐,沒有了愛人的溫暖,他未來的人生,意義何在?

  他慘笑一聲,胸腔內空空蕩蕩。如果人生只剩下黑暗,那麼,不怕再多黑暗一點,反正,已經沒了光明。他活着,還有仇恨!是誰奪走了他最後的光明,誰就得拿最大的代價來償還。

  “來人!調五萬弓箭手將東郊客棧給本將圍起來,但凡有人出現,殺、無、赦!天宇行宮增派一萬人馬,不準任何人出入!郊外‘難民’,全部誅殺,一個不留。”他面上的溫和不再,眼中的猙獰殺意將天邊的落日也抹上一層寒霜,在一衆大臣的心裏驚起一陣寒慄。

  傅籌看了一眼面有懼意的太子,面無表情道:“太子大逆不道,串通連妃毒害陛下,理應當誅,來呀,先壓入大牢,聽候處置!”

  太子驚得張大嘴巴,掙開侍衛的挾制,怒道:“你,你胡說什麼?你纔是大逆不道,我是太子,你是什麼東西,敢叫人抓我!你憑什麼?這是我的天下!”

  衆人也是喫驚不小,太子串通連妃毒害陛下?就算是,衛國大將軍也不能在沒拿出證據之前就壓了太子,他如果真想要稱帝,也應該借太子之手,讓他先稱帝再暗中操作讓其禪位,纔算名正言順,也可堵住天下人悠悠衆口。

  傅籌毫不在意衆人的眼光,只冷笑一聲,褪去溫和的表情,冷峭的五官與臨天皇更多了幾分神似。他一步步逼近太子,太子慌忙退後,他卻笑道:“我憑什麼?就憑我是已故的傅皇後的兒子,按照祖宗的規矩,嫡出長子才應該是真正的太子!若不是當年我母後遭奸人陷害,令我流落民間,你以爲你能當上太子?哼!正好,今日衆位大人也都在,我索性把話都說個清楚。我是先皇後傅鳶的兒子,有皇後金冊金印爲證!想必各位大臣們也都記得,陛下在登基之初封後之日,曾當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許諾只要我母後誕下龍子,必封其爲太子,爲一國儲君,絕不更改!”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錦盒,打開盒蓋,一枚金色燦燦象徵着後宮最高權勢的金印壓在金色的冊子上面,正是先皇後之物。當年陛下曾跟先皇後要收回金冊金印,廢后封雲貴妃爲後,但不知是何原因,始終不成,想必就是先皇後將這些東西給了她的兒子,爲了在未來,證明他的身份。

  大臣們個個張口結舌,他們也曾私下議論過大將軍長得與陛下有幾分相像,但見陛下與將軍一直沒有什麼動靜,就以爲只是平常的相似,卻沒想到,竟然真的是父子,而且還是傅皇後的兒子!如此一來,繼承大統便是順理成章。

  太子面色一片慘灰,癱軟在地,他一直把七皇弟當成是他最大的威脅,想不到,真正有野心的人其實一直潛伏不動,等待時機的成熟。他不死心道:“誰知道你這些東西從哪裏偷來的?光憑這些,不能證明你的身份!”

  傅籌蓋上盒蓋,睇了他一眼,溫和笑道:“各位大人也是這樣認爲的?若是你們都不信,那滴血驗親,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本將不怎麼喜歡被人懷疑。”說罷他溫和卻犀利的目光朝着衆大臣一一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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