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翎羽

夜已過三更，彼時車水馬龍的長安城早已歸於平靜。天地間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清冷得有些刺骨。陸羽一動也不動，身上的寒意卻如月光一般四散開來。屋頂賞月在閒人眼中也是件美事罷，不過陸羽不是閒人，他現在也無心賞月。他凝神聚氣，豎起耳朵，匍匐在冰涼的瓦片上。他在快速的思考、搜索，調動全身上下的神經。從搜尋情報、仔細觀察到周密計劃，再到乾淨利落的致命一擊，這殺人的一切程序是那樣熟悉，大腦和肌肉都彷彿精密機器般執行着任務。落子成棋，來去無蹤，不留一絲痕跡——當然，屍體額間那塊淡而清晰的翎羽印記除外。儘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陸羽仍然清楚記得這是第幾次隨意改變他人命運，因爲這關乎他自己的命運。有詩云：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用來形容此人，可謂十分貼切了。不同的是，陸羽不是普通仗劍天涯的俠客，他是一名刺客，且是一名及其神祕而出色的刺客——踏血尋梅首座殺手是也。

即使你未曾行走江湖，你也不會不知道踏血尋梅的名號。二十年間，江湖上大大小小的暗殺組織一個接一個的冒，也有盛極一時的，但都如同流星般速速隕落，沒有哪一個能與踏血尋梅相提並論。有人說，江湖是情的江湖，也有人說，江湖是仇的江湖。踏血尋梅無疑是爲第二種人而生的。在這裏，你可以買到任何人的性命，用最簡單最快速的方式去復仇。但後來，人們逐漸發現，有時候殺人是不必有理由的。不過踏血尋梅可對僱主殺人的理由毫不關心，你只需要談好條件，備好報酬，剩下的就是耐心的等待。因爲踏血尋梅從不會讓你失望。

風颳得稍有些大了，年輕刺客額角的鬢髮微微飄動，冷峻的眉眼間卻透着一絲清朗，隱在黑色面巾後的容顏想必也英俊不減。深邃的眼眸中一絲靈光流轉而過。就是現在了。

劍光乍現，冰冷的閃過一張陌生的寫滿震驚的臉。榮華富貴，官運亨通，皇恩蔭庇不過浮華一夢，一瞬便了結於此。原來生死可以如此隨意。星夜流轉，燭火搖曳，一道黑影縱身劃過，瞬間便隱入黑暗之中。明日，明日定會滿城風雨吧。陸羽一邊這樣想着，一腳輕點停在了溪邊。看着月光下的自己瘦削的倒影，他不由得出了神。對視良久，他執劍的右手突然抖了抖，慌亂地跪將下來，洗淨了劍上的血漬。可那股血腥味卻在腦海中久久不能散去，令人作嘔。他最討厭刺殺官員，那樣相似的府邸和氣氛，總勾起人恐怖的回憶。無論是今夜還是明早，無論誰將暗自歡喜誰又將面臨失去至親的悲慟，無論怎樣的滿城風雨都已與他無關。他是黑暗中的神，卻也生如螻蟻。

意志消沉時他不愛飲酒。即使他在每逢旱澇時總是捐出積蓄，即使他路見不平總會暗中相助，即使他對路邊的乞丐總是慷慨解囊，即使他總是剋制的簡樸的禁慾的活着，也無法彌補這麼多年來深重的罪孽。酒能讓緊鎖的眉頭舒展一晚，卻只是一時麻痹了不安、內疚與折磨罷了。就如同這連綿不絕一望無盡的細流，那面對前路無盡的黑暗的恐懼與懷疑，又豈是一壺酒能消除的呢？

陸羽忽地站起身，然後用力將長劍插入了泥土之中。近旁構樹上的幾隻烏鴉瞬間刷一下的飛了起來。陸羽抬頭望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心裏不由得一陣淒涼：連禽獸也是成羣結隊的呀。而他現在只想回到江寧，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回到至少在這世上已算親近之人的身邊，沉入莫愁湖永恆的盪漾的柔波之中——那永遠爲他敞開的悲憫的懷抱。只有自然，讓他感到安寧。

誰能想到，心思縝密堅毅非常的的殺手，取人性命只在一念之間的江湖第一刺客，此時就這樣將自己的軟弱散落在黎明前的天空下了。

天還未亮，昭國坊一時間鬧得一團亂麻，燈火一點點亮起，一時間驚擾了整個郭城。太子洗馬陳太清剛上任不久，便這樣死在了自家的書房。五品以上且居於皇城的官員遇刺身亡，已是一年之內未發生的事了。陳夫人聞訊，還沒走到書房便已經昏死過去，管事張伯連忙支人將夫人扶了回去伺候着。張伯跟了陳家大半輩子，多年來沉穩嚴肅的臉上第一次有瞭如此不知所措的神情。但面對此慌亂的局面，他知道悲痛之餘更應該迅速冷靜下來，找出兇手的蛛絲馬跡，於是馬上召集家丁們圍在了書房外。“小六，帶我進去。”張伯向發現老爺死在案塌上的小六說道，聲音微微顫抖着。“是…是。”小六提着燈籠帶張伯走了進去，大家尾隨在後。“昨晚老爺像往常一樣在書房看書到很晚，我中途進去送了一次茶水，一切都還好好的。後來估摸着也到了老爺該睡的時辰，卻遲遲沒聽見動靜，我又等了一會，實在忍不住想來瞧瞧，卻看見…屋裏根本沒有光亮，老爺就趴在那裏。我以爲他不小心睡着了，湊近了才發現他的眼睛卻…卻這樣瞪得大大的！”小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只見屋內的油燈果然早已燃盡，陳太清瞪大眼睛伏倒在案榻前，頭還壓着厚厚的文書。張伯掩面哭了出聲，衆人也都哭了起來。突然，一人大喊：“你們看老爺額頭上是什麼！”張伯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果然——老爺額中央憑空多了一個顏色頗淺但形狀鮮明的印記，他像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頓時跪倒在地，久久不能動彈。

他知道，陳家的大仇是報不了了。此案也無需報官，就是破了案也不能奈何。因爲陳太清額間那塊鳥羽狀的印記赫然昭示着，兇手，毫無疑問，是江湖唯一門規森嚴的地下暗殺組織踏血尋梅的殺手，不僅如此，還是近些年間最頻繁出現的那一位。世人都知道是他，卻不知道他是誰；但世上沒有幾個人會想知道他的模樣，因爲在知道那一刻，也是臨死前的時刻。這是因爲，踏血尋梅這門規第七條便是殺手任何時候不得暴露身份。執行刺殺時仍需蒙面，原則上不傷害無干者，但若是不小心暴露面容，需斬草除根。張伯不禁打了個寒顫，不知是誰如此想要老爺的命，竟付出大代價僱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魔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