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漸漸駛入熱鬧地段兒最後停在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寓樓下, 她住在九層, 或者說整個九層都是她的。電梯門開了,從外面看是普普通通的門,可鬱潔知道門後別有洞天, 精緻、低調的奢華是她的風格。
房門開着,門內輪椅上坐着一個瘦削的女人, 那張臉與鬱潔十分相像,因爲刻意, 躲避陽光而顯得有些蒼白。
她笑:“繁繁。”
“鬱潔。”從自己嘴裏叫出這個名字有些微怪異的感覺。
“我喜歡你叫我姐姐。”她說道, 向着鬱潔伸出手來:“繁繁,來,進來吧。”
房內一如既往的安靜, 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輕手輕腳地收拾着, 真正的鬱潔也一樣不喜歡太過熱鬧的環境,不喜歡總有陌生人在身邊, phillp除外, 他已經在她身邊好些年了。
姐妹倆對面坐着,細細打量對方的臉。
“現在已經需要坐輪椅了麼?姐姐,去醫院吧。”
她搖搖頭:“已經晚了,大概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吧,繁繁, 你陪我這最後一段日子好麼?”
“好。”
“繁繁,你也累了,去休息一會兒, 我讓祥嫂給你準備些飯菜。”
爲她準備的房間仍舊是上次來的樣子,那套半舊不新的睡衣也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牀上,往下看看,寬闊的馬路枯黃的梧桐葉子在冷風中飄着,鬱潔忽然想到一個詞:風燭殘年。
鬱潔睡醒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祥嫂做的中國菜仍舊很地道,但鬱潔坐了許久的飛機也沒什麼胃口,倒是飯後的茶很對她胃口,窩在沙發上,捧着茶杯愁眉不展,phillp依舊不苟言笑,只有真正的鬱潔在柔聲細語地說話,回憶她在c城的日子,說很想回去看看,否則怕以後沒機會了,剩下的兩人相視一眼又各自扭頭一個看向窗外一個看向壁爐裏跳動着的火苗。
“所以,繁繁,我想回c城看看。”她笑着。
“好,我陪你。”
她搖頭:“你忘了麼,我們是不能同時出現的。”
“我正想跟你說這件事,我喜歡上一個人而且打算這次回去就跟他結婚了。”鬱潔說道。
“所以,你要做回李繁麼?你不要鬱潔這個身份了是麼?”她的眼神有些受傷。
“這只是早晚的事,我想在結婚之前把該解決的事情都解決掉,事實上,你也看到了,我做鬱潔並不成功,我不喜歡美容院。”鬱潔說道。
“我知道了。”她轉了輪椅到壁爐邊,火光照在她臉上,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鮮活的色彩:“在我死去之前會解決好的,而這不過就幾個月的時間而已,繁繁,你再等我幾個月好麼?”
“好。”
幾個月,鬱潔其實心裏堵得慌,自從她來了兩人爲了是否去醫院已經吵了不下五次,最終還是沒有辦法說動她,鬱潔問phillp他便默默地低下頭,終於有一天他私下裏跟鬱潔說:“繁,你別勉強她了,依她的性格一定不會去醫院的,她說過反正都是死,她不想在醫院裏苟延殘喘,她寧可自我了斷,你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的。而且,晚了,太晚了。就讓她這最後幾個月開開心心的吧。”
歐洲的冬天愈加寒冷,鬱潔有點發燒而且持續不退,phillp給她做了最初步的檢查之後建議她去做詳細的檢查。
看見他們兩人擔憂的目光鬱潔霎時覺得血都凝固不流動了一般,不要,她不要這樣。
在這座城市最好的醫院裏鬱潔使勁攥着手,活生生把手心摳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檢查結果要三天才能出來,鬱潔度日如年,只要一停下來她就會不停地想起死亡、死亡……終於,三天到了,鬱潔手心發涼地在phillp的陪同下去了醫院。
醫生看她的眼光帶着憐憫,說了句法文,鬱潔聽不懂,不過phillp越來越凝重的神色讓她心都要停跳了。
“告訴我。”鬱潔問道。
phillp轉開些目光:“我想我們需要做穿刺再次確定。”
接下來的日子對鬱潔來說是黑色的,忽然讓她想起黑死病時的歐洲,可怖。而她居然還有心情給蕭翰之打了個電話。
“蕭翰之,你忙什麼呢?”
“老婆,你回來了?”蕭翰之聲音裏帶着盼望。
“沒,還得幾天呢。蕭翰之,你想要什麼禮物?”靠在窗戶前縮在沙發上,地面上的行人都裹緊了領子,想必是非常冷。
“想要你快點回家來唄。老婆,我跟頭兒說了,頭兒說給我一個月蜜月假期。”蕭翰之美滋滋彙報。
“一個月?我想想去哪兒度蜜月呢……”鬱潔說道,伸手抹抹眼角兒。
“我覺得在家待着就挺好。”蕭翰之說道。
“蕭翰之,你腦子裏能想點別的不?”鬱潔翻眼睛。
“現在還不能。”蕭翰之很老實,拿準了鬱潔現在打不着他。
“你給我等着,等我回……”回去麼?
“老婆?老婆?說話啊,怎麼了?”
“沒事,等我回去給你煮小豆喫。”鬱潔說道。
“老婆,你最近是不是想種田去?怎麼總扯着小豆呢?別說小豆,只要你煮的,不管豌豆黃豆綠豆紅豆我都喫。”蕭翰之說道。
“切,想得美,我可沒時間,再說,我可不想變成黃臉婆。”鬱潔撇撇嘴笑了。
“那我給你煮。”蕭翰之聲音忽然壓低了:“老婆,廳長來了,傳我呢,我先過去看看,你快點回來啊。”
掛了電話一歪頭嚇了一跳,沙發邊無聲無息立着道身影。
“姐,你睡醒了?感覺好點麼?”鬱潔問道。
“繁繁,你不能和蕭翰之在一起。”
“爲什麼你們所有人都反對?”鬱潔問道。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在我眼裏心裏他就最好了。”
“不,他不夠優秀。”
“那是我的事,姐,我請你不要幹涉。”鬱潔站起身:“我去趟醫院,也許有結果了。”走到門邊又回頭苦笑一下:“如果結果不好,也許不用你們幹涉我們也完蛋了。”
鬱潔並沒有去醫院她只是裹緊了衣服在街上暴走,走到了華燈初上肚子餓了才抬頭看看,茫然,不知道這是哪裏,那邊有個廣場,鬱潔跑去在長椅上坐着看行色匆匆的人。
“繁,回去吧。”這樣刻板的聲音只能是phillp。
鬱潔不關心他是怎麼找到自己的,她只是一言不發上了車外頭看窗外。
“繁,結果出來,不是癌症,不過你目前還是需要入院治一下你的持續發燒病症。”這個一絲不苟的男人說道。
“不是癌症?不用死麼?”鬱潔問道。
“得了癌症也未必都會死,潔她很開心。”他說道。
“如果她當初肯去治療所有人都會開心。”
雖然虛驚一場不過鬱潔還是需要住院的,住進了醫院摸出手機打算給蕭翰之發短信卻發信電話完全沒有反應,拆開電池看看也都還好,但無論怎麼折騰就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鬱潔取出卡扔了手機決定以後只用國貨。
她姐姐一直沒來看她,phillp說她最近有些不舒服正在休養。鬱潔本以爲自己沒什麼問題,可拖拖拉拉的就住了近一個月的院,在這段時間裏每天都會有個幹練的女醫生來跟她說話聊天,可是鬱潔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使勁想卻想不出來。
phillp來接她出院,一身的黑,他說:“繁,潔去了天堂。”
她點頭,他陪着她去鬱潔的墓前,在那兒他說:“潔,鬱繁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