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武媚孃的界限數日後,太極宮,金水河畔。
李治坐在亭閣中,默默聽着狄仁傑彙報畢正義的事。
聽完後,李治沉吟了一會,道:“畢正義一個大理寺丞,應該不會知法犯法,他後來可說了什麼?”
狄仁傑道:“沒有,他一言不發,臣琢磨着從他嘴裏,很難問出有用的消息了,就換了一個調查方向。”
李治道:“什麼方向?”
狄仁傑道:“臣仔細調查了畢正義與王倫的關係,很快有了發現。畢正義曾去過洛陽,親自將王倫妻子押送回大理寺。”
李治道:“接着說。”
狄仁傑道:“臣後來去大理獄找過王倫妻子淳於氏,當臣在她面前提到王倫時,她毫無反應,彷彿不認識這個人。”
王伏勝忽然道:“王倫如此負她,她有此反應,也情有可原。”
狄仁傑道:“臣倒覺得,她的毫無反應,並非心死漠然,而是帶着幾分茫然,彷彿真的不認識王倫。”
“莫非她不是淳於氏?”李治目光一閃。
狄仁傑道:“臣也這般想,懷疑畢正義把淳於氏給調換了。”
李治道:“可還有進一步的發現?”
“臣派人去畢正義家中搜過,就連他的朋友也調查過,卻並未發現淳於氏。”
“臣懷疑他替換淳於氏,並非爲自己,而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他。”
李治道:“可有那人線索?”
“暫時還沒查到。”
李治緩緩道:“那就去查查李義府。”
狄仁傑微微一驚,遲疑道:“陛下,臣能否多問一句,您爲何懷疑到李相公?”
李治擺手道:“不必多問,去查就是了。”
李治當然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從書本中看到的。
剛纔聽到畢正義的名字時,他就覺得這名字有點熟。
後來仔細一想,畢正義好像犯過一個大案,且與李義府有關聯。
李義府也正是因這個案子,被第一次罷相。
如今畢正義犯了事,往李義府身上想,應該不會錯。
狄仁傑道:“陛下,臣要調查李相公的話,只怕會遇到些阻礙。”
李治道:“朕授予你便宜行事之權,聖旨即刻下達。”
狄仁傑領旨謝恩。
穿過承天門,離開皇宮後,狄仁傑在朱雀門外看到了等候自己的李進。
李進原本對狄仁傑很冷淡,他是皇家衛率,竟被派來保護一個官員,心中頗爲憋悶。
經過畢正義之事後,他的態度微有轉變,朝狄仁傑問:“陛下可說什麼了?”
狄仁傑道:“陛下讓咱們去查李相公。”
李進喫了一驚:“中書侍郎李義府?”
狄仁傑點點頭。
李進想了想,道:“可能是內領衛打聽到什麼消息,彙報給了陛下。如果幕後之人是宰相,那就難怪畢正義不肯開口了。”
狄仁傑道:“我剛纔又琢磨了一會,都說李義府是個風流宰相,那淳於氏美貌,被李義府看中,不無可能。”
李進看了他一眼,道:“要調查宰相,只怕會遇到很大阻礙。”
狄仁傑感嘆道:“陛下已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權,事到如今,只能硬着頭皮查了。”
李進笑道:“跟你一起,倒有幾分打仗的感覺,夠刺激!”
這時,一輛馬車從橫街駛來,車上下來一名老者,赫然是禮部尚書許敬宗。
兩人都朝許敬宗見了一禮,許敬宗還了半禮,穿過朱雀門,進了皇宮。
李進道:“聽說許敬宗與李義府關係不錯,你說他會不會與此事也有關係?”
狄仁傑搖頭道:“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不做任何假設,走吧。”
許敬宗慢悠悠來到甘露殿,通傳之後,進入大殿,拱手道:“老臣許敬宗,拜見陛下。”
李治道:“許卿,閻公的葬禮,你辦的怎麼樣了?”
閻立德死後,李治命禮部以藩王標準舉辦葬禮,並且允許閻立德陪葬昭陵。
許敬宗道:“回陛下,閻公的靈柩,老臣親自派官員陪同閻府家屬,送到昭陵,業已下葬。”
李治道:“禮部可商議好了追贈官職和諡號?”
許敬宗道:“臣等商議之後,認爲以閻公功勞,可追贈中書令、幷州都督,諡號爲‘康’,不知陛下以爲可否。”
李治道:“可。這件事你辦的不錯,退下吧。”
許敬宗拱手告退了。
李治起身離開了甘露殿,沿着一條宮道,朝着後宮薰風殿方向而行。
來到薰風殿外,只見屋中傳出一陣奇怪的聲音。
李治進屋一看,原來鄭貴妃正坐在一張長案前,肩膀上掛着面奇怪的鼓,形狀像翁,腰有環,以絲帶繫於腋下。
那奇怪的聲音,正是鄭貴妃拍打在鼓面產生。
鄭貴妃拍打的很投入,並未瞧見李治進來。
李治也制止了宮人喊她,站在門旁,聽她擊鼓。
過了一會,鄭貴妃終於有所察覺,抬頭一看,趕忙放下手中樂器,起身斂衽道:“陛下,妾身失禮了。”
李治笑着走了過去,道:“貴妃,你這擊的是什麼樂器,朕怎麼從未見過?”
鄭貴妃笑道:“這叫雞婁鼓,是龜茲樂器。”
李治點點頭,道:“朕突然想聽你彈箜篌了,你彈一曲梅花三弄給朕聽聽吧。”
鄭貴妃微笑領旨,命宮人取來箜篌,坐在案前,手指撥動間,一串串明快的音符流轉而出。
李治其實並非真的想聽曲,他想要好好考慮一件事。
聽鄭貴妃彈奏箜篌時,他感覺自己頭腦最清楚,所以每次需要想事情時,就來聽她彈奏。如果李治記憶不錯的話,畢正義的事肯定與李義府有關。
那麼李義府這個宰相肯定不能當了。
如今的朝堂,好不容易形成一股平衡之勢,倘若李義府罷相,可能又會平生波折。
李治要考慮好接替李義府的人選,將朝堂影響降到最低。
長孫無忌致仕後,朝堂原本有七位宰相。
韓璦、來濟代表世家利益。于志寧、崔敦禮代表中立。李勣代表軍方。劉仁軌代表清流。李義府代表的是擁武派。
無論哪一人忽然罷相,他們身後所代表的利益羣體,肯定會躁動不安。
比如李義府。
如果他被罷相,擁武派官員便無法在中樞發聲,肯定會有所行動。
這些人李治雖不打算重用,但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將他們給處理了。
當初廢王立武,他們都立有功勞,倘若李治表現的太不近人情,將來也沒人願意替他做事了。
換句話說,替換李義府的人選,最好也在擁武派官員中選擇。
這些人中,有資格拜相的也就四五人。
許敬宗肯定是最有資格的一個,不過他雖然能幹,卻與武媚娘關係太近。
倘若拜他爲宰相,很可能傳達出錯誤訊息,讓人以爲自己又要讓武媚娘參政,到時很容易惹出麻煩。
除許敬宗之外,崔義玄最有資格。
不過此人是清河崔氏中人,立場有些搖擺。
倘若他被世家派系拉攏過去,也很麻煩。
再然後是王德儉,他是許敬宗女婿,也並非好的人選。
突然間,一個人的名字出現在李治腦海中。
李敬玄。
此人打仗雖不行,但很擅長處理文事,而且剛被劉仁軌查過,身上沒有任何污點,兼勞苦功勞。
任命他爲宰相,羣臣都會覺得,自己並未忘記那些爲他盡過忠之人。
各方面來看,他都算得上一個極佳人選。
想到此處,李治心情豁然開朗,放下心緒,安心聽着鄭貴妃的樂曲。
在薰風殿待了兩個多時辰,直到下午未時末牌時分,王伏勝彙報,說狄仁傑再次入宮求見。
李治知道肯定是李義府的事有了結果,來到甘露殿,宣狄仁傑覲見。
狄仁傑進殿後,敘禮畢,李治問道:“狄卿,案子可查清楚了?”
狄仁傑拱手道:“多虧陛下指引,臣等在李相公一處產業中,找到淳於氏,指使畢正義之人,確實是李相公。”
李治點點頭,道:“王倫之死,可與李義府有關?”
狄仁傑道:“臣目前還不能確定,可能需要詢問李相公。”
李治道:“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審理比較合適?”
“臣以爲應由御史臺、大理寺和刑部,三堂會審。”
李治擺手道:“伏勝,傳旨中書,即刻免去李義府宰相之職,由狄仁傑、劉仁軌、李敬玄聯合審理。”
狄仁傑聽了後,暗暗奇怪,心想:“陛下爲何派李敬玄也參與審理?”
立政殿。
武媚娘側臥在鳳榻之上,單手支頤,閉着雙眼。
幾名宮人,在她身前敲打着一種輕柔舒緩的樂器。
根據御醫說法,這種輕柔的聲音既能讓孕婦放鬆心情,也對腹中胎兒有好處。
所以武媚娘每天都要聽一會。
這時,江尚宮和張多海一起走了進來,在一旁侍立。
武媚娘抬頭看了兩人一眼,揮手示意宮人退下,問道:“怎麼了,臉色都這般難看?”
張多海道:“殿下,公主府那件案子有結果了,指使廖平殺王倫之人,是大理寺丞畢正義。”
武媚娘淡淡道:“畢正義背後應該還有人吧?”
張多海低聲道:“您說的一點不錯,背後之人是李義府相公。”
武媚娘皺了皺眉,道:“到底怎麼回事?”
張多海道:“大理寺關押過一個女犯,是王倫妻子,長的極爲貌美,李相公去大理獄視察時,看上了她,畢正義就將她換了出來,送給了李相公。”
“後來王倫來到長安,發現大理獄中的女人並非妻子,懷疑妻子被畢正義收入房中,於是找上畢正義,質問此事。”
“畢正義本想私了此事,王倫卻非常激動,不肯善罷甘休。畢正義怕王倫把此事鬧大,這才從河北召來一名不良人,做了假公驗,化名廖平,將王倫殺死。”
武媚娘搖頭道:“李義府竟爲一個女犯做出這種事來,好大出息。”
江尚宮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您要不要替李相公求情?”
武媚娘搖頭道:“不可,我這時去求情,陛下又會怪我幹涉朝政。”
江尚宮低聲道:“可您當初冊封皇後的誥書,是李相公親手草擬的呀。”
武媚娘掃了她一眼,道:“江燕,你爲何突然這麼幫李義府說話?”
江尚宮急忙跪在地上,低聲道:“奴婢只是覺得,聖人是重情之人,您念在舊情替李相公求情,他可能不會生氣。”
武媚娘抬手道:“你不懂,宰相的罷黜,關係朝堂平衡,長安穩定,這是陛下最看重的事,吾絕不能越界。”
江尚宮低聲道:“是。”站了起來。
武媚娘接着道:“吾瞭解李義府,他愛惜名聲,絕不會指使畢正義殺人。”
只要王倫之死與李義府無關,那麼他的罪名就不會太大,頂多被罷去宰相。
江尚宮聽完後,暗暗鬆了口氣。
(本章完)